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絕食2天，公公全家逼我交出兒子學位房名額 房、車 兒子歸我【完結】

“嫂子，你就當發(fā)發(fā)慈悲，可憐可憐子豪行不行？他可是你看著長大的親弟弟?。　?/p>

婆婆那尖銳的嗓音，如同生銹的鋸條鋸在鐵管上，在并不寬敞的客廳里炸裂開來，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站在廚房門口，脊背挺得僵直。

手里緊緊攥著剛瀝干水的瀝水籃，里面盛著幾顆鮮紅欲滴的草莓。

冰涼的水珠順著我蒼白的指尖滑落，無聲地砸在地板磚上，暈開一小灘深色的水漬。

那涼意，似乎順著指尖一直鉆到了心里。

公公大馬金刀地端坐在沙發(fā)主位上，手里盤著兩顆核桃，眼皮耷拉著，連抬都沒抬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曉雅，咱們把話攤開說。那套學區(qū)房，雖說當初是你爸媽買的婚前財產(chǎn)，但這既然嫁進了老陸家，那就是陸家的資源。”

“現(xiàn)在子豪要結婚，女方那邊咬死了非要那個片區(qū)的學位名額。俗話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你這個做嫂子的，難道不該幫襯一把？”

我的丈夫，陸明軒，此刻就像個隱形人一樣站在二老身旁。

他低垂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機械地滑動著。

屏幕幽藍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將他那張我曾經(jīng)深愛如今卻倍感陌生的臉，切割得支離破碎。

而在沙發(fā)另一側，我那位二十五歲的小叔子陸子豪，正毫無形象地癱在那兒。

他雙手夸張地捂著肚子，眉頭緊鎖，擺出一副隨時要駕鶴西去的虛弱樣。

可他開口時的聲音，卻十足的中氣十足，透著一股無賴勁兒：

“媽……我都整整兩天沒吃飯了……胃里火燒火燎的疼……”

“嫂子要是鐵了心不同意，我就餓死在這兒算了！反正也沒人在乎我的死活！”

婆婆一聽這話，立馬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哭天搶地地嚎了起來：

“我的兒??！你可千萬不能想不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媽也不活了！”

一邊嚎，她一邊惡狠狠地瞪向我，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安曉雅！你心是石頭做的嗎？你看看你把你小叔子逼成什么樣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將盛著草莓的陶瓷碗重重地頓在料理臺上。

碗底與大理石臺面碰撞，發(fā)出“咔”的一聲脆響，清脆得有些刺耳。

這聲響終于驚動了裝死的陸明軒。

他終于舍得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但也只是匆匆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關切，沒有歉意，只有滿滿的不耐煩和祈求——

那是無聲的催促：“你就答應了吧，別鬧了，讓大家都清凈點?！?/p>

我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發(fā)緊發(fā)澀。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擊著我的神經(jīng)。

它仿佛在冷漠地細數(shù)著，我嫁進這個家七年來，所做出的每一個毫無底線的妥協(xié)時刻。

他們不知道，或許根本就不在乎——

那套被他們視作囊中之物的房子，是我年邁的父母耗盡畢生積蓄，一塊磚一塊瓦給我壘起來的避風港。

房產(chǎn)證上，自始至終，只寫著我安曉雅一個人的名字。

他們更不知道的是，在我那只平時用來裝菜買蔥的手提包夾層里，已經(jīng)靜靜地躺著一份起草好的離婚協(xié)議書。

它的邊角甚至已經(jīng)被我摩挲得有些起毛了。

但今天，還不是把它亮出來的最佳時機。

我想，這個荒誕的故事，得把時間軸拉回七年前，從頭說起。

我叫安曉雅，今年三十二歲，在這個看似安穩(wěn)實則搖搖欲墜的婚姻圍城里困了七年。

我們有個六歲的兒子，小名安安，乖巧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的出身很普通，父母都是一輩子兢兢業(yè)業(yè)的中學老師。

雖然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貴，但書香門第，清貧卻體面，從未讓我在物質(zhì)和精神上受過委屈。

老兩口省吃儉用了一輩子，就在我二十五歲那年，他們敏銳地察覺到了樓市的風向。

趕在房價瘋漲的前夜，他們拿出了所有的養(yǎng)老錢，在市里最好的第二實驗小學片區(qū)，全款給我買了一套八十平的小兩居。

我至今還記得簽合同那天，母親坐在售樓部的椅子上，一邊仔細核對條款，一邊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女孩子啊，婚前無論如何得有個自己的窩?！?/p>

“這不僅僅是個住處，更是你的底氣。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至少有個退路，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p>

那時候的我，年輕氣盛，滿腦子都是風花雪月，覺得爸媽實在是有些杞人憂天。

我和陸明軒是自由戀愛，感情基礎深厚得仿佛能對抗全世界。

他追求我的時候，那真的是無微不至。

不管是刮風下雨，他雷打不動地接送我下班；

我隨口提一句想吃的東西，哪怕跑遍半個城市他也會買來送到我手上；

甚至連我的生理期，他算得比我自己都清楚，每次都會提前備好暖寶寶和紅糖水。

我爸媽起初對這段感情并不看好。

他們覺得陸家家境一般倒是其次，關鍵是還有個被全家寵壞了的小兒子，家庭關系太復雜。

但架不住我當時像被灌了迷魂湯一樣，一心覺得陸明軒這人老實、可靠、顧家。

“老實人有老實人的好，”我曾信誓旦旦地對爸媽辯解，“至少他性格溫吞，以后絕對不會欺負我。”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笑，甚至可以說是愚蠢。

所謂的“老實”，在很多時候，不過是懦弱和無能的代名詞罷了。

結婚的時候，陸家象征性地出了八萬八的彩禮。

我爸媽怕我在婆家受委屈，轉手添了十二萬，湊了個二十萬的整存給我們帶了回來。

這筆錢，后來毫無懸念地成了我們小家的啟動資金。

我們的婚房是租的。

陸明軒一臉愧疚地告訴我，家里的錢都供他讀書和他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揮霍了，實在拿不出首付。

我當時滿不在乎，覺得只要兩個人相愛，一起努力奮斗，面包會有的，房子也會有的。

公婆和小叔子住在老城區(qū)一套七十平的老破小里。

小叔子陸子豪比我小五歲，是家里當之無愧的“小皇帝”。

中專畢業(yè)混了十年，工作換得比衣服還勤，不下二十份。

每一份工作干不過半年就辭職，理由永遠是那一套：嫌累、嫌工資低、嫌領導事多沒前途。

大部分時間，他都窩在家里打游戲，日常開銷全靠公婆那點微薄的退休金，以及我丈夫時不時的“私下接濟”。

而我那套一直空置出租的學區(qū)房，從我嫁進陸家的第一天起，就成了他們眼里的“待宰肥羊”。

一開始，公婆試探著說老房子沒電梯，樓層太高爬不動，想搬到我那套電梯房里去住。

我以“離我單位太遠，上下班不方便照顧”為由委婉拒絕了——

其實開車也就二十分鐘的路程，但我心里跟明鏡似的：

請神容易送神難，一旦讓他們住進去，這房子以后姓什么就不好說了。

接著是陸子豪第一次談戀愛，帶著女朋友大搖大擺地去我不出租的房間看房。

話里話外都在暗示：“嫂子這房子地段真絕了，裝修也時尚，要是能拿來當我的婚房，那多有面子啊?！?/p>

我裝聾作啞，權當沒聽見。

再后來我懷孕待產(chǎn)，婆婆來照顧我，看著我的肚子，笑瞇瞇地說：

“這房子買得好啊，以后給我大孫子上學正合適。曉雅啊，你這眼光真長遠?！?/p>

我當時還挺欣慰，覺得婆婆雖然平時有些偏心，但在大是大非上還是拎得清的。

可現(xiàn)實很快就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生的是兒子安安，可在他們眼里，似乎只有陸子豪的孩子才是陸家的“皇位繼承人”。

安安三個月大的時候，婆婆抱著孩子，看似無意地旁敲側擊：

“曉雅啊，你這房子雖然證上寫的是你的名，但你既然進了陸家的門，是陸家的媳婦，以后這房不就是安安的？”

“安安姓陸，那歸根結底，這房子不就是陸家的產(chǎn)業(yè)嗎？”

我當時正在給孩子喂奶，聽到這番強盜邏輯，氣得差點嗆著孩子。

陸明軒當時就在旁邊，笑著打圓場：“媽你說什么胡話呢，房子是曉雅的，以后當然是傳給安安的?！?/p>

我以為他是站在我這邊的。

后來我才悲哀地發(fā)現(xiàn)，他的腦回路里，只是把“曉雅的”自動等同于“我們小家的”，再等同于“陸家孫子的”，最后在潛意識里繞回了“陸家共有財產(chǎn)”這個巨大的邏輯陷阱里。

安安一歲那年，陸子豪第一次正式把“借房子”這事擺上了臺面。

那天是家庭聚餐，公婆、我們一家三口、陸子豪和他當時的女友小娟都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陸子豪突然放下筷子，抹了抹油膩的嘴，對他女友炫耀道：

“小娟，你看我哥我嫂多恩愛。我嫂子手里還有套頂級的學區(qū)房，以后咱們有了孩子，借侄子的光，也能上重點小學。”

那個叫小娟的女孩，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一樣。

婆婆立刻心領神會，順勢接過了話茬：

“是啊曉雅，你看子豪也老大不小了，現(xiàn)在小姑娘結婚都現(xiàn)實，非要有房。要不你先把你那套借給子豪結婚撐撐場面？”

“反正安安還小，離上小學還有好幾年呢，空著也是空著，到時候再說嘛?！?/p>

我放下手中的湯勺，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這一家人的臉：

“借？媽，這房子怎么個借法？是要去房管局改名字過戶嗎？”

公公滋溜喝了一口小酒，語氣理所當然得讓人發(fā)指：

“哎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就是暫時過戶一下，走個形式?！?/p>

“等子豪結完婚，把事兒辦了，過個一兩年再過戶回來不就行了？都是血濃于水的一家人，計較這些條條框框的干啥?！?/p>

陸明軒在桌子底下，悄悄用膝蓋碰了碰我的腿，眼神拼命暗示我別當場駁了老人的面子。

我深吸一口氣，抱起坐在兒童椅上的安安，聲音冷得像冰：

“爸，媽，子豪。這事兒沒商量，絕對不可能?！?/p>

“那是我爸媽辛辛苦苦攢錢給我買的婚前財產(chǎn)，不可能過戶給任何人，哪怕是暫時的，也不行?！?/p>

原本熱絡的飯桌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陸子豪“啪”地一聲摔了筷子，臉色漲成豬肝色：

