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媳婦說要跟我談談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廚房洗碗。她站在門口,手里捏著手機,眼神躲閃。

"媽,我跟浩然商量過了,想讓您搬出去住。"

我手里的碗差點掉進水槽。不是沒想過這一天會來,只是真到了,還是覺得荒謬。我在這個家住了三年,從兒子結婚那天起。

"房子太小了,孩子馬上要上幼兒園,需要單獨的房間。您一個人住,我們也放心些。"她補充道,語氣客氣得像在跟外人說話。

我關了水龍頭,手上的洗潔精還沒沖干凈。"浩然呢?"

"他在公司開會。"

當然。這種事,他不會在場的。從小到大,我兒子最怕沖突,能躲就躲。

我沒有哭,也沒有爭辯。五十歲了,該明白的都明白了。不是自己的地方,待久了也是尷尬。只是心里有點冷,像冬天的水泥地面,涼得透骨。

晚上浩然回來,進門就往房間走。我叫住他:"兒媳跟我說的事,你知道吧?"

他站在走廊里,背對著我。"媽,您別多想,就是房子確實小......"

"你同意的?"

沉默了幾秒。"我覺得......也許分開住,對大家都好。"

我笑了。不是諷刺那種笑,就是突然覺得好笑。養(yǎng)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原來也就這樣。

第二天我開始收拾東西。不多,幾箱衣服,一些書,還有幾張老照片。兒媳婦幫我叫了搬家公司,效率高得讓人心寒。三年的生活,兩個小時就打包完了。

浩然那天請了假,說要送我。車上一路無話。到了新租的單間門口,他幫我把箱子搬上樓,站在門口說:"媽,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他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不起。"

這兩個字說得太遲了。而且沒什么用。

一個人住的日子,安靜得可怕。我開始早睡早起,去公園遛彎,學著做一個人的飯。偶爾想起以前給孫子講故事的晚上,會愣一會兒神,然后繼續(xù)做手里的事。

沒想到的是,搬走一個月后,浩然開始頻繁地打電話。

起初是問我吃得怎么樣,住得習不習慣。我敷衍幾句就掛了。后來他開始找各種理由,說想來看我,說周末要帶我出去吃飯。我都拒絕了。不是賭氣,是真的不想見。

有天晚上十點多,浩然突然來敲門。我開門,他眼睛紅紅的,像喝了酒,但身上沒酒味。

"媽,我......"他站在門口,說不出話。

我讓開身子,他進來,在沙發(fā)上坐下,把臉埋在手心里。過了很久,他說:"我后悔了。"

原來這一個月里,孫子每天晚上都在找我,問奶奶去哪了。兒媳婦說奶奶去旅游了,孩子不信,哭著要給我打電話。浩然每次看著兒子哭,就想起小時候我哄他的樣子。

"她說房子小,可房子一直這么大。她說為了孩子好,可孩子現在天天哭。媽,我當時怎么就同意了呢?"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這個三十歲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哭。想說點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沒意義。

"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解決。"最后我只說了這句。

浩然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媽,您能回來嗎?"

我搖頭。"回不去了。"

不是不原諒他,是真的回不去了。有些話說出口,有些事做出來,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我可以理解他的為難,理解他的軟弱,但我不想再回到那個需要看人臉色的地方。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我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心里不是痛快,也不是難過,就是空。

后來浩然還是會來看我,每周一次,有時帶著孩子。兒媳婦沒來過。我們之間維持著一種禮貌的距離,不遠不近。孫子會撲到我懷里撒嬌,浩然會跟我說說工作上的事,臨走時會問我缺什么。

這樣也挺好。至少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活著,不用再擔心一個表情會不會讓人不高興,一句話會不會說得不合適。

五十歲,我終于學會了一件事:愛一個人,不一定要住在一起。有時候,距離反而是保護彼此最好的方式。

只是偶爾,我還是會想起那個下午,兒媳婦站在廚房門口說那句話的樣子。然后提醒自己,別想了,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