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網(wǎng)《風暴眼》出品

文 | 呂銀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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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部分農民不敢開暖氣，硬扛過冬的消息，近日引發(fā)關注。日前，鳳凰網(wǎng)《風暴眼》實地走訪河北保定多個村莊，報道了村民面對天然氣取暖“舍不得燒”的心聲。

取暖之難，究竟何解？就當前河北部分農村地區(qū)“煤改氣”后面臨的取暖困境，鳳凰網(wǎng)《風暴眼》專訪了國家城市環(huán)境污染控制技術研究中心研究員彭應登，探尋問題根源與破局之策。

彭應登長期深耕京津冀大氣污染治理政策，兼具學術功底與一線調研經(jīng)驗。他指出，要真正讓農民在“不挨凍”的前提下，持續(xù)為區(qū)域空氣質量改善作出貢獻，關鍵在于健全后續(xù)保障機制?！叭绻髂赀€是采取‘鴕鳥政策’視而不見，會損傷農民的感情。”他直言。

面對補貼逐步退坡的現(xiàn)實，他認為應為受影響地區(qū)設計過渡性安排，給農民留有一線余地。例如，在堅決杜絕散煤的前提下，可允許使用蘭炭、清潔型煤或清潔生物質燃料等替代能源，作為彈性過渡。此外，他強調政府應積極扶持和補貼農宅節(jié)能改造，減輕農戶的取暖負擔。

彭應登還提到，有些地方天然氣部門比較強勢，電力部門相對弱勢，可能對煤改方式產生影響。一些大氣治理資金不一定用在了刀刃上，應該向冬季農民供暖領域傾斜。

農民點燃樹根烤火。鳳凰網(wǎng)《風暴眼》攝

01 冬病夏治，不能采取鴕鳥政策視而不見

鳳凰網(wǎng)《風暴眼》：今年冬天，河北部分地區(qū)農村出現(xiàn)天然氣取暖“不敢燒”“燒不起”的現(xiàn)象。同時又無法沿用過去的燒煤取暖方式，一些農民只能凍著。您怎么看減煤與當前農民溫暖過冬需求的矛盾？

彭應登：當年的大氣污染治理，一個最大的痛點和難點就是要盡量壓減散煤。農村地區(qū)的散煤多屬于生活領域，特別是居民的冬季取暖，在壓減散煤的時候應該更加精細，不可能一步到位完全用天然氣。應該是有條件的地區(qū)，像天然氣設施能夠覆蓋的城鄉(xiāng)結合部，農民的經(jīng)濟條件可能好一點，可以優(yōu)先去替代壓減散煤。

實際上農村地區(qū)冬季散煤反彈這幾年也不明顯，我去實地看過，包括河北西部與山西接壤的農村山區(qū)，大家整體還是比較自覺的。但要讓他們在保證不挨凍的情況下，持續(xù)為京津冀地區(qū)的空氣質量作貢獻，后續(xù)的長效性保障措施是關鍵。

核心原則就是保證空氣質量不反彈，同時讓農民能清潔供暖，沒有經(jīng)濟負擔、不挨凍，這是需要地方政府深入研究解決的事。

河北農村天然氣壁掛爐。鳳凰網(wǎng)《風暴眼》攝

鳳凰網(wǎng)《風暴眼》：在一些農村地區(qū)，天然氣取暖價格高、溫度不達標，這一現(xiàn)象其實已經(jīng)存在多年，為什么仍未得到解決？

彭應登：我們說“冬病夏治”，冬天的病夏天去治效果更好，也可以預先把可能遇到的問題在夏季解決。河北省屬地政府發(fā)現(xiàn)相關問題，在供暖之前沒有及時找到解決方案，也是屬于典型的不作為。要未雨綢繆，為什么等到冬天來了，老百姓已經(jīng)挨凍了，問題暴露出來了，還沒有提出解決方案？

