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永據(jù)長子稱帝,大小也是一國之君,君臨天下,風流韻事肯定不少,《資治通鑒》就給他記了一筆:“永遂進據(jù)長子，即皇帝位,改元中興。將以秦后楊氏為上夫人,楊氏引劍刺永,為永所殺?！毕辶陼?zhàn)中,前秦王苻丕之皇后楊氏也因兵敗被俘。那楊皇后之美艷,名冠中原,慕容永如何不聞。一見之下,果如人言,云鬢如雪,顏如桃花,眼若秋水,冰肌玉膚,真乃增一分則長,損一分則短。慕容永當下失了三魂,丟了六魄,心旌搖蕩,忍禁不住,賜其平身后即要楊皇后入宮伴駕。

楊皇后開櫻口,作鶯音:“陛下垂愛于妾,不嫌妾殘花敗柳,妾當應(yīng)不惜卑賤之體以報君恩。但布衣婚嫁,當擇勝日,何況帝王乎?又名正方言順,妾雖卑微,但亦為秦之皇后,執(zhí)掌六宮,求陛下先為妾加封,后擇吉日,妾身方可奉君,不然,妾不惜一死以謝天下?！闭f罷就要作勢向墻上相撞,嚇得慕容永慌忙站了起來,將楊皇后一把拖住,連忙說:“卿言極是,卿言極是,朕全依卿就是?！苯又滞衅饤罨屎蠓廴?像是欣賞屬于自己一件物件一樣不轉(zhuǎn)眼觀看,看了好久,方才放手讓楊皇后坐于一旁,嘆道:“真乃秀色可餐,秀色可餐也,想不到人世間竟有此尤物,落入朕口,朕不枉為帝一場也?！庇稚[瞇地對楊皇后說:“朕就封你為上夫人,你看如何?”那上夫人位在皇后之下,眾妃之上,楊皇后如何不知,當即三叩九拜,謝了皇恩。

《后漢書》云:“周禮: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女御,以備內(nèi)職焉?！惫植坏萌巳硕枷肱獋€皇帝當當,按“禮”規(guī)定就要配備一百二十個老婆,日日臥花叢,夜夜當新郎。這還是在西周,到了春秋戰(zhàn)國,禮崩樂壞,后宮佳麗多少,皇帝一人說了算，那可就韓信用兵,多多益善了,故到了秦漢魏晉,“后宮粉黛三千”，當然,三千都不全是皇帝的老婆,可能一大半是宮女,但宮女也可為妃,只要皇帝看中就可。但“周禮”中的一百二十個老婆,在歷代封建王朝中都還是尊重這個禮數(shù),盡管在表面上是如此。

皇后主中宮,皇后之下設(shè)三夫人,三夫人位視三公,品帙和丞相們一樣,三夫人分上、中、下,這個上夫人就在皇后之下,眾妃之上,如果以皇后為大老婆,則上夫人就是二老婆了。看來,這位鮮卑皇帝對楊皇后是恩愛非常。

次日晚,楊夫人在宮中香湯淋浴,濃妝艷抹,秉燭備酒以待。慕容永一到,楊夫人便放出千般柔媚、萬種憐態(tài),盈盈地拜倒在慕容永面前。

這個剛下馬鞍當上西燕皇帝的慕容永,那里受到過這個,當即有些意亂神迷。醇酒美人,一盞又一盞,口中美酒,懷中美人,使慕容永欲火如熾,醉眼蒙眬。

朦朧中,只見楊夫人柳眉倒豎,忽變神態(tài),說時遲,那時快,她從懷中拔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劍向自己刺來,不由大吃一驚,酒都給嚇醒了一半。到底是血戰(zhàn)沙場的武將,慕容永一側(cè)身,讓過刀鋒,閃到楊夫人后身,那楊夫人用力過猛,刀鋒帶著勁風刺入坐椅之上，嬌娜無力的楊夫人又如何能拔它出來，慕容永乘機隨手拔出短劍刺向楊夫人。

楊夫人用手捂住胸口,雙眼目光似兩束劍光刺向慕容永,而后說了聲:“我好恨…”倒地而死。

霎時血花映燭花,玉殞香消一命亡。

關(guān)于慕容永與楊夫人之事,民間多有傳說。

《資治通鑒》只記大概,司馬光是想讓這個結(jié)果告訴后人,楊夫人不僅是窈窕淑女,而且也是一個守身如玉、從一而終的烈女。她不愿以“上夫人”之位茍且偷生,面對強權(quán),她“粉身碎骨全不顧,只留清白在人間”,她雖是女流,但也上演了“荊軻剌秦王”之壯烈一幕。果然,一千多年之后,清代康熙、嘉慶、光緒三帝時《長子縣志》均把她輯入《烈女傳》,讓她登上烈女光榮榜,千年一覺丹城夢,留得美名在人間。果真如此嗎?