“嫂子你什么意思？防賊呢？把我當外人是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少來這套！你就是這個意思！”

陸子豪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哥！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一點親情都不講！簡直是冷血動物！我算是看透了，外姓人永遠養(yǎng)不熟！”

那晚回家的路上，車廂里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陸明軒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忍不住埋怨：

“曉雅，你剛才的態(tài)度真的可以好點。子豪他從小被寵慣了，不懂事，你當嫂子的，讓讓他怎么了？”

我抱著懷里熟睡的安安，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拉出的光影，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二十五了，還是巨嬰嗎？還??？”

“陸明軒，你搞搞清楚，那是我的房子。你弟弟要結婚，你們?nèi)也幌胫鴰退夥俊①I房，為什么非要像吸血鬼一樣盯著我的東西不放？”

“租房子女方家不同意啊，”陸明軒無奈地嘆氣，仿佛我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現(xiàn)在的行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了，過戶一下又不會少塊肉，等安安要用了再過戶回來不就行了？”

我猛地轉過頭，借著儀表盤微弱的光，第一次覺得這個同床共枕的男人如此陌生和可怕：

“陸明軒，你是法盲嗎？法律上過戶了就是他的了！”

“他要是不還呢？他要是以后離婚了，房子被女方分走一半呢？這些風險你想過哪怕一秒鐘嗎？”

“子豪不是那種人?！彼€在蒼白地辯解。

“他是哪種人你比我清楚一百倍！”

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懷里的安安不安地動了動，我趕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

“他工作十年，問家里伸手要了多少錢？你每個月背著我私下補貼他多少，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

陸明軒瞬間啞火了。

車里只剩下引擎單調(diào)的轟鳴聲，和我們彼此沉重的呼吸聲。

那次爭吵，最終以陸子豪和女友分手告終。

婆婆在家里哭天抹淚了好幾天，到處跟親戚鄰居哭訴，說我這個兒媳婦心狠手辣，毀了她寶貝兒子的好姻緣。

陸明軒為了這事，跟我冷戰(zhàn)了半個月。

回家就抱著手機，半夜一個人躲在客廳抽煙，把家里弄得烏煙瘴氣。

我以為經(jīng)過這一次，他們總該死心了。

直到三個月前，陸子豪又談了個女朋友，叫莉莉。

聽說在銀行工作，家庭條件優(yōu)越，人長得也漂亮，是個標準的“白富美”。

陸家上下簡直如獲至寶，恨不得把這姑娘供起來。

尤其是聽說莉莉家里要求不高，唯一的硬性條件就是婚房必須在重點學區(qū)，以后孩子的教育得有保障。

于是，我的房子，像一塊肥肉，又一次被這一群餓狼盯上了。

這次他們明顯學乖了，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不再提敏感的“過戶”。

而是換了個看似溫和的說法——“借用學位名額”。

我們市的教育政策很嚴格：一套學區(qū)房，六年內(nèi)只能鎖定一個入學名額，除非房主子女畢業(yè)或者轉學。

安安明年九月就要上小學了。

如果現(xiàn)在把名額“借”給陸子豪未來的孩子鎖定，那我的安安就面臨無學可上的境地。

“可以上私立嘛，”上周婆婆來家里做客時，一邊嗑瓜子一邊輕描淡寫地說，“現(xiàn)在的私立學校環(huán)境好，還是小班教學，比公立強多了。曉雅你現(xiàn)在工資也不低，完全供得起?！?/p>

我聽得心里直冷笑。

我月薪一萬二，陸明軒八千。

我們要還房貸（現(xiàn)在住的這套大點的房子是婚后貸款買的）、車貸，還要養(yǎng)孩子。

每個月精打細算，也就勉強能存下兩三千塊錢作為備用金。

稍微好點的私立小學，一年學費動輒五六萬，這還不算各種游學、興趣班的額外開銷。

“媽，安安上公立就足夠了，”我一邊削蘋果一邊淡淡地說，“第二實驗小學是全市重點，師資力量有口皆碑，沒必要花那個冤枉錢去私立?！?/p>

“那你這就是見死不救了？”婆婆原本笑瞇瞇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陰沉得可怕。

我沒接話，只是默默地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

沉默，就是我最堅決的回答。

于是，就有了開篇那一幕鬧劇——

陸子豪開始絕食抗議，公婆全家上門輪番轟炸施壓，而我的丈夫陸明軒，再一次毫無懸念地選擇了站在他的原生家庭那邊，共同對付我這個“外人”。

墻上的時鐘指向了晚上九點。

客廳里令人窒息的僵持還在繼續(xù)。

陸子豪的“虛弱表演”已經(jīng)持續(xù)了整整半小時，奧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婆婆的哭聲時高時低，富有節(jié)奏感；公公每隔幾分鐘就要嘆一口長長的氣，以此來表達他的不滿和無奈。

陸明軒則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看我又看手機，表情越來越焦躁。

“曉雅，”他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干澀沙啞，“要不……咱們再商量商量？你看子豪都這樣了……”

“我怎樣了？”

陸子豪仿佛垂死病中驚坐起，突然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眼睛熬得通紅：

“我兩天沒吃飯了！兩天！嫂子，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你才甘心？”

“陸子豪，你少在這兒道德綁架！”

我終于忍無可忍，積壓已久的怒火瞬間爆發(fā)：

“你也是二十五歲的人了，用絕食這種三歲小孩的把戲，來逼嫂子交出自己親兒子的上學名額，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你不嫌丟人我都替你臉紅！”

“你看！爸，媽！你們看她！”

陸子豪指著我，對公婆歇斯底里地喊道：“她根本就沒把我當一家人！她心里根本就沒有咱們陸家！”

婆婆像瘋了一樣沖過來，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尖銳的指甲掐進了我的肉里：

“安曉雅！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媳婦！你也別想在這個家待下去！”

一陣劇痛傳來，我本能地用力甩開她的手。

我也許是用力過猛，也許是她年老體弱，她踉蹌了一下，向后退了幾步。

陸明軒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轉過頭沖我怒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安曉雅！你瘋了嗎？你敢推我媽？”

“我沒有推她！”

我直視著陸明軒那雙噴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只是甩開了抓疼我的手。還有，陸明軒，你搞清楚，這是我們家，是我還在還貸的家。”

“要說不認兒媳婦，也該是我說，我不認這種合起伙來逼迫、算計我的婆家！”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客廳。

公公猛地拍了一下茶幾，震得桌上的茶杯亂跳：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陸明軒！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竟敢這么對長輩說話！還有沒有家教！”

陸明軒臉色鐵青，咬著牙命令道：“安曉雅，現(xiàn)在，立刻，給我媽道歉。”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渾身發(fā)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七年的婚姻，我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和他一起還要車貸房貸；

我照顧他那對挑剔的父母，忍受他那個巨嬰弟弟無休止的索取和無理取鬧。

而此時此刻，在我明確表示不愿意犧牲自己兒子的未來去填補他弟弟的無底洞時，他居然要我道歉。

“我絕不道歉，”我挺直了腰桿，“我沒有做錯任何事，錯的是你們這群貪得無厭的人?！?/p>

“你——”陸明軒高高地揚起了巴掌。

我瞪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他在我的目光中瑟縮了一下，手僵在半空，顫抖著。

最終，他狠狠地甩下手臂，像是要甩掉什么臟東西一樣，轉身沖進了臥室，“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公婆和小叔子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事情會鬧到這一步。

婆婆張了張嘴還想罵什么，公公不耐煩地擺擺手：

“行了行了，今天先這樣。曉雅，你再好好冷靜想想，一家人別鬧得太難看，傳出去讓人笑話?！?/p>

他們像打了敗仗的散兵游勇，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廳里。

那碗草莓還在料理臺上，已經(jīng)有些蔫了，失去了光澤。

地板上有干涸的水漬，沙發(fā)上的靠枕被扔得到處都是，空氣里還殘留著婆婆身上廉價香水的刺鼻味道和公公濃重的煙油味。

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惡心。

我慢慢蹲下來，雙手抱住膝蓋，將頭埋進臂彎里。

我沒有哭，眼淚仿佛已經(jīng)流干了，只是覺得累，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門開了。

陸明軒走了出來，腳步沉重。

他走到我身邊，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曉雅，我們談談吧?！?/p>

“還有什么好談的？”我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你不容易，受了委屈。但子豪是我唯一的親弟弟，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就盼著他能成個家?！?/p>

“那套房子……反正安安還小，還有一年呢。到時候我們再一起想想辦法，說不定政策變了呢？說不定到時候咱們就有錢讓安安上私立了呢？”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他：

“陸明軒，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今天是你弟弟逼著你把你爸媽的房子過戶給他結婚，你會愿意嗎？”

他愣住了，眼神閃躲。

“你不愿意，對吧？”

我扶著沙發(fā)站起來，腿因為蹲得太久有些發(fā)麻，像是有無數(shù)只螞蟻在啃噬：

“因為你知道那是你爸媽的東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p>

“那為什么我的東西就可以隨意處置？就因為我嫁給了你？就因為我是個女人？”

“這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我粗暴地打斷他，“因為我是外姓人？所以我的東西就活該被你們陸家吃干抹凈？”

陸明軒張了張嘴，像是被魚刺卡住了喉嚨，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轉身走進書房，反鎖了門。

從抽屜的最深處，那個只有我知道的夾層里，拿出了那份已經(jīng)起草了半個月的離婚協(xié)議。

借著臺燈昏黃的光，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又把它放了回去。

還不是時候。

正如獵人需要等待獵物徹底掉進陷阱，我要等他們自己把路走絕，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