從基層政府單位鄉(xiāng)鎮(zhèn)來說，有責任在遇到問題的時候，及時向上級政府反映情況，而且因地制宜地制定當?shù)氐娜∨鉀Q方案。打個比方，有一些地區(qū)有條件用地熱，像北京延慶有個別的鄉(xiāng)鎮(zhèn)，就因此制宜地利用了地熱，及時考慮了當?shù)剞r民冬季可能面臨的取暖問題，在夏季就開始尋找資金、尋找技術和政策幫扶，通過地熱等多種方式的清潔能源的利用，讓農民過上了溫暖的冬天。

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2026年了，今年出現(xiàn)的問題，如果明年還是采取鴕鳥政策視而不見，這會損傷農民的感情。不能應付式地采取短期應對，要形成解決農民在清潔取暖與大氣質量改善之間良好平衡的長效機制。如果沒有長效機制，這些問題可能還是會隨時爆發(fā)出來。

02 允許使用清潔煤，給農民留一線余地

鳳凰網(wǎng)《風暴眼》：“煤改氣”政策推行之初，國家提供了相應的補貼政策。在如今補貼退坡的情況下，如何讓農民取暖的政策更有可持續(xù)性？

彭應登：在補貼逐漸減少的情況下，這些地區(qū)應該有一些過渡的措施，比如允許農民用一些清潔煤。

仍要堅持不用散煤，但是可以用一些蘭炭（利用精煤塊燒制而成的一種新型炭素材料），用一些經(jīng)過處理的清潔型煤或者清潔的生物質燃料去替代。

農村現(xiàn)在的經(jīng)濟條件不足以支撐一步到位，農民沒有足夠的支付能力去承擔清潔供暖，就會出現(xiàn)一些挨凍的問題。解決這個問題，首先壓減煤的思路與措施路徑、配套政策，包括補助政策，應該是持續(xù)的，而不是暫時的，因為農民不像城鄉(xiāng)企業(yè)，不具有可持續(xù)的經(jīng)濟增收能力，特別農村地區(qū)的一些老年人，沒有可持續(xù)支撐的經(jīng)濟來源。

政府要持續(xù)補貼也有一些困難，但這時整個社會應該有一個救助系統(tǒng)，得保證農民不挨凍，至少讓人家平穩(wěn)過冬。

河北農村開展散煤治理。鳳凰網(wǎng)《風暴眼》攝

鳳凰網(wǎng)《風暴眼》：您剛才提到生物質燃料取暖這種方式，相對于普通散煤和天然氣來說，像是燒柴或者燒棒子（玉米）芯這種方式，會是接下來更多農民的選擇嗎？

彭應登：還要從國家、省級的頂層設計去考慮。當年壓減散煤、推進清潔化改造的過程中，國家其實經(jīng)過了很多論證。但當初對清潔化燃料的界定比較簡單，所謂的清潔能源和清潔燃料，就是天然氣、電，在京津冀地區(qū)，生物質燃料、柴油、輕柴油都被排除在清潔燃料之外了。

所以農民現(xiàn)在要使用這些生物質燃料，甚至清潔的蘭炭，都面臨政策上的障礙和約束，只要不屬于清潔燃料，冬天就不允許使用。

如果未來要精細化治理，保證農民供暖的安全可靠率，可能需要在頂層設計上做一些調整和優(yōu)化，允許相對清潔的生物質燃料在偏僻的農村地區(qū)使用，至少在天然氣緊張、用電緊張或者農民負擔太重的時候，可以做一些相對彈性應對。

不過，在京津冀地區(qū)冬天污染還比較嚴重、重污染物尚未消除的情況下，要在政策層面調整清潔燃料的范圍，不太現(xiàn)實也不太可行。

但我覺得應該更靈活一些，因為空氣質量改善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一個長期過程。如果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水平不足以支撐整個農村地區(qū)的清潔采暖，那么藍天改善也不可能長期持續(xù)。

鳳凰網(wǎng)《風暴眼》：目前確實有一些重病老年困難群體，上報審批后被允許使用清潔煤。但其他農民家里，可能連爐灶也已經(jīng)沒有了。從實操層面，如今要真正做到上述方案，應該怎么做？

