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達”沒了，就在上周，大連兒童公園湖面上那只脖子最挺、羽毛最亮的黑天鵝，被人半夜拎走，第二天成了鍋里的一團肉。消息一出，公園晨練的大爺把收音機音量調(diào)小，跑步的姑娘直接蹲在路邊哭，場面像誰家孩子走丟，可這次丟的是一只鳥，一只大家默認會一直在的鳥。

五年前，昆明的一對老夫妻把“達達”和“優(yōu)優(yōu)”裝進透氣紙箱，坐高鐵一路送到大連，說想讓它們替自己看看海。老夫妻退休前在翠湖旁養(yǎng)禽苗，最懂天鵝的脾氣：只要配對，終生不移，一只走了，另一只能叫到天亮。他們特意挑了兒童公園，覺得孩子多的地方，善良也多。于是每天清晨，湖邊最熱鬧的不是廣場舞，而是“達達”貼著“優(yōu)優(yōu)”滑水，像兩塊同步的浮標，人們路過順手拍照，順手把心里的褶皺也熨平。

監(jiān)控里，嫌疑人提著藍色編織袋，蹲在岸邊學鵝叫，把“達達”引到死角，一把薅住脖頸塞進袋子，動作熟練得像在收自家晾的衣服。四小時不到，天鵝進了鍋，嫌疑人發(fā)微信：“野味，大補?！迸鋱D是掀開的鍋蓋，黑羽毛沾在鍋沿。警察找到他時，骨頭已經(jīng)打包扔進垃圾桶，只剩一鍋漂著油星的湯。

法律條款冷冰冰：黑天鵝不在《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案值只能按“普通財產(chǎn)”算，夠不上“珍貴瀕?！?，卻夠得上盜竊罪。嫌疑人被刑拘那刻，圍觀群眾拍視頻喊“活該”，可喊完回家，鍋照開，肉照燉，好像只要別把寵物當食材，就能繼續(xù)心安理得。沒人注意，湖面上“優(yōu)優(yōu)”的叫聲變了調(diào)，一聲比一聲長，像老式電話的忙音，沒人接聽。飼養(yǎng)員說，它開始拔自己胸口的絨，一根一根，水面上浮著黑色小漩渦，那是它給自己挖的坑。

2015 年底，同一片湖區(qū)，另一只黑天鵝“小黑”也失蹤，后來破案，嫌疑人是附近工地廚師，動機同樣是“嘗個鮮”。當時公園加裝了攝像頭，可攝像頭照得住湖面，照不住胃口。九年里，兩只天鵝、兩起案件，同一套流程：偷、吃、拘、罵、忘。人們憤怒三天，轉(zhuǎn)頭去排新開的網(wǎng)紅奶茶，湖面的漣漪自己愈合，好像什么都沒漂走過。

可這次有點不一樣。昆明老夫妻連夜坐動車趕來，帶了一袋“達達”從小愛吃的昆明苜蓿草。老太太把草撒進湖里，輕聲叫“優(yōu)優(yōu)”，黑天鵝第一次沒回應，第二次游過來，卻繞開那捆草，去啃岸邊一片枯葉。老太太回頭對老伴說：“它認得味道，知道人沒了?！币痪湓?，把旁邊拍照的大男人說紅了眼。

公園管理處連夜開了個“吐槽會”，有家長提議給天鵝戴定位腳環(huán)，立刻被否：腳環(huán)會磨破踝關節(jié)，天鵝靠蹼劃水，磨破就是送命。有人建議加高圍欄，又被否：黑天鵝需要起飛跑道，圍欄高于一米就撞翅。最后干脆用最笨的辦法——排班，志愿者兩班倒，夜里打手電巡湖，一人管三小時，工資零元，報名排隊到下周。一個九歲小女孩把壓歲錢 368 塊全塞給飼養(yǎng)員，說：“給優(yōu)優(yōu)買小魚，別讓它餓著?！奔垪l上拼音加漢字，寫得歪歪扭扭，卻比所有法律條文都更讓人胸口發(fā)燙。

法律只能管到“不偷”，卻管不到“不想吃”。真正擋得住鍋鏟的，是心里那點舍不得。舍不得每天打招呼的“老鄰居”變成盤中餐，舍不得孩子追問“天鵝叔叔去哪了”，更舍不得自己每天經(jīng)過的那面湖水，突然空出一塊，像被拔掉一顆牙，風一吹就生疼。

“優(yōu)優(yōu)”現(xiàn)在還獨來獨往，偶爾游到岸邊，把脖頸伸得老長，像在等另一只浮標重新同步。沒人敢保證下一只“達達”不會失蹤，但至少今晚，手電光會在湖面來回掃，像一根不肯熄滅的引線，把“舍不得”三個字，一點點傳下去。能保一天是一天，能暖一只是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