其實,揭開朦朧的面紗,還歷史之真實,才能留下一個掩卷后的沉思。公元370年,12月,驪山。

年進臘月,大雪封山。羽花淆亂,時時輕羅揚粉,片片飄墜。或蹦騰而降,白皚皚,迷茫茫,沒頭沒腦只是個下,遠村近廊,凍河上下,飆風卷起萬丈雪塵,瘋狂地旋舞,把個世界攪得繽繽紛紛,真乃是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也真如三個紈绔一個窮漢對詩曰:“大雪紛紛落地,”“都是皇家福氣?！薄霸傧氯旰畏?”“放你娘的狗屁?！蹦饺萦来丝绦木?直與那窮漢相通。自國滅被俘后獲釋安置長安,淪為下民,度日艱難,幸好幼習弓馬,練得一手好箭法,近能百步穿楊,遠則一箭雙雕。又多虧皇兄慕容泓接濟,贈與弓馬,每日到驪山狩獵,勉強糊口。

這一日,他剛進山谷,只見一匹桃花駿馬立于崖邊嘶鳴,不時用單蹄擊地,濺起陣陣雪花。慕容永是個何等精明之人,一看就知馬的主人肯定是摔入山谷了。于是下馬到崖邊往下一看,果然見崖下有一人一動不動,似乎跌暈。

慕容永目測谷底,如自身一人,他能由谷底攀到崖路邊,如果再背負一人,亦有難度。好在他來打獵,備有麻繩。急忙拴在崖邊松樹根部,順著麻繩滑下山谷,將那人抱起后奮力攀上谷底。只見那人是富家公子打扮,身材瘦弱,長得到十分俊美,韶秀的面孔被雪水浸過,泛著粉嫩的紅暈,嘴角下有兩個似隱似現(xiàn)的笑靨。只是受到驚嚇而昏迷,通身并未受傷,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不一會就蘇醒過來。慕容永飄零之人,時下十分厭惡長安富家公子哥兒,見那人無大礙,抱拳說聲“打擾?！本蜕像R飛馳而去,這也叫過路的和看瓜的說不著。

一晃已是來年盛夏,慕容永依然行獵為生。一日行獵歸來,無非胡亂打了些山雞野兔,走到一個竹籬茅舍,汪汪犬吠桃源中,喧喧鸝鳴翠柳處,突然一陣頭昏目眩,摔下馬來,想是清晨饑腹路遠日曬中暑之故。醒來時,已身臥胡床,只聽床頭丫環(huán)高聲叫道:“小姐快來,這個壯漢醒來了?！敝灰娭窈燀懱?走出一位小姐,端莊秀麗,舉止大方,年剛及笄,綠云生鬢,白雪凝膚。正如曹子建所贊:“柔條紛冉冉,葉落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huán)。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瑯玕。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羅衣何飄飄,輕裙隨風還。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p>

慕容永直覺的一陣香風襲人肺腑,不敢仰視,但又仿佛那里見過,可又一時想不起來,正要翻身坐起,小姐笑容可掬地說:“恩公少安毋躁?！闭f罷一個萬福,慌的慕容永一個鯉魚打挺,立起身來。兩旁丫環(huán)退下,慕容永方道:“小姐口稱恩公，想是認錯了人?”小姐道:“奴家姓楊名若蘭,家父楊安,秦廷右大將軍、益州牧。父母都在蜀中,奴與長兄楊膺在長安。恩公難道忘了去歲臘月驪山山谷之事嗎?”慕容永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去年見她長相似女,果然是女扮男裝。楊若蘭掩口笑道:“奴出身將門,喜好舞槍弄箭,出門亦喜裝成男兒,去歲因事過驪山,山道雪滑,馬失前蹄,將奴摔下谷底,若非恩公相救,想亦凍死久矣。此是奴奶母之家,不想今日又得遇恩公,想是三生有緣。”慕容永自報了姓名,說:“鮮卑戰(zhàn)俘,與小姐身份懸殊,多謝小姐救我一命,各不相欠,就此告辭。”說罷作別,又匆匆離去。人雖然有些負氣而走,心卻留在了桃花小院。慕容永此時不足而立之年,正是懷春之時,雖在異鄉(xiāng)淪為下民,但他畢竟出身皇族,心高氣傲,一表非凡。兩次巧遇楊若蘭,也是前世緣分,又見若蘭有愛慕之意,如何能不動心,但又想到貧富莫交,故而硬硬心一走了之。但“隔斷生死終不泯,人間最切是真情”,常想若蘭桃花小院救急之情,時時不能割舍。待到秋涼,策馬不自覺又來到桃花小院,推開柴扉,見寂寞無人,想定是若蘭攜奶母舉家到長安供養(yǎng),遂徘徊半晌,呆了一陣,不覺有些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遂題詩一首于門板曰:“烈日此門中,人花相映紅,麗人何處去?桃花舞金風。”正在詠嘆,想不到院周叢林中笑聲四起,只見走出十幾匹馬來,馬群正中一匹桃花馬上,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楊若蘭小姐。