陸子豪那場聲勢浩大的“絕食行動”，在堅持了三天半后宣告破產(chǎn)。

最后以他低血糖暈倒被救護車拉走，鬧得沸沸揚揚而告終。

婆婆在電話里對我哭訴時，我正帶著安安在商場的兒童樂園里玩海洋球。

“曉雅啊，你心怎么這么狠??！子豪都在醫(yī)院掛水了，醫(yī)生說再不吃東西真要出人命了！你就當行行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p>

我把手機拿遠了些，看著在滑梯上笑成一團、無憂無慮的安安，心中一片澄明：

“媽，您讓子豪好好吃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至于其他的事，原則問題，我沒法答應?！?/p>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公公暴怒的咆哮聲，即使沒開免提都震耳欲聾：

“跟她廢什么話！告訴那個女人，她要是再不答應，以后就別想進我陸家的大門！我看她以后怎么做人！”

電話掛斷了，世界清靜了。

安安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小臉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

“媽媽，誰的電話呀？是不是爸爸要來接我們？”

“是奶奶，”我溫柔地擦去他額頭細密的汗珠，“奶奶問你周末想不想去玩?！?/p>

“想去！”安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我想去看恐龍博物館！想看霸王龍！”

我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fā)，心里一陣酸楚：

“好，周末媽媽一定帶你去?！?/p>

接下來的整整一周，陸明軒對我實施了“冷暴力”。

他每天早出晚歸，回家就一頭鉆進書房，說是公司項目忙要加班。

但我心里清楚，他們公司最近正處于淡季，根本沒什么事。

他只是在逃避，不想面對我，不想在他父母和我之間做出那個艱難的選擇——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其實早就做了選擇，只是還沒想好怎么逼我就范。

周末，為了維持最后的體面，我還是帶著安安去了陸家老宅。

畢竟，我不希望安安太早感受到家庭破碎的陰影，大人的恩怨不該波及孩子。

婆婆開門時，臉色黑得像鍋底，但礙于安安在場，還是側身讓我們進去了。

公公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份看了無數(shù)遍的報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我是空氣。

陸子豪這會兒倒是生龍活虎了，躺在沙發(fā)上玩著手機游戲，見我進來，從鼻子里冷哼一聲，把臉別向了一邊。

只有天真無邪的安安，歡快地撲向爺爺：

“爺爺！我來看你啦！我好想你呀！”

公公這才慢吞吞地放下報紙，那張僵硬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喲，安安來了啊?！?/p>

那頓午飯吃得異常沉悶，壓抑得讓人胃疼。

婆婆做了幾個硬菜，全都是陸子豪愛吃的。

紅燒肉肥得流油、油燜大蝦色澤紅亮、糖醋排骨酸甜撲鼻，油膩得我光是看著就胃里一陣翻騰。

而擺在安安面前的，只有一盤清淡的炒青菜和一碗有些老的蒸蛋。

“安安正在長身體，得吃點有營養(yǎng)的。”

我不動聲色地給安安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

筷子還沒收回來，婆婆的筷子已經(jīng)伸了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排骨夾走了：

“小孩子腸胃弱，吃這么油不好，容易積食。子豪剛出院身體虛，正是得補補的時候。”

安安眼巴巴地看著那塊誘人的排骨被放進了小叔的碗里，小嘴癟了癟，委屈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他忍住了沒哭。

我的孩子，在這畸形的家庭氛圍里，從小就被迫學會了看人臉色。

陸子豪得意洋洋地瞥了我一眼，那是勝利者的挑釁眼神，然后故意大口大口地嚼著排骨，發(fā)出吧唧嘴的聲音。

飯后，公公把我單獨叫到了陽臺。

老舊小區(qū)的陽臺欄桿銹跡斑斑，樓下的梧桐樹葉子已經(jīng)開始泛黃，在這個初秋的午后顯出一股蕭瑟之意。

“曉雅，咱們也不兜圈子了，打開天窗說亮話，”

公公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吐出一圈煙霧：

“你那套房子，學位名額必須給子豪用。莉莉家把話放這兒了，沒有那個學區(qū)的房子這婚就不結。子豪今年眼瞅著二十八了，不能再拖了，再拖就成老光棍了。”

我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死寂：

“爸，那是安安的學位。安安也是您的親孫子?！?/p>

“安安可以上別的學校嘛！”

公公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幾分蠻橫：

“曉雅，做人別太自私！你是陸家的媳婦，就該一切以陸家的大局為重！”

“子豪結了婚生了孩子，那也是陸家的種，上個重點小學怎么了？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安安呢？他難道就不是陸家的種？”

“他是哥哥的孩子，當哥哥的讓讓弟弟怎么了？”

公公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真理：

“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你和明軒幫襯子豪是應該的！這是你們的責任！”

我笑了，是真的笑了。

笑得肩膀顫抖，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爸，您這話真有意思。陸明軒是長子，所以他活該一輩子當牛做馬補貼弟弟？我是長嫂，所以我活該把自己親生兒子的東西拱手讓人？”

“那陸子豪作為弟弟，作為一個成年男人，他的責任是什么？就是心安理得地吸干哥哥一家的血，然后還得嫌血不夠甜嗎？”

“你——”公公氣得手直哆嗦，煙灰簌簌地掉在地上，燙壞了陽臺的一盆吊蘭，“安曉雅！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的臉面是我自己掙的，”我平靜地看著他，目光如炬，“不需要別人給，尤其是你們?！?/p>

我轉身回到客廳，陸明軒不知何時回來了，正心不在焉地陪安安拼樂高。

看到我出來，他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是心虛的表現(xiàn)。

婆婆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啦啦地響，像是在掩蓋什么。

陸子豪還在沙發(fā)上躺尸，手機外放著刺耳的游戲音效，吵得人心煩意亂。

“安安，別玩了，我們回家?！蔽易哌^去，拉起安安的手。

“??？這么快？”安安抬頭，小臉上滿是不舍，“我還沒拼完呢?！?/p>

“回家再拼?！蔽也蝗葜靡傻卣f道。

陸明軒趕緊站起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送你們。”

車上，氣氛沉悶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他幾次欲言又止，手指在方向盤上不安地敲擊著。

等紅燈的時候，他終于鼓起勇氣開口：

“曉雅，爸剛才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他們年紀大了，思想老派，就是想讓子豪趕緊成個家?！?/p>

“那你呢？”

我目光直視前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也覺得我該犧牲安安的前途，把學位讓給你那個不爭氣的弟弟？”

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瘋狂按著喇叭。

陸明軒手忙腳亂地啟動車子，過了整整兩個路口，他才低聲說道：

“我們還可以再生一個……到時候政策也許變了……再說……”

我閉上眼，不再說話。

心里的最后一絲火苗，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晚上，安安睡熟后，陸明軒主動找我進行了一次所謂的“深度談話”。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烏青，胡茬也沒刮干凈。

“曉雅，我知道你委屈，”

他坐在我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握緊又松開，顯示出內(nèi)心的掙扎：

“但子豪是我唯一的弟弟，爸媽這輩子就盼著他成家立業(yè)。莉莉條件確實不錯，子豪要是錯過這個，以后可能真找不到這么好的了?！?/p>

“所以呢？”我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所以……”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你能不能……就當是為了我們這個家的和睦，退一步？”

“我向你保證，以后家里什么事都聽你的，工資卡也全部交給你管，等以后換了大房子車子都寫你名……”

“陸明軒，”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畫的大餅。

“我們現(xiàn)在住的房子是租的。車子是貸款買的，還有一年才還清。你的工資卡每月八千，還完車貸剩五千，給老家兩千，自己留一千煙錢油錢，最后能給我兩千家用?！?/p>

“我的工資卡每月一萬二，負責全家的一日三餐、水電物業(yè)、安安的學費興趣班、還有各種人情往來，每月精打細算也就勉強存下兩三千?！?/p>

“你告訴我，除了我那套婚前買的學區(qū)房，我們這個家還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值得你拿來跟我談判？你有什么籌碼？”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一張白紙。

“你是不是覺得，我嫁給你，我這個人，連帶著我的一切身家性命，就都充公成你們陸家的了？”

我繼續(xù)步步緊逼，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上：

“我爸媽給我買的房子，我辛辛苦苦工作掙的錢，我十月懷胎生養(yǎng)的孩子——這些都可以隨意被你拿來獻祭，去補貼你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弟弟，對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陸明軒，七年了，我忍了你弟弟多少次？他工作嫌累辭職要錢找你，談戀愛買禮物要錢找你，現(xiàn)在結婚買不起房還要找我！”

“你爸媽每次都無條件幫著他說話，你每次都讓我顧全大局退讓。憑什么？憑什么我要為你們陸家的無能買單？”

我轉身要回臥室，他慌亂地拉住我的手腕：

“曉雅！那你說怎么辦？難道真要我跟我爸媽撕破臉？要我不管我親弟弟看著他打一輩子光棍？”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眼神決絕：

“那是你的選擇，是你作為兒子和哥哥的難題?！?/p>

“但我的選擇是，我絕對不會犧牲我兒子的未來，去成全一個只會啃老的巨嬰。”

那晚之后，陸明軒開始徹底擺爛。

早出晚歸，有時甚至徹夜不歸。

婆婆的電話倒是勤快了起來，每天至少三個，內(nèi)容無非是那一套組合拳：哭訴、威脅、道德綁架，外加親戚輪番上陣勸說。

我像個沒事人一樣，照常上班下班，接送安安。

直到幼兒園老師找我談話，擔憂地說安安最近在園里變得沉默寡言，吃飯也吃得很少，常常一個人發(fā)呆。

“安安媽媽，家里是不是有什么變故？”老師委婉地問道。

我心里一痛，摸摸安安的小腦袋：“沒事，可能最近天氣變化，孩子有點感冒。”

周末，我?guī)е舶不亓宋野謰尲摇?/p>

一進門，那種久違的溫馨氣息撲面而來。

我爸退休后成了個花癡，陽臺上郁郁蔥蔥全是他的寶貝花草。

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全都是我和安安愛吃的，沒有一道是多余的。

飯桌上，我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試探著問：

“曉雅啊，最近和明軒還好嗎？沒吵架吧？”

