黃土塬上的風(fēng)，吹了千年，還是那個味兒，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混雜氣息。2005年的秋天，這份氣息里多了一絲焦躁。收割的季節(jié)，每一粒稻谷都關(guān)系著一冬的口糧。汗水摔在田里，砸出小小的塵坑，男人們光著膀子，女人們蒙著頭巾，只有鐮刀劃過稻稈的“唰唰”聲，和偶爾幾句催促的吆喝。這是個看天吃飯的地方，也是個人情比天大的地方，可有些人的天，早就塌了。

夏末的風(fēng)還帶著燥熱，我夾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從縣城開往臥牛村的班車上下來。車輪卷起的塵土撲了我一褲腿，我嫌惡地拍了拍，心里頭像是被這灰塵蒙住了一樣，憋悶得慌。四年大學(xué)，讀下來好像就為了證明一件事——我李勁，不再屬于這個塵土飛揚(yáng)的小山村。可省城里那一個個緊閉的單位大門，又把我結(jié)結(jié)實實地推了回來。

爹娘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早就等著了。娘立馬迎上來，一邊拍我身上的土，一邊絮絮叨叨：“咋樣啊，城里不好待吧？我就說，回來好，回來考個村官，安安穩(wěn)穩(wěn)的。”我沒吭聲，爹接過我的包，只說了一句：“回來就回來，先歇著?！?/p>

我心里那點(diǎn)知識分子的清高，讓我覺得跟爹娘都沒啥話好說。就像斗敗的公雞，灰溜溜地回了窩。我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聽著窗外知了最后的嘶鳴，心里亂麻一團(tuán)。四年中文專業(yè)，舞文弄墨的東西，在村里頭屁用不頂。我甚至能想到村里人背后的議論：“那個李家的大學(xué)生，還不是得回來種地?！?/p>

在家里悶了兩天，骨頭都快生銹了。傍晚，我順著田埂漫無目的地走，想吹吹風(fēng)散散心。夕陽把整個村子染成金色，連空氣中的稻草味兒都溫柔了些。離村西頭不遠(yuǎn)的一塊稻田里，一個瘦弱的女人正費(fèi)力地?fù)]著鐮刀。

那片兩畝地的稻田，稻子才割了不到一半。別家田里都是一家老小齊上陣，或是親戚鄰里互相幫襯，熱火朝天。唯獨(dú)這兒，冷冷清清只有她一個人。她動作很慢，割幾下就要直起腰捶捶后背，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倒下的稻草。

我站住了腳。她是王強(qiáng)的媳婦陳韻，兩年前王強(qiáng)得急病沒了，撇下她和一個六歲的娃。村里人提起她都嘆口氣，說她命苦，可寡婦門前是非多，男人們都有意無意地躲著她。看著她在晚風(fēng)中孤立無援的樣子，我心里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剛出校門的熱血沒被磨滅干凈。我覺得自己該做點(diǎn)啥。

脫了皮鞋扔在田埂上，卷起嶄新的長褲褲腿，我蹚進(jìn)了涼颼颼的泥水田里。走到她身后，聲音因緊張有些干：“陳韻嫂，我來幫你吧?！标愴嵓绨蛎偷匾豢s，回過頭，一張被汗水和灰塵弄花的臉對著我。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口深井，直直地看了我好久，才輕輕點(diǎn)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叫：“謝謝你，勁子。”

我終究是莊稼人的娃，割稻子的本事沒忘干凈。接過鐮刀試了兩下就找到感覺，讓她在后頭捆稻草，我在前頭開路?！班оА钡母畹韭?，竟讓心里的煩躁消散了不少。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有鐮刀聲和捆稻草的聲響。天色漸暗，月亮升起來，借著月光，我看見她骨節(jié)分明的手背上全是細(xì)小的口子和老繭，跟那張清秀的臉格格不入。

干到半夜，剩下的稻子總算都放倒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渾身是汗。陳韻遞來一個舊軍用水壺，擰開灌了一大口，加了糖的涼茶甜到了心里?！皠抛樱駜憾嗵澞懔?。明兒就不用來了，剩下的我自個兒慢慢捆就行。”她站在田埂上，對著我鞠了個躬。我手足無措：“嫂子你這是干啥，我閑著也是閑著，明兒再來，兩個人快。”

