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江津，土屋漏風(fēng)，煤油燈的光在墻上晃得像團火。

陳獨秀裹著件舊棉袍，咳嗽聲把油燈震得更晃了。

旁邊潘蘭珍剛把熬好的藥碗遞過來，就聽見他嘟囔："這輩子最后悔的，不是選的路對不對，是走的時候，忘了看看腳下。"

這話聽著普通，可從陳獨秀嘴里說出來，就像驚雷滾過老墻根。

1896年安慶府考秀才，放榜那天紅布報喜，家里煮了紅糖雞蛋，按規(guī)矩得吃了討彩頭。

陳獨秀盯著碗里的雞蛋，突然把筷子一摔："這破功名，不吃也罷！"轉(zhuǎn)身就往長江邊跑，看著洋輪冒著黑煙開過，攥著拳頭說要"救中國"。

那時候他眼里只有遠方的浪

陳獨秀去日本留學(xué)，揣著本《民約論》翻得卷了邊。

盧梭說"人生而自由"，他就覺得中國的問題全在舊思想捆著。

1915年回上海，掏出所有積蓄辦《新青年》，開篇就喊"自主的而非奴隸的"。

那雜志火得不行，魯迅、胡適都來投稿，年輕人天天盼著新一期，覺得中國的新路就藏在那些鉛字里。

那會兒的陳獨秀確實像個舉著火把的領(lǐng)路人。

毛澤東都說過，當(dāng)年在北大當(dāng)圖書管理員，見著陳獨秀就覺得"他是五四運動的總司令"。

1921年中共一大開會，他人沒到，照樣被選為中央局書記，可當(dāng)選那天，他給代表們寫信，說"中國的路得從腳下重新丈量"。

現(xiàn)在回頭看，這話更像說給他自己聽的，再后來的事，就有點讓人心里發(fā)沉了。

1927年春天，上海街頭槍響不斷，四一二政變來得猝不及防。

陳獨秀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手里捏著共產(chǎn)國際的電報，上面寫著"一切權(quán)力歸國民黨"。

窗外雨下得跟瓢潑似的，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說"走路要看腳底，不然石頭能絆倒你"。

那天他辭職離開，雨鞋踩在積水里，濺了一褲腿泥，可他愣是沒低頭看一眼。

1929年冬天更冷，因為跟共產(chǎn)國際吵翻了，說他們不懂中國的實際情況，陳獨秀被開除了黨籍。

消息傳來那天，他在江津一家小飯館要了碟花生米，一壺老酒。

菜都涼透了，他筷子沒動一下，就那么坐著，盯著桌角的裂縫發(fā)呆。

旁邊跑堂的問"先生，菜涼了給您熱熱？"他搖搖頭，低聲說："涼了，就涼著吧。"

那時候他可能才明白，光舉著理想的大旗往前沖，腳下沒根，風(fēng)一吹就倒。

真正開始"看腳下"，是到了江津之后，1938年逃難過來，沒地方住，就擠在廢棄的城隍廟里。

廟里漏雨，他找了塊塑料布搭在書桌上，天天趴在那兒寫《小學(xué)識字教本》。

別人問他，都這把年紀(jì)了，還研究這些方塊字干啥？他指著"路"字說："你看，這字左邊是足，右邊是各，路啊，得用腳走，還得各人走各人的。"

像普通老頭的那段日子

潘蘭珍身體不好，他就學(xué)著熬藥，灶臺上的藥罐子咕嘟咕嘟響，藥味混著墨水味，倒也踏實。

以前穿長衫，袖口總沾著鋼筆水，現(xiàn)在改穿短褂，袖口磨破了就自己縫幾針。

有回學(xué)生來看他，帶了塊臘肉，他樂呵呵地說"今晚燉臘肉，讓你潘姨嘗嘗"。誰能想到，這就是當(dāng)年那個在北大講臺上揮斥方遒的陳獨秀呢？

1942年夏天，他病得下不了床，躺在床上還惦記著那本《小學(xué)識字教本》。

彌留之際，他讓潘蘭珍把紙筆遞過來，哆哆嗦嗦寫了兩句詩："行無愧怍心常坦，身處艱難氣若虹"。

寫完把筆一扔，眼睛望著房梁，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看自己走過的那些腳印。

五年后遷墓回安慶，掘開土墳時，木板棺材里除了幾件舊衣服，就只有那本沒寫完的《小學(xué)識字教本》和一個磨破了皮的筆記本。

后來筆記本被收進檔案館，里面有頁紙寫著："人若只顧抬頭望天，遲早會被石頭絆倒。"

這字歪歪扭扭的，看著像是病中寫的。

現(xiàn)在說起陳獨秀，有人說他是"右傾機會主義"，有人說他是"新文化運動的功臣"。

其實啊，他更像個活生生的人，一輩子都在找路，有時候跑得太急，忘了腳下的石頭；有時候摔疼了，才想起低頭看看路該咋走。

我們現(xiàn)在不也這樣？天天喊著"詩和遠方"，卻總在加班的深夜里找不到回家的路，想著"改變世界"，卻連身邊人的喜怒哀樂都沒顧上。

陳獨秀用一輩子告訴我們，理想這東西挺好，但得扎在地上。

就像他晚年寫的那樣，路是"從足從各"，得一步一步走，還得走自己的路。

1942年那個煤油燈搖晃的夜晚，陳獨秀的嘆息可能早就散在風(fēng)里了。

但那句"忘了看看腳下"，倒像是給我們每個人的提醒：走路的時候，別光顧著天上的月亮，腳下的土地，才是真能讓你站穩(wěn)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