“挺好的?！蔽业皖^往安安碗里夾了一塊紅燒肉，掩飾著眼底的酸澀。

我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給我倒了一杯熱茶。

吃完飯，他把我叫到了陽臺，置身于那些花草的清香中。

“你媽說，你最近瘦了不少，眼圈都是黑的?！?/p>

我爸一邊擺弄著一盆君子蘭，一邊看似隨意地說道：

“是不是陸家那邊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決堤。但我拼命忍住了，不想讓他們擔心：

“沒有，爸，就是最近單位年底考核，工作有點累?！?/p>

“你是我閨女，你撅個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我還看不出來？”

我爸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噴壺，轉過身嚴肅地看著我：

“是不是又為那房子的事？”

我沉默了，默認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晚風吹過，帶來初秋的一絲涼意，卻也吹散了些許燥熱。

“曉雅，記住爸的話。那房子是你的，白紙黑字寫著你的名字，誰也不能搶，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當初買的時候我就想好了，那是給你留的底氣。要是陸家真逼得太緊，讓你過不下去了……”

老頭子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變得堅定無比：

“你就帶著安安回來住！爸還有退休金，爸媽養(yǎng)得起你們娘倆！”

“爸……”我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別哭，哭什么?！?/p>

我爸伸出粗糙的大手，像小時候一樣拍拍我的肩膀：

“閨女，爸就你這一個孩子，我不為你撐腰為誰撐腰？記住，無論到了什么時候，家永遠是你的退路?！?/p>

回家的路上，安安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著了，發(fā)出輕微的鼾聲。

路燈昏黃的光暈一圈圈掠過車內(nèi)，我在紅燈前停下，看著后視鏡里兒子那張安靜恬淡的睡顏。

心里某個曾經(jīng)動搖過的地方，在這一刻，像灌了水泥一樣，徹底堅硬了起來。

周一一大早，我請了半天假，約了一位口碑極好的律師。

“安小姐，您的訴求非常明確，”

律師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yè)裝，眼神干練利落：

“這是典型的婚前財產(chǎn)，房產(chǎn)證只有您一個人的名字，完全屬于您個人所有。學位名額是依附于房產(chǎn)的附屬權益，您作為產(chǎn)權人，有絕對的權利決定如何使用，無需征得配偶同意?！?/p>

“如果對方家庭持續(xù)施壓，甚至出現(xiàn)言語威脅或暴力傾向呢？”我有些擔憂地問。

“保留所有通話錄音、聊天記錄，必要時安裝家用監(jiān)控。如果情況惡化，我們可以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律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給了我一個鼓勵的眼神：

“安小姐，家庭糾紛最難處理的往往是情感牽扯。但單從法律角度來看，您完全站得住腳，勝算在握?！?/p>

我點點頭，鄭重地收起那疊資料。

走出律師事務所時，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得人有些眩暈。

我站在路邊，深深地吸了一口略帶尾氣味的空氣。

包里那份原本輕飄飄的離婚協(xié)議，此刻仿佛有了千鈞的重量，那是自由的分量。

晚上，陸明軒破天荒地早回了家。

手里還提著一個精致的小蛋糕，是安安最喜歡的那個牌子。

吃飯時，他表現(xiàn)得像個模范丈夫和完美父親，不停地給安安夾菜，繪聲繪色地講著笑話，試圖營造出一種久違的溫馨氛圍。

安安很開心，畢竟孩子是最好哄的，小臉上笑容不斷。

等把安安哄睡了，陸明軒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等我。

茶幾上放著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不是我包里的那份離婚協(xié)議，而是一份冠冕堂皇的 “家庭互助協(xié)議” 。

“曉雅，你看看，”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這是我想了一下午擬出來的，關于房子這事的折中方案。你看這樣行不行：學位名額先給子豪的孩子用，解了燃眉之急?！?/p>

“等以后安安上小學時，咱們直接出錢讓安安上私立貴族學校。至于私立學校這筆昂貴的費用，我來想辦法去借、去貸，絕對不讓你操一點心?！?/p>

我翻開那份文件，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款，心一點點冷透，直至結冰。
那一疊打印紙就這樣靜靜地躺在茶幾的大理石臺面上，白得刺眼。

陸明軒把它們推向我的時候，手指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條款羅列得可謂是天花亂墜，甚至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深情”。

上面信誓旦旦地寫著：陸明軒承諾以后會負責兒子安安讀私立學校的所有開銷。

承諾以后家里的財政大權全權移交給我，事無巨細皆由我定奪。

甚至承諾每月額外增加兩千塊的家用補貼。

最可笑的是最后一條，他居然承諾會“盡力勸導”陸子豪在婚后盡快購房，把占用的學位名額“歸還”給安安。

也就是所謂的“有借有還”。

然而，諷刺的是，這些看似誠意滿滿的許諾，全都是空中樓閣。

沒有違約責任，沒有具體執(zhí)行日期，更沒有法律效力的背書。

而作為交換這些虛無縹緲大餅的代價，我需要在一份沉甸甸的《學位使用同意書》上簽字畫押。

那意味著，我要親手將自己名下那套學區(qū)房的學位名額，拱手“借給”他的弟弟陸子豪使用。

我垂下眼簾，指尖輕輕劃過紙張邊緣，冷笑了一聲，隨手將文件丟回茶幾。

“陸明軒，”我抬眼看他，目光如刀，“在你眼里，我是不是還停留在三歲那年，給顆糖就能騙走？”

他原本期待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曉雅，你別這樣，我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什么？認真的空手套白狼？”

我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拿一堆廢紙一樣的承諾，來換我白紙黑字放棄我親生兒子的受教育權？”

“陸明軒，咱們結婚七年了，你就拿這種算計來回饋我的信任？”

仿佛被戳中了痛處，他猛地站起身，聲調(diào)陡然拔高，試圖用音量來掩蓋心虛。

“我這不是算計！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維護這個家！”

“安曉雅，你為什么就不能稍微體諒一下我的難處？一邊是生養(yǎng)我的父母和親弟弟，一邊是你和孩子，我被夾在中間受夾板氣，我容易嗎？”

看著他這副歇斯底里的樣子，我也緩緩站了起來，寸步不讓地與他對視。

“既然這么難做，那你為什么每次做選擇的時候，天平永遠都傾斜向他們那邊？”

“為什么每一次需要犧牲利益的時候，被推出去擋槍的永遠是我和安安？”

“陸明軒，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也不是無限包容的圣母，我也有我的底線！”

他大概是被逼急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話脫口而出：

“你的底線？你的底線不就是你那套破房子嗎！”

這句話一出，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連窗外的蟬鳴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我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我相識十載、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此刻竟然陌生得讓我感到脊背發(fā)涼。

七年婚姻，兩千五百多個日夜的耳鬢廝磨。

我洗手作羹湯，我十月懷胎鬼門關走一遭，我忍受他那一家奇葩親戚的無理取鬧。

而在他心底深處，我視若珍寶、我父母耗盡畢生積蓄為我筑起的那個避風港，僅僅只是一套“破房子”。

原來如此。

“好，”我點了點頭，原本激蕩的內(nèi)心此刻竟出奇地平靜下來，像死水一樣波瀾不驚，“好極了，陸明軒，你說得太對了。那就是我的一套破房子?！?/p>

沒有再多看他一眼，我轉身徑直走向臥室。

“咔噠”一聲，反鎖了房門。

我蹲下身，從衣柜最深處的夾層里，抽出那份我已經(jīng)修改、打磨了無數(shù)次的離婚協(xié)議書。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紙面，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但大腦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客廳里傳來了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沉重且暴躁的腳步聲。

最后，“砰”的一聲巨響，大門被狠狠摔上，整面墻仿佛都跟著震了震。

夜色漸深，如濃墨般化不開。

我坐在床邊，望著窗外城市里零星閃爍的燈火，那個念頭在腦海中愈發(fā)清晰鋒利：是時候了。

但，現(xiàn)在還不是掀桌子的最佳時機。

我要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等待一個完美的契機，等他們自己把最后一根壓死駱駝的稻草加上去。

我要等陸明軒，這個我曾經(jīng)深愛、如今卻形同陌路的丈夫，親手為這段千瘡百孔的婚姻畫上那個句號。

臺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暈，卻暖不了人心。

我提起筆，在離婚協(xié)議財產(chǎn)分割那一欄的空白處，又鄭重地添上了一行字。

窗外，秋意已濃，寒氣逼人。

陸明軒摔門離去的第二天，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

婆婆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電話就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安曉雅，你現(xiàn)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到醫(yī)院來！”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透過聽筒傳出來，帶著一股子頤指氣使的命令感。

“子豪情況很不好，醫(yī)生說了，必須家屬全部到場，商量下一步的治療方案?！?/p>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那一抹剛露頭的魚肚白，語氣淡漠：“什么治療方案？他不就是鬧絕食導致的低血糖嗎？輸兩瓶葡萄糖不就生龍活虎了？”

“讓你來你就來！哪那么多廢話！你是想氣死我嗎？”

婆婆根本不給我辯駁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時候，兒童房的門開了，安安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軟糯地問：“媽媽，這么早是誰呀？”

“是奶奶，”我走過去把他抱進懷里，親了親他的額頭，“奶奶說小叔生病了，讓媽媽去看看。今天媽媽送你去外公外婆家玩，好不好？”

把安安妥善安置在父母家后，我還是驅(qū)車去了醫(yī)院。

倒不是因為心軟，我只是單純地好奇，這一家戲精，還能在我面前演出一出什么樣的大戲。

市第二人民醫(yī)院的病房里，充斥著那股令人不適的消毒水味。

陸子豪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臉色確實比平時蒼白了幾分，但那雙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眼神清明得很。

婆婆坐在床邊，正精心地給他削蘋果；公公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風景；而陸明軒則縮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看到我推門進來，陸明軒的眼神明顯閃躲了一下，不敢與我對視。

“嫂子來了啊……”陸子豪裝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聲音虛浮，但嘴角那一絲得逞的笑意卻怎么也藏不住。

沒過兩分鐘，醫(yī)生進來了。

那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醫(yī)生，戴著金絲邊眼鏡，手里拿著厚厚的病歷夾，神情嚴肅。

“家屬都到齊了吧？”她推了推眼鏡，目光掃視了一圈，“關于患者陸子豪的情況，我需要跟你們嚴肅溝通一下?！?/p>

婆婆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立刻彈了起來：“醫(yī)生您快說，我兒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很嚴重？”