中間細情無需多說,慕容永自此便來到楊府中,名曰為楊府看家護院,實際做了若蘭小姐的私人保鏢,若蘭對長兄楊膺說是請了一位“先生”執(zhí)教,楊膺深知這位妹妹自幼受父母溺愛,惹她不起，只要不出意外,也懶得管她許多。慕容永大都陪若蘭外出狩獵,閑時教楊府家丁習武,倒也逍遙自在。這日正逢八月中秋,若蘭小姐在閨房設(shè)宴,款待“先生”。

酒過三巡,常言說,酒是燒身硝焰,色為割肉鋼刀,那酒最是亂性之物,何況孤男寡女,相慕已久。慕容永見楊若蘭嬌語如鶯,芳情似醉,早已渾身酥倒,情欲難控,翻身緊緊壓在若蘭身上,在她臉上、頰上、眉眼上親了無數(shù)個吻,若蘭亦被他捂的透不過氣來,嬌喘吁吁說道:“奴把全部都給了你,你可要為奴家做主,不能當個薄幸郎君?！蹦饺萦缹μ彀l(fā)誓:“永一介胡兒,雖萬死難報小姐一見鐘情之意,如若變心,必死于刀劍之下,身首異處?！?/p>

你道那若蘭小姐何許之人?她原來與前秦王苻堅之長子苻丕指腹為婚,在襁褓中已是皇子后妃。早有家人把中秋夜之事告訴了楊膺,那楊膺乃楊安之子,而后楊若蘭為苻丕太子妃,楊膺則任苻丕的左司馬。苻丕后被其父封為長樂公、征東大將軍,鎮(zhèn)守鄴城,楊膺隨苻丕至鄴城,任征東大將軍府左司馬。慕容垂圍鄴城,據(jù)《晉書·苻堅載記》曰:“是時劉牢子至枋頭,征東參軍徐義、宦人孟豐等告苻丕,楊膺、姜讓等謀反,丕收膺、讓戮之?！边@些乃是后話,此時的楊膺得知真相,吃驚不小,心想事態(tài)嚴重,如若苻秦皇家得知,楊府必遭滿門抄斬。于是心生一計,瞞著若蘭,將慕容永灌得大醉,裝入箱中,連夜讓人沉入渭河喂魚。慕容永畢竟福大命大,逃得性命，后在長安與段氏結(jié)為夫妻，那段氏舉家也是被前秦從遼東強遷長安,慕容與段家世為姻親,段氏出身將門,幼習武藝,精于騎射,“褰裙逐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疊雙?！币嗍莻€巾幗不讓須眉的鮮卑奇女子,也虧段氏有一手做靴手藝,遂在長安小市開了制靴小店,慕容永狩獵取皮,段氏則炮皮制靴,夫妻也算恩愛,在長安勉強度日。慕容永據(jù)長子稱帝,立段氏為皇后。

襄陵大戰(zhàn)俘獲楊皇后楊若蘭,他如何不知,只是忙于登基大典,顧不得其他。等大典完畢,立即召楊皇后上殿見駕。十余年不見,楊皇后風姿猶存。慕容永金殿之中,不便說許多,只是封楊皇后為上夫人,當晚在后宮設(shè)宴款待，慕容永說:“十余年來,朕雖不能日思夜想,但得一空余,就思念卿家。在長安,亦知卿已作了苻丕之妃,后苻丕稱帝晉陽,立卿為皇后,朕亦為卿祝?！，F(xiàn)朕雖不能說富有天下,也占河北一隅之地,則不負卿知己知心之意矣。朕已立段氏為皇后,彼乃患難之妻,不得已而為之,望卿見諒,襄陵得卿在前,我立后在后,實有難言之隱，卿屈就上夫人,不知意下如何?”

