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中國書法史上，若要給“組織”與“書體”各選一個代名詞，恐怕繞不開同一個名字：舒同。沒有他，或許就沒有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沒有他，也就不會有后來寫進電腦字庫的“舒體”。今天，當我們把視線重新投向這位被毛澤東稱作“馬背書法家”的老人時，會發(fā)現(xiàn)他的故事遠不止“七分半”那么簡單，而是一場把個人筆路與時代風云焊在一起的漫長遠征。

一、從“神童”到“戰(zhàn)士”：一支筆的兩種使命1905 年，江西東鄉(xiāng)一個農(nóng)家小院里，5 歲的舒同被父親按在八仙桌前寫《上大人》。別人是“描紅”，他是“脫影”——照著帖一筆落成，鄉(xiāng)鄰驚呼“神童”。少年時代，他遍臨顏、柳、何紹基，練就一手端莊厚實的正楷?？砂卜€(wěn)日子沒過幾年，大革命的烽火把他卷出書屋，一路從贛南打到陜北。馬背上沒有硯臺，他就用搪瓷缸盛水，子彈箱當案，膝蓋墊紙，毛筆仍須臾不離。行軍間隙，別人擦槍，他“擦筆”；宿營時點油燈，燈罩常被墨汁濺得星星點點。正是這段“戎裝加身、毛筆隨身”的奇特經(jīng)歷，讓舒同的字里永遠帶著一股行軍鼓點的節(jié)奏——橫畫如隊列，豎畫似旗桿，轉(zhuǎn)折處總像戰(zhàn)馬突然勒韁，濺起飛揚塵土。

二、七分半密碼：一位數(shù)學家的“配方”新中國成立后，百廢待興，寫字也被要求“標準化、群眾化”。舒同受命為《人民日報》題寫刊頭，為各大機關(guān)書寫牌匾，卻苦于“顏體太莊、柳體太峻、何體太秀”，難與新時代鏗鏘昂揚的氣質(zhì)嚴絲合縫。于是，他把自己關(guān)在香山一間舊廟里三個月，桌上攤滿剪開的字帖：

篆書的圓轉(zhuǎn)，取 1 分；隸書的波磔，取 1 分；楷書的骨架，取 1 分；行書的流動，取 1 分；草書的簡捷，取 1 分；顏真卿的厚重、柳公權(quán)的勁挺、何紹基的錯落，各取 0.5 分。加起來，恰好“七分半”。外人聽來像玩笑，可舒同真的用算盤核算比例，再一張張寫樣、量角、測重心，直到字與字之間的留白都變成可公度的數(shù)據(jù)。半年后，“舒體”字稿送進北京新華字模廠，澆鑄成鉛字，從此登上報紙標題、政府文件、糧票布票，成為幾億中國人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國家面孔”。

三、“馬背氣”與“廟堂氣”的混血今天看舒體，第一眼容易嫌它“太規(guī)矩”：結(jié)字方正，線條圓厚，缺少驚鴻一瞥的鋒芒。可若把字放大到三尺、五尺，就會讀出另一種味道：

橫畫中段微微隆起，像馬鞍；豎鉤收筆向外一挑，似馬鞭；撇捺張開，像軍大衣下擺被朔風吹起。這種“拙中藏巧”，正是舒同把戰(zhàn)場上的粗礪與書齋里的細膩揉在一起的結(jié)果。毛澤東在延安初見舒同題寫的“抗日軍政大學”校牌，曾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有馬背氣，也有廟堂氣。”一句話，點破了舒體的靈魂——它不是小橋流水，而是千軍萬馬呼嘯而過時，卷起的陣陣墨浪。

四、“書協(xié)之父”的另一場長征1957 年，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籌備會議在北海公園靜心齋召開，舒同被推舉為首任主席。彼時書法散兵游勇，門派林立，他提出三句話：“團結(jié)一切寫字的人，服務工農(nóng)兵，創(chuàng)造時代新書風?！睘榱俗寱摇跋聫S下鄉(xiāng)”，他帶頭到上海江南造船廠，在鋼板焊火旁寫標語；去十三陵水庫工地，在亂石灘上搭門板揮毫。有人調(diào)侃：“舒主席的字，是汗味和鐵銹味熏出來的?！笔嫱瑓s笑答：“字離了煙火氣，只剩干骨頭。”正是這股子“把書法寫到生活里去”的執(zhí)拗，讓書協(xié)不再是象牙塔，而成為億萬普通人都能觸碰的文化現(xiàn)場。

五、當“平凡”成為最高的難度今天，鍵盤取代毛筆，舒體被簡化為 TTF 文件，一鍵調(diào)用?？稍绞侨菀讖椭频臅r代，越能反襯出舒同當年的艱難：

把五體百家濃縮成“七分半”，難；把馬背顛簸寫成方正莊嚴，更難；讓一個民族在一撇一捺里認出共同的心跳，難上加難。舒同晚年愛寫八個字：“大道至簡，大巧若拙。”看似笨拙的舒體，恰如他一生的注腳：在最普通的橫豎之間，埋下最壯闊的山河；用最平凡的節(jié)奏，叩擊時代最洪亮的回聲?；蛟S，這就是“舒體”留給后來者的最大啟示——真正的功夫，不是炫技，而是把千山萬水寫進一紙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