“患者本身就有輕度胃潰瘍的基礎病，這次絕食行為導致胃酸分泌過多，潰瘍面有擴大的趨勢。”

醫(yī)生翻動著病歷，語氣平淡卻嚴厲。

“如果再不注意飲食規(guī)律，繼續(xù)保持這種情緒激動的狀態(tài)，極有可能會引發(fā)胃出血。所以作為家屬，一定要注意，千萬不能讓患者再受任何刺激。”

話音剛落，婆婆猛地轉頭看向我，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聽見沒有？安曉雅你聽見沒有！醫(y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你是非要逼死你小叔子才甘心嗎？”

“媽，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吧，跟我有什么關系？”我面無表情地反問。

“怎么沒關系？要不是你死死攥著那個名額不肯幫忙，子豪能絕食抗議嗎？”

公公也轉過身來，厲聲呵斥，唾沫星子橫飛。

“醫(yī)生都說了，情緒激動會加重病情！你是不是真要眼睜睜看著子豪出人命？”

角落里的陸明軒終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我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無奈和祈求：

“曉雅，算我求你了，別在這兒吵行嗎？子豪還在病床上躺著呢，這是醫(yī)院。”

我側過頭，深深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寫滿了疲憊、懇求，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我的埋怨。

他在怨我。怨我不肯乖乖就范，怨我不懂事，怨我把這個原本可以“犧牲我一人，幸福千萬家”的局面搞得雞犬不寧。

醫(yī)生看著這一家子的鬧劇，厭惡地皺了皺眉：“家庭矛盾請回家解決，我們醫(yī)院不管斷案。患者需要靜養(yǎng)，你們要吵出去吵?！?/p>

說完，她轉身就走，病房門被輕輕帶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里蔓延，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讓人窒息。

陸子豪適時地發(fā)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捂著肚子蜷縮起來，那演技拙劣得讓人想發(fā)笑。

婆婆立刻撲到床邊，哭天搶地：“我的兒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媽這就去叫醫(yī)生！”

“媽，我沒事……”陸子豪虛弱地擺擺手，“就是心里堵得慌。莉莉昨天給我發(fā)微信了，說要是這周房子學位的事再定不下來，她就去相親了?！?/p>

“她敢！”公公一巴掌拍在床頭柜上，震得水杯都在晃，“咱們陸家認定的媳婦，還能讓她跑了？”

婆婆抹著眼淚，轉頭看向我，開始打感情牌：“曉雅，你就真這么狠心？眼看著你弟弟的婚事黃了？眼看著他病情加重？咱們可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一家人……”

我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笑出了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媽，您記性真好。那您還記得去年安安肺炎住院嗎？整整住了五天?！?/p>

我盯著婆婆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您和爸來看過哪怕一次嗎？哦，來過，坐了十分鐘，屁股還沒熱就走了，說是怕傳染給寶貝兒子陸子豪。那個星期陸明軒出差，是我年邁的爸媽輪流請假，整宿整宿地在醫(yī)院陪床。”

“那個時候，咱們是一家人嗎？”

婆婆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前年我工作調(diào)動，壓力大得整夜整夜失眠，掉頭發(fā)。您跟我說什么來著？您說‘女人家工作那么拼干嘛，照顧好老公孩子才是正經(jīng)事’?！?/p>

“那個時候，咱們是一家人嗎？”

公公臉色鐵青，強詞奪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現(xiàn)在提它干嘛！”

“行，不提舊賬，那我提點新鮮熱乎的?！?/p>

我轉頭看向病床上的陸子豪，目光如炬。

“上個月，安安幼兒園要交暑期活動費，三千八百塊。我工資還沒發(fā)，手頭緊，讓陸明軒先墊一下。他說什么？他說錢借給子豪買新手機了?！?/p>

“子豪，你正藏在被子下面那臺最新款的水果手機，六千多塊吧？用起來順手嗎？”

陸子豪像被燙到一樣，下意識把手機往被子里縮了縮，眼神慌亂。

陸明軒剛想開口解釋，我直接抬手打斷了他。

“陸明軒，七年了。我體諒你父母養(yǎng)大你們不容易，體諒你弟弟年紀小不懂事?！?/p>

“我忍了七年，體諒了七年，換來的是什么？”

“換來的是你們?nèi)液掀鸹飦?，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要搶我爸媽給我買的房子，要剝奪我兒子上學的權利。”

“這就是你口中所謂的‘一家人’？”

“曉雅……”陸明軒的聲音在發(fā)抖，不知是羞愧還是憤怒。

“我今天來，就是想最后通知你們一聲，”我環(huán)視著病房里的每一個人，字字鏗鏘，“學位房的事，沒得商量。那是安安的未來，誰也別想動一根手指頭?！?/p>

“安曉雅！”公公暴怒，額頭青筋直跳，“你這個不孝的兒媳！我們陸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這么個冷血的東西！”

婆婆見狀，立刻坐在地上開始撒潑大哭：“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兒子不爭氣，兒媳不孝順，還要把一家人逼上絕路，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p>

陸子豪也在床上配合著哼哼唧唧，一副快要斷氣的模樣。

只有陸明軒，他站在那兒，像一尊風化了的雕像。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里面翻涌的掙扎、痛苦，最后慢慢歸于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鉆進我的耳朵：

“曉雅，算我求你。就這一次，最后一次。幫幫子豪，好嗎？”

病房突然安靜了。連婆婆那抑揚頓挫的哭聲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集中在我身上，等待著我最后的判決。陸子豪甚至微微撐起了身子，眼里閃爍著貪婪和期待的光芒。

我拿出手機，淡然地看了一眼時間：“安安快放學了，我得去接他。”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病房門。

“安曉雅！”陸明軒在我身后嘶吼，“你要是今天敢走出這個門，我們就——”

“就什么？”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淵。

“離婚嗎？”

他整個人僵住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我笑了，笑得無比燦爛：“陸明軒，這句話，我等你說了整整七年。”

走出醫(yī)院大門時，天空陰沉沉的，烏云壓頂，像極了此刻將雨未雨的局勢。

我站在路邊等出租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媽媽發(fā)來的微信：

“安安接到了，小家伙玩得很開心，嚷嚷著晚上想吃外婆做的紅燒魚?！?/p>

我回了個“好”字，眼眶瞬間有些發(fā)熱。

出租車停在面前，我拉開車門，在關門的那一刻，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住院大樓。

某一層的窗戶后，似乎有幾個人影正趴在玻璃上看著這邊，面目模糊。

不過，都不重要了。

接下來的一周，日子過得風平浪靜，卻又透著一股詭異。

陸家沒再打電話轟炸，陸明軒也沒有回家。

我照常上班、接送安安、做飯、哄睡，生活規(guī)律得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我很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最后的寧靜。

周六下午，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正在客廳陪安安拼樂高積木，透過貓眼看出去，是陸明軒。

他手里提著個超市的購物袋，胡子拉碴，臉色憔悴，眼里布滿了紅血絲，像是一周沒睡好覺。

“爸爸！”安安不知道大人的恩怨，歡呼著跑過去開門。

陸明軒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摸了摸安安的頭，然后抬頭看向我，聲音沙?。骸皶匝?，我們談談。”

“就在這兒談吧，”我站在原地沒動，“安安，去房間玩一會兒積木好嗎？爸爸媽媽有事要說?！?/p>

安安看看我，又看看爸爸，敏銳地感覺到了氣氛不對，乖巧地點點頭，抱著樂高盒子跑進了兒童房。

陸明軒把袋子放在茶幾上，里面裝著一些安安平時愛吃的水果和零食。

他頹然地坐在沙發(fā)上，雙手交握抵著額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捏得發(fā)白。

“曉雅，”他開口了，聲音干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這一周我一個人想了很多。我知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我爸媽……他們對子豪確實太溺愛，我也不是個稱職的丈夫，總是讓你忍讓?！?/p>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那個意料之中的轉折。

“但是，”

果然，他還是說了這兩個字。

“子豪這次真的走投無路了。莉莉家下了最后通牒，這周末之前要是再看不到學區(qū)房的購房合同或者學位使用同意書，就徹底分手。子豪這幾天絕食絕得身體都垮了，昨天半夜又進了急診……”

“所以呢？”我冷冷地問。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好的A4紙，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爸媽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這是我們能想到的最折中的辦法，你看一下?！?/p>

那是一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 《家庭財產(chǎn)分配與養(yǎng)老協(xié)議》 。

我拿起來，快速掃過那些荒唐的條款。

核心內(nèi)容簡而言之有三條：

第一，我名下學區(qū)房的學位名額，必須“永久性”轉讓給陸子豪及其未來的子女使用。

第二，作為所謂的“補償”，陸明軒承諾在未來五年內(nèi)，為安安購買同等價值的學區(qū)房，或者支付私立學校的全部費用。

第三，公婆未來的養(yǎng)老問題，由陸明軒和陸子豪共同承擔，我只需要負擔“輔助義務”。

而在文件的最下方，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手寫補充條款：

若安曉雅同意上述條款，陸明軒承諾將現(xiàn)有車輛過戶到女方名下，并自即日起每月上交工資的80%。

“曉雅，”陸明軒看著我，眼神近乎哀求，“只要你簽了字，車明天一早我們就去過戶，工資卡我也馬上交給你。以后家里大事小情你說了算，我發(fā)誓再也不偷偷補貼子豪了?！?/p>

“這是我爸媽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他們說了，只要你肯簽這個字，以后一定好好待你，把你當親生女兒一樣疼?！?/p>

我把那份協(xié)議輕輕放回茶幾，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然后把它推了回去。

“陸明軒，既然你這么有誠意，那我問你三個問題?！?/p>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

“第一，這份協(xié)議有法律效力嗎？你承諾給安安買學區(qū)房，錢從哪里來？”

我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

“你現(xiàn)在每月工資八千，還完車貸剩五千，給家里兩千，自己留一千，給我兩千。五年？就算你不吃不喝五十年，你拿什么買？我們市的學區(qū)房，最便宜的一套也要三百萬起步?！?/p>

陸明軒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卻發(fā)不出聲音。

“第二，你說再不補貼陸子豪，這話你自己信嗎？”

“他換工作嫌累你給生活費，談戀愛要面子你給約會錢，買手機沒錢你給刷信用卡。每次你都信誓旦旦說是最后一次，哪一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他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看我。