楊夫人垂淚許久,方徐徐言道:“自陛下被兄謀害,妾已立念殉君,后知陛下脫生,才茍活人世。后為太子妃,苻丕嫌妾不是處子之身,百般肆虐,只是迫于我父兄權(quán)勢,不敢廢妾于長門冷宮而已。后在鄴城借故先殺我長兄楊膺,而后欲廢妾立他所愛,但未成行而城破奔命。逃至晉陽稱帝,又迫于王永諸臣之威勢,勉強立妾為皇后,南走洛陽,故意棄妾于平陽,方被陛下所擒,都是妾一念之差,至使半世凄慘,命焉運焉,又復(fù)何言?”說罷哽咽,哭倒在地,淚濕衣衫,慕容永上前扶起,說:“愛卿為朕,備受苦累,朕焉能不知。最憶當年長安城外桃花小院,又卿面若桃花,朕已命在后宮為卿建成桃花宮。昔日漢武帝為悅陳阿嬌,裝金屋以藏嬌。朕國小力弱,又素厭奢靡之風,勉力裝點桃花宮,為卿寢宮,擇吉日迎卿于此宮?！?/p>

吉日行迎娶大禮,豪華排場就不一一細述。晚間,楊夫人素妝薄粉,更顯肌膚瑩澤,明珠玉體,尤展身材裊娜,舞態(tài)蹁蹁。十五隊宮女執(zhí)燈前導(dǎo),過五龍殿,此為朝會正殿,皆漆瓦、金鐺、銀楹、金柱、珠簾、玉壁,全由秦宮全副攜來裝點,楊夫人久居秦太子宮,那能不曉。五龍殿東西為文昌、太武二殿。殿宇高大,二殿后為朱華門,進朱華門,入昭陽殿,則是皇帝召見后妃宴飲之殿。其后方是后宮即皇帝寢宮,皇后娘娘的昭華宮居中,楊夫人的桃花宮居右,宮殿小巧輝煌,正北直通皇家小園林,其間長廊相連,香草珍木,布滿庭園,凡秦宮中帶來珍寶,皆用于此處。

丁香末抹壁,胡桃油涂瓦，四面垂鈴,每微風至,方圓十里皆聞其聲。桃花宮用金銀裝飾,懸玉色珠簾，白玉鉤帶，宛若仙宮。據(jù)宮女說，桃花宮東側(cè)是皇家公園一一北高廟林園,林園布局宏大,雍河貫穿其間,兩岸植柳千株，亭臺樓閣,景色不凡。慕容永在楊夫人身上,卻也是費盡心機,鐘愛之情意,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愚想此后的唐玄宗待楊貴妃,也不過如此。

楊夫人步入桃花宮,慕容永和皇后段氏已等待多時,這一點也破了皇家規(guī)矩,給足了楊夫人面子。段皇后敬灑三杯,起身回昭華宮去了。慕容永揮退眾宮女,只留他與楊夫人。那慕容永稱帝雖不用“金榜題名”,但“洞房花燭”也是日思夜想,窗內(nèi)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窗外是“月到中秋分外明”,把酒問青天,月圓人更圓,天遂情人意,一步一層天。

慕容永高興的咧嘴哈哈大笑,左一杯左一杯，已喝得大醉,東倒西歪地想扶楊夫人上床,正要用手去扶,想不到楊夫人手捂胸口,痛苦地“哼”了一聲,口中鮮血噴出,一下子倒在地上,而后用手指著慕容永道:“你……你好狠心?！蹦饺萦酪姞钜幌伦影丫贫紘樞蚜?急步上前扶起楊夫人,攬在懷中,望著已奄奄一息的昔日意中人。他猛然清醒,大聲喝道:“是皇后這個賤婢在酒中下毒?！被仡^大叫:“快來人,快傳御醫(yī)!”楊夫人又痛苦地把身一挺,雙目漸漸無光,帶著無限的悔恨,死在慕容永懷中。

夜,已經(jīng)深了。

深秋的夜,狂風透骨浸涼,吹得桃花宮外的一叢叢竹樹都在婆娑起舞。一陣勁風鼓簾入宮,宮中所有燭光都在閃爍晃動,又一陣勁風,燭光全滅,夜,真的很黑很黑,黑的讓人心驚。

子夜深宮,不知那個宮女在低詠一首古詩:

“容華耀朝日,誰不希令顏。

高臺多悲風,朝日照北林。”

慕容永站起身,默默無言地把懷中的楊夫人放在御床上,在桃花宮踱來踱去,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