第二天，我沒等娘做好早飯就出了門。陳韻已經(jīng)在田里捆稻草了，看見我來，依舊是驚訝又不知所措的樣子，嘴上說著“真不用了”，手里的活兒卻沒停。我二話不說脫鞋下田。收工時，她從地頭菜畦里摘了幾個頂花帶刺的嫩黃瓜，非要塞給我。推來推去間，她眼睛紅了，低著頭說：“勁子，你別嫌棄……嫂子家沒啥好東西……”我的心一下子軟了，接過黃瓜，心里不是滋味——這或許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東西了。

晚上回家，娘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你今兒又去幫陳家那寡婦了？”我點(diǎn)頭，娘的調(diào)門瞬間高了八度：“你個娃咋想的？你是大學(xué)生，以后要在城里找工作的，跟個寡婦摻和啥？村里人嘴碎，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傳出去你名聲還要不要了？”“我就是看她一個人太可憐，幫個忙?！薄翱蓱z人多了！你幫得過來嗎？我跟你說，那女人命硬克夫，你離她遠(yuǎn)點(diǎn)！”

娘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我覺得陳韻很無辜，村里人對她太不公平。一股逆反心理和保護(hù)欲涌上心頭，讓我第三天去得更早了。連著幫了四五天，稻子總算收完捆好，整整齊齊碼在田埂上。這幾天，我的“工錢”就是她家一頓熱騰騰的晚飯——一盤炒土豆絲、一碗酸菜湯，米飯管夠?？蓪傠x開大學(xué)食堂、回家又覺得跟爹娘有隔閡的我來說，這份煙火氣是說不出的慰藉。

陳韻的兒子童童起初很怕生，總躲在她身后偷偷看我，后來熟了也敢讓我抱了。小小的身子軟軟的靠在懷里，讓我心里生出一種陌生的責(zé)任與牽掛。這天吃完飯，陳韻去洗碗，我陪著童童在院子里玩。童童手里的高粱稈小人摔散了架，“哇”的一聲哭起來。我笨手笨腳擺弄半天也沒修好，孩子哭得更傷心。

陳韻洗完碗出來，從手里接過高粱稈，手指靈活地穿梭幾下，沒一會兒，一個更精致結(jié)實的小人就成形了。童童立馬破涕為笑。我看著這一幕，心里忽然被觸動——我一直以為她只是個普通甚至有些笨拙的農(nóng)村婦女，沒想到還有這樣靈巧的手藝。我覺得，我對她的幫助只是舉手之勞，可她的“補(bǔ)償”，總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一點(diǎn)點(diǎn)展現(xiàn)。這份好奇，比之前的同情和憐憫更深了一層。

村里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還是傳開了。我走在村里，總能感覺到背后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目光。有人說我一個大學(xué)生眼光差，看上個寡婦；有人說得更難聽，說陳韻不安分，男人剛死兩年就勾搭上年輕后生。這些話傳到娘耳朵里，家里就沒一天安生過，天天唉聲嘆氣說李家祖宗的臉都被我丟盡了。我嘴上不說，心里卻越發(fā)堅定——我跟陳韻清清白白，是那些人思想骯臟。我不僅要去，還要去得更勤，用行動告訴他們我不在乎。

稻子收完，打谷子的活兒又來了。我成了陳韻家的主勞力，借來打谷機(jī)，兩人一個遞稻把一個搖機(jī)器，配合得越來越默契。金黃的谷粒嘩啦啦流出來，堆成小山，那是她們母子一年的希望。干活時我的話多了起來，跟她講大學(xué)里的趣事、城里的高樓大廈、書里的愛情故事。陳韻總是安靜地聽著，很少插話，但黑亮的眼睛里總閃著光，我知道，她聽懂了那些離她生活很遙遠(yuǎn)的東西。

我發(fā)現(xiàn)她不僅手巧，心思還細(xì)。我的衣服被機(jī)器刮破個小口子，第二天她就幫我密密補(bǔ)好，不仔細(xì)看都看不出來；我隨口說想吃鎮(zhèn)上的涼粉，第二天晚飯桌上就多了一碗紅亮亮的涼粉——我知道，從村里到鎮(zhèn)上要走十幾里山路。我的心徹底亂了，不再是單純的同情，開始貪戀她做的飯菜、她安靜的眼睛、她家寧靜溫暖的氛圍。我覺得她不該守著絕望的孤單，值得更好的生活，而我，有責(zé)任也有能力給她這種生活。