“第三，”我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你爸媽說把我當親女兒看。陸明軒，你自己摸著良心說，這話可能嗎？”

“在他們心里，兒子是手心里的寶，兒媳是地上的草。不，連草都不如，草還能自己生長，我得被他們連根拔起，燒成灰去肥他們陸家的田?！?/p>

“曉雅，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

我猛地轉過身，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

“陸明軒，七年了，你看清楚了嗎？在你爸媽眼里，在你那廢物弟弟眼里，甚至在你眼里，我安曉雅從來就是個外人！”

“我的房子、我的積蓄、我兒子的未來，在你們看來，統(tǒng)統(tǒng)都可以用來給你們陸家填窟窿！憑什么？！”

“憑你嫁給了我！”他突然爆發(fā)了，雙眼通紅地吼了出來，“憑你是陸家的兒媳婦！”

“安曉雅，你嫁進來那天就該知道，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你就不能為這個家犧牲一點嗎？你就不能稍微體諒體諒我的難處嗎？！”

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可笑得令人絕望。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體諒你七年了，陸明軒?！蔽逸p聲說，語氣里已經(jīng)沒有了憤怒，只剩下疲憊，“現(xiàn)在，我不想體諒了?！?/p>

我轉身走進臥室，從梳妝臺最底層的抽屜里，拿出了那份沉睡了許久的文件。

那薄薄的幾頁紙，此刻拿在手里，卻重如千鈞。

回到客廳，陸明軒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我把文件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就并排放在那份可笑的《家庭財產(chǎn)分配與養(yǎng)老協(xié)議》旁邊。

黑白分明，諷刺至極。

“這是什么？”他抬起頭，眼睛紅腫不堪。

“你一直想要的答案?！蔽艺f。

他疑惑地拿起文件，當視線觸及標題那行加粗的黑體字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仿佛被雷劈中。

《離婚協(xié)議書》。

他猛地抬頭看我，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不可置信：“曉雅，你……你來真的？”

“我從來不開這種玩笑?！?/p>

我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chǎn)，歸我。車子還有一年貸款，誰要誰繼續(xù)還，我不要。安安的撫養(yǎng)權歸我，你有探視權。存款不多，一人一半。如果你沒意見，下周一我們就去民政局預約。”

陸明軒死死盯著協(xié)議書，手指用力得將紙張捏得發(fā)皺。

他翻到最后一頁，看到了那個我已經(jīng)簽好的名字和日期——那是半個月前，陸子豪剛開始鬧“絕食”的時候。

“你早就準備好了？”他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是，”我坦然承認，“從你第一次開口讓我把學位讓給你弟弟的時候，我就在想這件事。我想了整整半年，準備了半個月。”

“你就這么恨我？恨我們?nèi)?？?/p>

“我不恨，”我搖搖頭，“恨一個人太累了。陸明軒，我只是累了?！?/p>

“我不想再過下一個七年，每天醒來都要算計今天該怎么應付你爸媽的無理要求，怎么填你弟弟的無底洞，還有面對你那令人窒息的沉默?！?/p>

他癱軟在沙發(fā)上，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茶幾上的兩份協(xié)議并排擺著，仿佛兩個世界的對峙。

一份是他們?nèi)冶莆液灥摹百u身契”，一份是我給這段婚姻下的“死亡判決書”。

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兒童房里隱約傳來安安玩積木的輕響，他在哼著幼兒園新教的兒歌，跑調(diào)了，卻聽得出很快樂。

不知過了多久，陸明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好，好啊……安曉雅，你真厲害。原來你早就想好了退路，就等著這一天發(fā)難，是吧？”

“是你們逼我找的退路?！?/p>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那份離婚協(xié)議就要撕得粉碎。

“撕吧，”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復印了十份。你撕一份，我拿一份。你撕十份，我明天去律師事務所再打印一百份給你撕著玩。”

他的手僵在半空，撕也不是，放也不是。

就在這時，門鈴突然瘋了似的響了起來，伴隨著“砰砰砰”劇烈的砸門聲。

門外傳來了婆婆那極具穿透力的尖利叫喊：

“陸明軒！安曉雅！給我開門！我知道你們在里面！躲著不見人算什么本事！開門！”

陸明軒驚慌地看向我，我聳聳肩，無所謂地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全副武裝的公婆和陸子豪。

婆婆一臉怒氣沖沖，公公臉色鐵青如鍋底，陸子豪則縮頭縮腦地躲在父母身后，眼睛卻賊溜溜地往屋里瞟。

“媽，你們怎么來了？”陸明軒啞著嗓子問。

“我們不來，你是不是又要被你這個狐貍精媳婦給拿捏了？”

婆婆一把推開我沖進屋里，一眼就看到了茶幾上擺著的兩份文件。

她抓起那份《家庭財產(chǎn)分配與養(yǎng)老協(xié)議》，看到簽名處一片空白，立刻炸了毛：

“安曉雅！你什么意思？這協(xié)議為什么還沒簽？你是不是真要逼死我們?nèi)也鸥吲d？！”

公公也背著手走進來，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當看清標題那幾個大字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離婚協(xié)議？你要離婚？”

“是?！蔽一卮鸬酶纱嗬?。

“你敢！”婆婆尖叫起來，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你以為離婚那么容易？我告訴你安曉雅，想離婚可以，房子必須分一半給明軒！那是夫妻共同財產(chǎn)！”

“糾正一下，那是我的婚前財產(chǎn)，房產(chǎn)證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首付是我爸媽全款付的。”

我平靜地看著她，“媽，您要是不懂法，出門左轉有個律師事務所，花兩百塊咨詢一下不丟人。”

“我不懂法？我不懂法？！”婆婆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這種不孝的兒媳，放到古代是要被休書趕出門的！還敢主動提離婚？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順順當當?shù)仉x！”

陸子豪這時也湊了過來，拿起離婚協(xié)議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

“哥，她要離婚誒，那房子是不是能分一半？到時候我不就有房了？”

“你閉嘴！”陸明軒痛苦地吼道。

陸子豪嚇得縮了縮脖子，但眼神里那股貪婪的算計怎么也藏不住。

公公死死盯著我，咬牙切齒地問：“安曉雅，我最后問你一次，這協(xié)議，你到底是簽，還是不簽？”他手里揮舞著那份養(yǎng)老協(xié)議。

“不簽。”

“好，好得很，”公公連連點頭，轉向陸明軒，“兒子，你也看到了。這種女人，心里根本沒有這個家，留著也是禍害。離就離！誰怕誰！”

話鋒一轉，他眼神變得兇狠：“但是！咱們陸家的孫子絕對不能帶走！安安必須留下！”

“對！安安是我們陸家的種，憑什么讓她帶走？”婆婆立刻附和，仿佛抓住了我的軟肋。

陸明軒猛地抬頭：“爸媽，你們胡說什么呢？安安才五歲，當然要跟著媽媽——”

“你懂個屁！”公公粗暴地打斷他，“孩子跟了媽，以后要是改嫁了就得改姓！咱們陸家的孫子，怎么能跟外人姓？必須留下來！安曉雅，你要離婚可以，孩子留下，房子你可以帶走，就當是我們陸家大發(fā)慈悲給你的補償！”

我簡直要被這無恥的邏輯氣笑了。

補償？用我自己的全款房來補償我？這算盤打得，連太平洋對岸都能聽見響聲。

“不可能?！蔽依淅涞赝鲁鋈齻€字，“安安的撫養(yǎng)權，我絕對不會放手。你們想都別想?！?/p>

“那你就別想離婚！”婆婆惡狠狠地威脅道，“我們拖死你！打官司我們也不怕！我兒子是國企員工，工資穩(wěn)定，我們老兩口身體硬朗還能幫著帶孩子，法官肯定把孩子判給我們！”

陸子豪也在旁邊幫腔，一臉無賴相：“就是！嫂子，你要真想離，就把安安留下唄。反正你還年輕，以后再找個人還能再生嘛，何必跟我們搶?！?/p>

我看著這一家子跳梁小丑。

看著他們理所當然的丑惡嘴臉，看著他們把我兒子的未來當成談判桌上的籌碼，心里最后一絲對往日情分的眷戀，徹底涼透了。

陸明軒此時正抱著頭蹲在地上，像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一言不發(fā)。

我走到茶幾邊，拿起那份離婚協(xié)議，翻到最后一頁，指著撫養(yǎng)權條款，一字一頓地說：

“安安的撫養(yǎng)權歸我，這一條，沒有任何商量余地。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們就法庭見?！?/p>

我抬起頭，目光凌厲地掃過每一個人。

“不過我要好心提醒你們，我咨詢過專業(yè)的律師。我有穩(wěn)定工作和高收入，有獨立且位于學區(qū)的住房，我有退休金豐厚的父母能全職幫忙帶孩子?！?/p>

“而你們呢？陸子豪是個無業(yè)游民，還要靠父母接濟；爸媽你們年紀大了，身體都有慢性??；陸明軒經(jīng)常出差，收入還不如我高?！?/p>

“真要打官司，你們覺得法官會把孩子判給誰？”

婆婆的臉色瞬間白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公公咬緊牙關，色厲內(nèi)荏：“你……你敢告我們？反了你了！”

“如果你們非要逼我，我什么都敢做?！蔽沂掌饏f(xié)議，眼神冰冷，“現(xiàn)在，請你們立刻離開我家?！?/p>

“你家？”婆婆尖叫，“這是我兒子的家！”

“不好意思，這是租的房子，”我無情地糾正，“租金我和陸明軒各付一半。房產(chǎn)證上沒他的名字，更沒你們的名字。所以，現(xiàn)在，立刻，滾出去?！?/p>

“我們要是不走呢？”婆婆開始耍無賴，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我今天就坐這兒了！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樣！我看你敢不敢報警抓你婆婆！”

“好啊?！?/p>

我拿出手機，當著他們的面解鎖，按下“110”三個數(shù)字，然后把屏幕轉向他們。

通話界面上那三個鮮紅的數(shù)字格外刺眼，我的大拇指就懸在綠色的撥打鍵上方，只要輕輕一按，一切就無法挽回。

空氣徹底凝固了。

公公死死瞪著我，眼珠子都要凸出來；婆婆嘴唇哆嗦著，臉色煞白；陸子豪縮著脖子，一臉驚恐；陸明軒依舊蹲在地上，像個局外人一樣抱頭痛哭。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的時刻，兒童房的門忽然開了。