彭應登：當年為了從源頭壓減散煤，把農民散煤的銷售渠道斷了，有些地方把農民的灶具也收了或者砸碎了，這是當年治理大氣污染的一種決心。但反過來說，我們可以反思，這種“一刀切”、斷后路的做法，一時之間確實取得了壓減散煤的效果，但如果清潔能源的保障率，或者支撐使用清潔能源的財力得不到保證的時候，就凸顯了當年治散煤過程中那些堅決措施不具有彈性。

農民取暖的彈性過渡措施還是應該保留的。如果天然氣、電的供應難以為繼，應該給農民留有一線余地，讓他們使用一些清潔煤。要是農民沒了其他選擇，只能挨凍。

03 資金要用在刀刃上，當年沒做的保障要補上

鳳凰網(wǎng)《風暴眼》：政府為農民冬季取暖兜底、提供更充足的保障措施，“錢”這個問題如何解決？

彭應登：農村地區(qū)沒有足夠的經(jīng)濟實力支撐清潔供暖，就需要城市對農村進行轉移支付，把富裕地區(qū)的資金調撥給農村地區(qū)，幫助完善清潔供暖設施。

應該建立區(qū)域間的經(jīng)濟、技術幫扶機制。很多用于大氣治理的資金沒用到點子上，我認為大氣治理資金應該向冬季農民供暖領域傾斜。

河北農村天然氣管道。鳳凰網(wǎng)《風暴眼》攝

鳳凰網(wǎng)《風暴眼》：目前來看，最亟需提供的取暖保障措施是什么？

彭應登：我注意到很多煤改氣地區(qū)的農村房屋都是裸露的磚墻。如果做了保溫墻，采用保溫層包進行節(jié)能改造，這對農村地區(qū)簡易的農民住宅冬季保溫很重要。

像北京、天津地區(qū)，在農民煤改的過程中，政府都出錢給農民的房子加了保溫層，房屋供暖時可以少耗50%左右的能量。因為保溫效果好，在同樣的供熱條件下，做了保溫層改造的房子內的溫度能提高5-6度，保溫效果很可觀。

當初北京市煤改氣改造的時候，我去順義、延慶、昌平、密云都實地考察評估過，如果房屋沒做節(jié)能改造，就要求補上。

河北農村地區(qū)在煤改氣過程中，同步的保障措施做得不到位。只給煤改氣、煤改電的補助，卻不在基礎設施方面做同步改造，取暖效果就要打折扣。

這些改造支出其實不大。農民的平房一戶改造費用不超過1500元，比空調或者燃氣機都要便宜。當初如果當?shù)卣疀]做，就說明他們在這塊存在工作缺失。沒做到位、有缺失，就需要補上。不補上的話，讓農民去做這件事，是不公平、不合理的，不能現(xiàn)在再把改造成本轉嫁給農民。

鳳凰網(wǎng)《風暴眼》：“煤改氣”之后，一些地方有時會出現(xiàn)停氣的情況，是否存在一些能源供應方面的壓力？

彭應登：河北的天然氣企業(yè)很多是地方企業(yè)經(jīng)營的，所以供氣問題是當?shù)卣诨A設施建設過程中，機制體制保障不到位的問題。地方政府在保證農民供暖的氣源和電源方面，其實可以有多種選擇。

我曾到保定曲陽、淶水等地和一些山區(qū)現(xiàn)場調研過，當初我們覺得有些地區(qū)用電是最可靠的，因為電比較穩(wěn)定、干凈、安全，到了晚上用低谷電的時候更便宜。

調研完，我們得出這個結論，也提醒過當?shù)兀喝绻怆S著市場波動，價格上漲農民承受不了，又沒有補貼，可能就會導致農民挨凍。

但為什么當?shù)亟^大多數(shù)農村用的都是天然氣呢？我在調研過程中感受到，這主要是緣于地方特殊的利益格局。當?shù)氐奶烊粴獠块T很強勢，電力部門比較弱勢，再加上天然氣公司不管是民營的還是政府主導的，和當?shù)卣欣骊P系，所以“煤改氣”成了最終選擇。

天然氣到了晚上多種需求疊加，局部地方用氣緊張，可能會出現(xiàn)用氣難保障的情況。這是當時當?shù)卣诮o農民做改造、做選擇過程中留下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