我開始規(guī)劃未來：過完年再去城里闖，不信憑自己一個大學(xué)生找不到糊口的工作，站穩(wěn)腳跟就把她們母子接過去，讓她過上好日子，讓童童接受好教育，打那些閑言碎語人的臉。這個念頭生了根，瘋狂長成大樹。我覺得陳韻對我也有感覺，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種我讀不懂的復(fù)雜情緒。時機(jī)成熟了，我該向她表明心意，給她一個承諾。

那天晚上，我揣著給童童買的新畫筆，和一本覺得陳韻會喜歡的小說，往她家走去。月光很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心里有些緊張，一遍遍演練著要說的話。走到院子門口，院門虛掩著，里頭黑漆漆的沒一點(diǎn)聲音。我心里咯噔一下，以為村里人找她麻煩了，急忙推門進(jìn)去喊：“陳韻嫂？童童？”沒人應(yīng)。松了口氣，估計是帶孩子串門了，想著把東西放下就走。

摸黑走進(jìn)堂屋，借著窗外的月光，靠著東墻的一個半人高舊木箱子引起了我的注意。這箱子我見過很多次，上面搭著藍(lán)印花布，平時總用黃銅老鎖鎖著?？山裉欤i不見了，箱子蓋虛掩著一條縫。一個強(qiáng)烈的念頭冒出來：想看看里面裝了什么。是王強(qiáng)的遺物？還是她攢的體己錢？好奇心壓倒了一切，我安慰自己就看一眼。

蹲下身，心怦怦直跳，輕輕掀開箱蓋。里頭先是幾件疊得整齊的舊衣服，撥開衣服，摸到一個硬硬的木盒子。打開盒子，沒有金銀首飾，只有一沓用油紙包好的畫紙，和一封泛黃的牛皮紙信封。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抽出信封，上面的字跡清晰——是一封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來自國內(nèi)頂尖的美術(shù)學(xué)院，時間是八年前，收件人赫然寫著“陳韻”。

手開始發(fā)抖，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顫抖著打開畫紙一張張翻看，月光下，線條和色彩仿佛活了過來：素描的村里老人孩子神態(tài)惟妙惟肖，水彩的臥牛村四季風(fēng)光明亮又憂郁，每一張都展現(xiàn)出驚人的天賦和專業(yè)功底。這哪里是我認(rèn)識的那個沉默寡言、埋頭干活的農(nóng)村寡婦？這分明是被埋沒在黃土里的天才藝術(shù)家！我手里拿著的，是一個女人被折斷的翅膀，是本該在廣闊天空飛翔的靈魂殘骸。我之前所有的想象，在這一刻徹底顛覆——我以為自己是在“補(bǔ)償”她，可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就在我腦子一片空白時，院門“吱呀”一聲響了。陳韻帶著童童回來了，看見蹲在箱子前的我和我手里的畫紙，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懷里的童童感覺到娘的僵硬，害怕地往她懷里縮。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我想解釋，喉嚨里卻像堵了團(tuán)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狼狽地站著，手里還捏著那張錄取通知書。

陳韻把童童安頓進(jìn)里屋睡覺，走了出來。她沒哭沒罵，只是走到我面前，把畫和通知書一張張仔細(xì)包好，放回木盒子，“咔噠”一聲鎖上了這個塵封的秘密。她在桌邊坐下，倒了兩杯涼水，遞給我一杯：“坐吧，勁子?！蔽蚁駛€做錯事的孩子，在她對面坐下。

長久的沉默后，她開口了，眼睛看著桌上跳動的煤油燈火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從小就愛畫畫，家里窮買不起紙筆，就拿樹枝在地上畫。上學(xué)后老師說我有天分，送我紙筆教我畫。爹娘覺得女孩子識幾個字就行，畫畫不當(dāng)吃不當(dāng)穿，凈耽誤工夫。我沒聽，偷偷畫。高中畢業(yè)報了那所美院，沒想到真考上了?！彼旖浅冻隹酀男?，“通知書寄到村里那天，我爹把它撕了，說家里沒錢，就算有錢也不會供女娃學(xué)沒用的東西?！?/p>