安安懷里抱著他的小熊玩偶，站在門口，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臉茫然：“媽媽，外面好吵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轉向了他。

安安看看我，看看蹲在地上痛哭的爸爸，又看看滿臉怒氣、面目猙獰的爺爺奶奶和叔叔。

小孩子的直覺是最敏銳的，他的小嘴癟了癟，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媽媽……我害怕……”

那一瞬間，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立刻沖過去把他抱進懷里：“不怕不怕，安安不怕，媽媽在這里?！?/p>

安安趴在我肩上抽泣，溫熱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衣領，小手緊緊摟著我的脖子，仿佛我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孩子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那么小，那么軟，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保護。

“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婆婆像是抓住了把柄，指著我們大罵，“把孩子都嚇哭了！安曉雅，你就是這么當媽的？你還有臉要撫養(yǎng)權？！”

我根本懶得理她，輕輕拍著安安的背，柔聲哄道：“乖，不哭，媽媽帶你回房間講故事?！?/p>

“不準走！”公公大喝一聲，攔住了我們的去路，“今天這事必須說清楚！要么你簽協(xié)議，要么孩子留下！否則誰也別想走！”

安安被這一嗓子嚇得渾身一哆嗦，哭聲更大了，撕心裂肺。

一直蹲在地上的陸明軒終于有了動靜。

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如紙，聲音疲憊到了極點，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后一絲力氣：

“爸，媽，你們別鬧了……讓孩子先回房間吧?！?/p>

“你閉嘴！沒用的東西！”公公反手就給了他一巴掌，“今天不把這事解決了，誰也別想走！我看她敢報警！”
我環(huán)視著眼前這一屋子神色各異的人，目光最終落在懷里還在抽噎的兒子身上。

安安的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那溫熱的觸感，像是一股電流，瞬間擊穿了我最后的猶豫。

茶幾上，那兩份打印好的文件靜靜躺著，白紙黑字，如同審判書。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淤積了七年的濁氣一次性排空。

“好，”我的聲音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冷靜，還要干脆，“既然大家都在，那就今天把賬算清楚，一次性解決?！?/p>

我彎下腰，動作輕柔地把安安放在地上，蹲下身替他理了理亂糟糟的衣領。

隨后，我牽著他那只軟乎乎的小手，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到茶幾旁。

我從隨身的托特包里掏出一支簽字筆，拔開筆蓋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脆。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的手上。

在那份早已擬定好的《離婚協(xié)議書》上，我的筆尖懸停在“財產(chǎn)分割”這一欄的末尾。

沒有絲毫顫抖，我落筆如刀，在空白處工整地補上了一行字。

寫完最后一個句號，我收起筆，指尖抵著協(xié)議書的邊緣，緩緩地，卻又不容置疑地把它推到了那個男人的面前。

“陸明軒，字我都寫好了，簽字吧?！?/p>

陸明軒有些遲疑，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紙張的那一刻，像是被燙了一下。

他的視線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卻在觸及我新加的那行字時，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瞪大到了極致，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喉嚨里發(fā)出“咔咔”的聲響，卻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他深吸好幾口氣，臉漲得通紅，“房子給你，車子給你，兒子給你，這些我都能忍……但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什么鬼東西？！我哪里來的公司股份？！”

陸明軒死死地盯著那行新加的字，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捏著紙張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jié)泛白。

他像是為了確認自己沒看錯，又像是為了讓在場的人聽清我的“荒謬”，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陸明軒先生名下未來十年內(nèi)所獲公司股權、期權及分紅之百分之三十，歸安曉雅女士所有?！?/p>

念完，他把協(xié)議往桌上一摔，氣急敗壞地吼道：“安曉雅，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我哪來的什么股權？我就是一個朝九晚五的普通職員！”

一直坐在旁邊陰沉著臉的公公，聽到“股份”兩個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把搶過協(xié)議。

他瞇起渾濁的老眼，在那行字上反反復復看了三遍，臉色肉眼可見地從蠟黃變成了鐵青。

“百分之三十的股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公公唾沫橫飛，“明軒，這女人簡直是失心瘋了！這協(xié)議絕對不能簽！她是想吸干你的血??！”

婆婆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也聽出了其中的利害關系，連忙湊過來幫腔：“就是?。∈裁垂蓹嗖还蓹嗟?，我們明軒哪有這些東西？安曉雅，你別以為我們好欺負，你想空手套白狼，門都沒有！”

只有躲在二老身后的陸子豪，那一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子里閃過一絲精光，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同尋常的味道。

面對這一家人的歇斯底里，我沒有急著反駁。

我只是輕輕拍著安安的后背，直到他的哭聲漸漸平息，變成了小聲的抽泣。

我抬起頭，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陸明軒閃躲的眼神。

“陸明軒，上個月18號那個周五的晚上，你接到了一個電話?！?/p>

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為了接那個電話，特意躲到了陽臺上，把推拉門關得嚴嚴實實，足足聊了半個小時?！?/p>

陸明軒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當時跟我解釋說是工作電話，但我去陽臺收衣服的時候，哪怕隔著玻璃，我也聽到了幾個關鍵詞?！?/p>

我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期權’、‘行權價’、‘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陸明軒，需要我?guī)湍慊貞浺幌聠幔俊?/p>

陸明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血液。

“還有，你那臺筆記本電腦里，有一個隱藏極深的加密文件夾?！?/p>

我不緊不慢地繼續(xù)拋出籌碼，看著他的心理防線一點點崩潰。

“密碼設置得倒是挺諷刺，居然是我們結婚的那天。上個月我?guī)湍阏碜烂嫖募臅r候，鼠標‘不小心’點開了?！?/p>

“里面的內(nèi)容很精彩，是一份關于‘明光科技’的股權授予協(xié)議草案?！?/p>

我如數(shù)家珍般地說道：“協(xié)議上寫得清清楚楚，授予你百分之三的期權，分四年歸屬兌現(xiàn)。文件里還附帶了BP，公司預計明年啟動B輪融資，后年沖擊IPO上市?！?/p>

我盯著早已呆若木雞的陸明軒，替他算了一筆賬。

“如果我的數(shù)學沒還給體育老師，就算按最保守的估值模型計算，你手里這百分之三，套現(xiàn)后至少價值三百萬?！?/p>

話音落下，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墻上掛鐘走動的“滴答”聲都變得刺耳起來。

陸明軒張了張嘴，像是缺水的魚，在那徒勞地開合，卻發(fā)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jié)。

他做夢也沒想到，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秘密，早就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婆婆。

她猛地站起來，尖著嗓子喊道：“什么？三百萬？！明軒，這女人說的是真的？你有三百萬？你哪來的股權？你怎么從來沒跟媽說過？”

“媽，那……那個……”陸明軒眼神慌亂，語無倫次地想要找補，“那是公司內(nèi)部畫的大餅，股權激勵而已，還沒正式簽字畫押呢，能不能兌現(xiàn)都說不準……”

“不一定能兌現(xiàn)？”

我忍不住笑了出聲，那笑聲里滿是嘲諷。

“陸明軒，你是不是忘了，你們公司的CTO是我大學直系的學長。”

這一擊，徹底擊碎了他最后的僥幸。

“上個月校友聚會，雖然我沒去，但他特意給我發(fā)了微信。他親口告訴我，你們公司明年的融資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shù)氖?，資方背景很強，核心創(chuàng)始團隊全員持股。”

我看著他越來越精彩的臉色，補上了最后一刀：“他還特意恭喜我，說你眼光好，有前途，讓我一定要好好支持你的事業(yè)。”

陸明軒的臉，此刻就像是一個被打翻的調(diào)色盤，紅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紛呈。

公公猛地一拍茶幾，震得上面的茶杯嗡嗡作響。

“就算有股權又怎么樣！”他梗著脖子，蠻橫不講理地吼道，“那是明軒自己在外面辛辛苦苦掙的！是他憑本事拿的！憑什么要分給你百分之三十？你出過一分力嗎？”

我深吸一口氣，眼底的寒意漸漸凝聚成冰。

“憑什么？”

我往前一步，逼視著這一家三口。

“就憑這七年！”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血淚。

“憑這七年，家里大大小小的開銷，絕大部分都是我在承擔！我的工資卡幾乎月月光，這才讓他能把所有的工資都存起來，才有底氣從大廠裸辭，降薪跳槽去這家初創(chuàng)公司賭一個未來！”

“憑這七年，我一個人既當?shù)之攱?，帶孩子、做家務、伺候老人，讓他哪怕回了家也能當甩手掌柜，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代碼和加班里！”

“憑這七年，哪怕他的收入一度只有我的一半，我也從未有過半句怨言，甚至還要安慰他懷才不遇！”

我感覺眼眶有些發(fā)熱，但我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更憑現(xiàn)在，你們?nèi)胰撕掀鸹飦?，不僅要搶我父母掏空積蓄給我買的房子，還要逼我兒子把未來的學位讓出來給那個不爭氣的廢物！”

我一把抱起安安，把他緊緊摟在懷里，仿佛他是這世界上我唯一的盾牌。

“這百分之三十，根本不是我貪圖你們陸家的錢。這是這七年來，我為這個家庭、為陸明軒所謂的‘事業(yè)’所付出的沉沒成本和應得補償！”

我也懶得再廢話，冷冷地拋出底牌：“如果你們覺得不合理，沒關系，我們可以直接法庭上見。到時候，法官會怎么判，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法官會綜合考慮夫妻共同財產(chǎn)、雙方對家庭的貢獻，以及——”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陸明軒的臉龐。

“以及，離婚中過錯方的問題?！?/p>

“什么過錯方？！”婆婆像被踩了尾巴一樣尖叫起來，“我兒子有什么過錯？他不嫖不賭，賺錢養(yǎng)家，不就是想讓你幫襯一下他親弟弟嗎？這也能算過錯？”

“長期惡意隱瞞夫妻共同重大財產(chǎn)，算不算過錯？”

