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婆婆過七十大壽，一大家子擠在酒店包廂里，吹拉彈唱鬧哄哄的。輪到我送禮時，我笑著遞過一個紅封，婆婆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拆開，臉“唰”地就白了，手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周圍人全愣了，有人想打圓場，可我心里明鏡似的，這一天我等了足足半年。

這事得從去年夏天說。我閨女打小就爭氣，讀書從不用人催，高考考了六百二十多分，穩(wěn)穩(wěn)進了重點大學。我跟老公樂得好幾宿沒合眼，琢磨著辦場像樣的升學宴，請親戚朋友熱鬧熱鬧，也算給孩子的青春留個念想。

辦宴前，老公提前給我敲警鐘：“咱媽你還不知道？一輩子摳門到家，別指望她出多少錢，意思意思就得了。”我當時還怪他說話沖，婆婆再省，親孫女考這么好，總不能太寒磣吧？怎么也得包個三百五百的紅包，圖個喜慶。

升學宴定在小區(qū)對面的酒樓，不大不小，擺了十桌。那天親戚全來了，七大姑八大姨圍著我閨女夸不停，紅包一個接一個遞過來，少則兩百，多則上千。我穿了身新連衣裙，忙著招呼客人，收紅包時特意留了個心眼，就等婆婆來。

快開席時，婆婆才慢悠悠晃過來，手里捏著個皺巴巴的小紅包，薄得跟張紙似的。她擠到我跟前，臉上堆著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聽見：“囡囡真有出息，給咱老陳家長臉了！這點錢你拿著，給孩子買些筆和本子，到大學好好讀書?！?/p>

說完把紅包塞我手里，轉(zhuǎn)身就跟旁邊老太太嘮嗑去了。我捏著那輕飄飄的紅包，指尖都麻了。周圍親戚全瞅著我，眼神里帶點同情，還有點看熱鬧的意思。我強撐著笑，把紅包揣進兜，轉(zhuǎn)身進了洗手間。

關(guān)上門，我拆開紅包，里面就三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加起來三十塊。

三十塊！

我盯著那三張錢，手直抖，眼淚“唰”地掉下來。不是因為錢少，是心里堵得慌，堵得喘不上氣。

我閨女從小到大，婆婆一天沒帶過。月子里我熬夜帶孩子，她嫌我奶水不夠，天天指桑罵槐；孩子上幼兒園，刮風下雨都是我騎車接送，她在家嗑瓜子看電視；孩子上高中，學業(yè)緊，我天天五點起做早飯，她倒好，逢人就說“瞎折騰，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高考那幾個月，我陪閨女熬夜刷題，頓頓變著花樣做營養(yǎng)餐，她還潑冷水：“考不考得上還不一定，別浪費糧食?！?/p>

現(xiàn)在孩子真考上重點大學，辦升學宴，她就拿三十塊來湊數(shù)？這錢連宴席上一盤花生米都買不起！更別說，前年她外孫上職高，她二話不說塞了兩千塊，還特意買了平板電腦當禮物。

同樣是孫輩，差距咋這么大？

我在洗手間洗了把臉，擦干眼淚，深吸一口氣才出去。開席時，老公看我臉色不好，偷偷問咋了，我搖搖頭沒說話。那一桌菜，我一口沒吃，味同嚼蠟。

從那天起，我心里就憋著口氣。沒跟婆婆吵，也沒鬧，不是慫，是覺得沒必要。十幾年的婆媳關(guān)系，早就沒了溫度，撕破臉反倒難看。只是從那以后，我對她淡了不少。

以前她來我家，我還忙前忙后做飯，紅燒排骨、清蒸魚，都是她愛吃的；現(xiàn)在她來了，我就客氣打個招呼，回房間看書，頂多讓老公給她泡杯茶。她跟我說話，我也嗯嗯啊啊應付，沒了以前的熱乎勁。

老公看我這樣，勸了好幾次：“都是一家人，別計較那么多，我媽這輩子就這樣?！笨晌倚睦锴宄?，有些疙瘩，不是一句“不計較”就能抹平的。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掏心掏肺對別人好，換來的卻是敷衍和輕視，換誰不寒心？

日子一晃到今年春天，婆婆要過七十大壽。她早跟親戚放了話，要大辦一場，還特意叮囑老公，訂最好的酒店，請樂隊，讓所有親戚都來祝壽。老公跟我說時，加了句：“媽說了，到時候你得好好準備個禮物，別讓她在親戚面前沒面子。”

我當時正給閨女織毛衣，聽了這話，手里的毛線針頓了下，抬頭笑著對老公說：“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肯定給媽準備個驚喜?！?/p>

那段時間，我確實挺“上心”。每天吃完飯就躲進房間忙活，老公問我在弄啥，我神秘兮兮地說：“保密，到時候就知道了。”他還真信了，逢人就夸我孝順，說我給婆婆準備了多貴重的禮物。

婆婆大壽那天，場面比我閨女的升學宴熱鬧多了。酒店是五星級的，包廂寬敞氣派，親戚來了滿滿一屋，樂隊在門口吹吹打打，鑼鼓喧天。婆婆穿身大紅唐裝，頭發(fā)梳得油亮，脖子上戴著我去年買的金項鏈，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攏嘴。

敬酒時，輪到我們一家三口。老公端著酒杯，說一堆吉祥話，遞上他準備的紅包——五千塊，是他攢了好幾個月的獎金。婆婆笑得眼睛瞇成條縫，接過紅包當場塞兜里。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我身上。

婆婆也瞅著我，眼神里帶著期待，還有點炫耀。她大概以為，我會拿出金鐲子或玉墜子，讓她在親戚面前風光一把。

我清了清嗓子，從包里拿出個紅封——跟她上次給我的那個一模一樣，皺巴巴的，薄得像張紙。

我笑著把紅包遞到婆婆跟前，聲音不大不小，滿屋子人都能聽見：“媽，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點錢您拿著，買點紅糖雞蛋補補身子。您辛苦一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

說完把紅包塞她手里。

滿屋子瞬間安靜，樂隊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老公愣在原地，嘴張得能塞個雞蛋。

婆婆捏著那輕飄飄的紅包，臉上的笑僵住了，一點點褪了色，最后變得慘白。她盯著我，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還有點惱怒。想發(fā)作，可當著這么多親戚的面，又不敢。

她哆哆嗦嗦拆開紅包，里面就三張皺巴巴的十塊錢，跟她上次給我的一模一樣，不多不少，三十塊。

“你……你……”婆婆指著我，手指頭直抖，半天說不出句完整話。

周圍親戚全低下頭，憋著笑，還有人偷偷議論：“這下有意思了……”“當初她給孫女三十，現(xiàn)在人家回她三十，真是現(xiàn)世報……”

我看著婆婆鐵青的臉，心里沒啥報復的快感，反倒異常平靜。

我不是要跟她爭啥，也不是要讓她難堪。就是想讓她知道，有些東西是相互的。你怎么對別人，別人就怎么對你。人心換人心，四兩換半斤，你拿別人當外人，就別怪別人跟你生分。

我拉著閨女的手，轉(zhuǎn)身坐回座位。那一桌山珍海味，我吃得格外香。

后來，婆婆再沒跟我提過紅包的事，對我閨女態(tài)度也好了，偶爾還買點水果零食送來。老公也不勸我“不計較”了，他大概也明白，有些事，退讓解決不了。

日子照過，柴米油鹽，平平淡淡。只是我心里清楚，有些裂縫一旦有了，就回不去了。

人這輩子，活的就是個心安。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不把我當回事，我也沒必要熱臉貼冷屁股。

就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