“后來王強(qiáng)來提親，他是老實人，說會一輩子對我好，還說支持我畫畫。我那時候覺得這就是命，嫁了人或許也能畫。剛結(jié)婚兩年，他確實沒攔著，農(nóng)閑時我畫畫，他就在旁邊看，一個勁兒說好看?？伤欢蚁胍裁?，我想要一套真正的顏料、幾本好畫冊、有時間去山里寫生，可在他看來都是亂花錢，日子要精打細(xì)算。有了童童以后更沒時間了，圍著孩子灶臺轉(zhuǎn)，畫筆慢慢換成了鋤頭鐮刀，畫畫的念想像煤油燈火，一點(diǎn)一點(diǎn)自己滅了。王強(qiáng)走后，日子就只剩下活下去和把童童拉扯大兩件事了?！?/p>

她終于抬頭看我，眼睛里蓄滿淚水，卻強(qiáng)忍著沒掉下來：“勁子，這些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你是第一個知道的?！本薮蟮恼鸷澈蛻z愛填滿了我的心，我天真地覺得，我的出現(xiàn)就是老天爺?shù)陌才?，是來拯救這個被埋沒的靈魂的。我激動地抓住她的手：“嫂子！都過去了！現(xiàn)在不一樣了！你還有機(jī)會！我?guī)湍懵?lián)系學(xué)?？汲扇烁呖?，把我的積蓄都拿出來給你買最好的畫具！你不能就這么算了，你是天才啊！”我以為，這才是對她最好的“補(bǔ)償”，是把她失去的人生還給她。

面對我的激動和“拯救”計劃，陳韻沒有欣喜若狂。她靜靜抽回手，把布滿老繭和傷口的手?jǐn)傇诿河蜔粝拢骸皠抛?，你看看我的手。這雙手現(xiàn)在只能握鋤頭鐮刀，給童童縫衣服做飯，早就握不住細(xì)細(xì)的畫筆了。我的夢，在爹撕掉通知書、我決定嫁給王強(qiáng)的那天就做完了。后來我的夢變成了童童，希望他能讀書走出山溝，看我沒看過的世界，這就夠了?！?/p>

她看著我，眼睛清澈又真誠：“我把這些告訴你，不是想讓你拉我一把，也不是想讓你可憐我。是因為這么多年，你是第一個真正把我當(dāng)成‘人’來尊重，而不是‘寡婦’來看待的人。你幫我割稻、陪我說話、給童童買東西，都沒圖過什么。我沒什么能報答你的，錢沒有，人也給不了你承諾。想來想去，我身上最值錢的就是這個沒人知道的秘密。把它告訴你，是想讓你知道，你幫的這個人，心里是真心實意感激你。這就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補(bǔ)償了。”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我所謂的“拯救”，對陳韻來說是何其殘忍的撕裂。我想把她拉回早已斷掉的路，卻沒想過她已在另一條布滿荊棘的路上走出了很遠(yuǎn)，找到了新的方向。我愛上的，或許有一部分是自己想象中那個需要被拯救的懷才不遇的藝術(shù)家。

我最終沒再提畫畫和帶她走的事。秋收過后，我沒回城里找工作，接受了村小學(xué)的邀請，成了唯一的年輕老師，教語文也教美術(shù)。如果改變不了一個人的命運(yùn)，那就去影響更多孩子的未來吧。

我和陳韻沒有成為村里人想象的那種關(guān)系，卻成了一生的摯友。我常去她家?guī)椭闪饣?，輔導(dǎo)童童功課；她也依舊會給我留飯，飯菜簡單，溫暖卻從未改變。

很多年后，我偶爾還會看到陳韻坐在田埂上，在夕陽下，用一支最普通的鉛筆，在童童用過的作業(yè)本背面，畫遠(yuǎn)處的山巒、金色的稻田、奔跑的兒子。畫里的線條依舊靈動，充滿生命力。只是那份曾經(jīng)想要沖破大山、震驚畫壇的野心與張揚(yáng)，早已被歲月和母愛，打磨成了最溫柔、最內(nèi)斂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