我毫不客氣地反問回去，氣勢逼人。

“七年婚姻，我的每一筆收入對他都是完全透明的。可他呢？股權激勵這么大一筆資產(chǎn)，涉及幾百萬的利益，他瞞得死死的，連個標點符號都不透！”

我冷笑一聲，戳穿了他那點陰暗的小心思：“如果不是我今天當場捅破，他是不是打算等離婚證領了，財產(chǎn)分完了，再說這些股權是離婚后才拿到的？好讓我一分錢都分不到？”

陸明軒羞愧地低下了頭，下巴幾乎要戳到胸口，根本不敢與我對視。

公公氣得渾身發(fā)抖，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我：“反了……真是反了！安曉雅，我以前怎么沒看出來你這女人心機這么深！這么會算計！”

“爸，我這不是算計，這是自保?！?/p>

我平靜地看著暴怒的老人：“如果你們不是要把我逼到絕路，這份離婚協(xié)議根本就不會出現(xiàn)在這桌子上。我本來只準備了一份分居協(xié)議，想給彼此半年時間冷靜一下。但現(xiàn)在看來，完全沒必要了?！?/p>

我把安安輕輕放下來，蹲下身，用指腹溫柔地擦去他臉頰上掛著的淚珠。

“安安乖，先去房間里玩一會兒積木好不好？媽媽和爸爸、爺爺奶奶有些大人的事情要談?！?/p>

安安吸了吸紅通通的鼻子，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看了看我，又怯生生地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語的陸明軒。

“媽媽……”他帶著哭腔小聲問，“你是不是要和爸爸分開了？”

那一瞬間，我的鼻子一酸，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我強忍著淚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爸爸媽媽有些問題需要解決，但這不影響我們愛你。不管發(fā)生什么，我們永遠都是最愛你的爸爸媽媽?！?/p>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抱著懷里那個磨損了的小熊玩偶，一步三回頭地走回了兒童房。

直到那扇門“咔噠”一聲關上，我才感覺心里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割了一刀。

我重新站直身體，眼神瞬間恢復了清冷，看著面前這陸家四口人。

“今天，我們就把話說開，別藏著掖著了?！?/p>

我豎起兩根手指。

“兩個選擇。第一，現(xiàn)在就簽了這份協(xié)議。房子、車子、那點可憐的存款我們都可以按規(guī)矩分，我只要安安的撫養(yǎng)權，以及那百分之三十的未來股權?！?/p>

“第二，不簽。那我們直接走法律程序。到時候法院傳票寄到公司，法官怎么判，就不是我們能私下控制的了。我想，這對于即將融資上市的公司高管來說，應該不是什么好新聞吧？”

一直縮在后面的陸子豪突然插嘴了，聲音里帶著令人作嘔的貪婪。

“嫂子……你那套學區(qū)房……真的不能讓出來嗎？莉莉家那邊說了，他們只要個學位名額，房子還可以寫你的名字，我們就掛個戶口……”

我轉過頭，第一次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認真地打量著這個男人。

“陸子豪?！?/p>

我直呼其名。

“你今年二十八歲了，不是十八歲。中專畢業(yè)整整十年，你換了二十多份工作，沒有一份能干超過半年。你之前的每一任女朋友，最后都是因為嫌棄你不求上進而分的手?！?/p>

我步步緊逼，毫不留情地撕開他的遮羞布。

“現(xiàn)在這個莉莉，你以為她是真的看上你這個人？她看中的是那個學區(qū)房背后的教育資源、是那個圈層、是能買得起那種地段房子的家庭實力！我就算大發(fā)慈悲把名額給你，你們結婚了，然后呢？”

“你拿什么去養(yǎng)家糊口？拿什么去供孩子上那種貴族學校？繼續(xù)啃老？把你爸媽的骨髓吸干？還是準備吸你哥的血？”

陸子豪被我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脖子上青筋直跳：“我……我會找工作的！我已經(jīng)有計劃了……”

“這種鬼話你說了整整十年?！蔽依淅浯驍嗨?，“陸子豪，你父母寵你如寶，你哥當伏地魔讓你，但不代表全世界都要圍著你轉。你要結婚，可以，像個男人一樣自己去掙錢買房，自己給妻兒掙未來。而不是像個巨嬰寄生蟲一樣，吸干了父母，吸干了哥哥，現(xiàn)在還妄想把吸管插到嫂子身上！”

“安曉雅！你怎么說話這么難聽！”婆婆護犢子的本能瞬間爆發(fā)，“子豪他只是運氣不好，還沒遇到伯樂！他那么聰明，以后肯定會有大出息的！”

“媽，您管這叫聰明？”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笑這老太太的盲目和愚蠢。

“他所謂的聰明，就是二十八歲了還懂得用‘絕食’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來逼嫂子讓出侄子的上學名額？”

“他所謂的聰明，就是十年時間都找不到一份能堅持做下去的工作？”

“他所謂的聰明，就是一邊在房間里喊著要餓死，一邊半夜偷偷點外賣狼吞虎咽？”

陸子豪的臉色瞬間煞白，像是見鬼了一樣看著我：“你……你怎么知道的？”

“外賣單子就扔在樓道的公用垃圾桶里，我不瞎。”

我厭惡地看著他：“陸子豪，你的演技，真的比你那爛透了的人品還要差勁?！?/p>

公公終于忍無可忍，咆哮一聲，一把抓起桌上的離婚協(xié)議就要撕得粉碎。

“撕吧?！?/p>

我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甚至還抱起了雙臂。

“我剛才已經(jīng)在你們爭吵的時候，用手機拍了全套的高清照片，并且已經(jīng)一鍵發(fā)送給了我的代理律師。原件你隨便撕，撕得越碎越好，正好可以作為你們情緒失控的證據(jù)?！?/p>

公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進退兩難。

最后，他只能狠狠地把協(xié)議摔在茶幾上，紙張嘩啦啦散落一地，如同這破碎的家庭關系。

“滾??！”

他指著門口，手指顫抖得像帕金森發(fā)作：“安曉雅，你馬上給我滾出陸家！從今天起，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媳婦！”

“爸，請您搞清楚狀況。”

我冷冷地糾正道：“這里是我和陸明軒租的房子，而且房租我付了一半。如果真要有人走，那也該是你們?！?/p>

“明軒！”婆婆見勢不妙，一把抓著兒子的胳膊搖晃，“你倒是說句話??！你就這么眼睜睜看著這女人欺負你爸媽？”

陸明軒終于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整個人看起來頹廢不堪。

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憤怒的父母和心虛的弟弟，最后，死死地盯著散落在地上的那幾頁紙。

那幾頁薄薄的紙，白紙黑字，宣告了我們七年婚姻的徹底終結。

“曉雅……”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干澀粗糙，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子。

“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權，我可以給你。哪怕你想要更多，我也能給。但是……安安的撫養(yǎng)權，能不能再商量一下？他畢竟是我的親生兒子，我不能沒有他。”

“你不能沒有他？”

我覺得好笑，反問道：“那你又能給他什么呢？”

“你經(jīng)常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安安半夜發(fā)高燒去急診的時候你在哪？幼兒園開家長會全班只有安安是媽媽去的時候你在哪？周末你答應帶他去動物園，結果臨時一個加班電話就放鴿子的時候少嗎？”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陸明軒，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說這些傷人的話，但事實擺在眼前——這七年里，在這個家里，我既是媽媽，也是爸爸。”

陸明軒張了張嘴，最終無言以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婆婆卻不干了，急得跳腳：“明軒你是不是傻??！憑什么給她股權？那都是你的血汗錢！還有安安，那是我們陸家的長孫，是陸家的根，絕對不能給這個外人帶走！”

“媽！夠了??！”

陸明軒突然爆發(fā)出一聲怒吼，那聲音大得嚇人，把屋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他猛地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自己的母親，眼里的情緒復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無奈，更有深深的疲憊。

“媽，七年了啊。曉雅嫁給我整整七年了，你們哪怕給過她一天好臉色嗎？”

“她懷安安的時候孕吐反應那么大，吃什么吐什么，你說她那是嬌氣、是做作；她坐月子的時候，你借口腰疼，來了三天就跑了；安安從出生到現(xiàn)在，你們哪怕幫忙帶過一天嗎？”

“現(xiàn)在倒好，你們要搶她的房子，搶她兒子的學位，還要搶她的孩子。媽，你們到底想怎么樣？是不是非要逼得我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們才甘心？！”

婆婆徹底愣住了，嘴巴張得老大，似乎沒想到一向孝順聽話的兒子會為了我這么頂撞她。

公公也驚呆了：“明軒，你怎么跟你媽說話的？這就是你的教養(yǎng)？我們做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好！”

“為了這個家？”

陸明軒發(fā)出一聲凄涼的苦笑。

“為了這個家，就要犧牲曉雅？就要犧牲安安的未來？爸，媽，我也是有家的人啊。我有妻子，有兒子。可這七年來，在你們和曉雅之間，我每一次、每一次都選擇站在你們這邊?！?/p>

“因為我總覺得，曉雅她懂事，她識大體，她會理解我的難處，她會退讓。我覺得只要我委屈她一下，家里就能太平。”

他緩緩轉向我，眼眶里第一次泛起了淚光。

“曉雅，對不起。其實我心里一直都知道這樣不對，但我真的沒辦法……他們是我爸媽，子豪是我親弟弟，我總覺得我是長子，我多擔待點，這個家就能和睦?？晌掖箦e特錯，我的退讓只換來了他們的得寸進尺，我的妥協(xié)只讓你受了更多的委屈?！?/p>

他慢慢蹲下身，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把地上的離婚協(xié)議一頁頁撿起來，整理好。

“這份協(xié)議，我簽?！?/p>

“明軒！你敢！”婆婆尖叫著要去搶筆。

“媽，您別說了。”

陸明軒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一種心如死灰般的平靜。

“再鬧下去，我們就真的要法庭相見了。到時候，把這些爛事都攤開在陽光下，法官會把安安判給誰，不用想都知道。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權，是曉雅該得的。這些年，如果沒有她在背后替我撐著這個家，我根本不敢從大廠跳出來創(chuàng)業(yè)。我的每一次職業(yè)選擇，每一次冒險，背后其實都是她在替我承擔家庭風險?！?/p>

他走到茶幾邊，重新拿起那支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他在離婚協(xié)議的最后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