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節(jié)前，北京小劇場的鐵皮屋頂被笑聲震得嗡嗡響。郭德綱穿著大褂，一抖包袱，臺下蹬三輪的大爺笑得把茶缸子掉地上。那天錄像后來在網(wǎng)上瘋傳，字幕組給他打上“相聲救世主”五個字，沒人覺得肉麻——他確實把奄奄一息的玩意兒從棺材縫里拽出來透口氣。

風水轉(zhuǎn)得比高鐵還快。2013年，同一個人在綜藝里穿著亮片西裝，對著提詞器喊“于老師父親又洗澡了”，彈幕刷成彩虹，票房翻著跟頭往上漲。只是再沒人把那段子存進硬盤，像當年存《我要上春晚》一樣。觀眾還是那撥觀眾，只是他先換了賽道：從“別讓相聲餓死”到“別讓熱度斷檔”。

德云社的票越來越難搶，段子越來越容易忘。商演舞臺從能聞見油漆味的劇場搬到體育館，燈牌連成一片粉海，熒光棒跟著節(jié)奏搖，比演唱會還整齊。老郭在臺上喊“退票口在阿富汗”，底下尖叫聲蓋過包袱——這包袱已經(jīng)不需要響，只要被認出就夠了。當年他諷刺“相聲大會”是“晚會臉”，如今他自己的節(jié)目也剪成抖音爆款，三句話一個表情包，精準投喂。

有人翻出2006年的采訪，他皺著眉說“觀眾不是韭菜”，現(xiàn)在這句話被做成鬼畜視頻，彈幕飄過“真香”。其實道理不復雜：小劇場時代，票錢只能養(yǎng)活二百個座位，養(yǎng)活不了四百口人的公司；流量時代，一個熱搜就能讓周邊店賣斷貨。藝術(shù)要體面，資本要增長，他選了后者，也付出了代價——以前觀眾回家路上能復誦三段臺詞，現(xiàn)在出館就只記得“于家樂”的梗，還不一定記得包袱怎么翻。

媒體也嗅到味。文化版面逐漸失去他的深度專訪，娛樂頭條卻天天有他：徒弟曬娃、師哥道歉、家譜又撕。記者私下吐槽“約個專訪比約局還難”，團隊回得客氣“郭老師檔期排到后年”。其實彼此心知肚明：嚴肅對話需要共識，而共識早被算法切成碎片。不如自己發(fā)一條微博，配圖是后臺啃煎餅，點贊十萬加，還省得被追問“相聲到底往哪走”。

走哪去？沒人說得清。能看清的是，當年那批指著他說“相聲有救”的老觀眾，如今改去聽脫口秀，票價比德云社便宜，演員沒名但段子新。偶爾他們也回頭瞅一眼，看見老郭在直播間賣面膜，背景板寫著“傳統(tǒng)文化”，彈幕刷著“哥哥好帥”，心里咯噔一下，像看見少年時暗戀的?；ㄈ缃裨谂笥讶u微商奶粉——不是不體面，只是不再心動。

流量這口井，打得越深，水越咸。老郭未必不渴，只是回不了頭。公司要養(yǎng)，徒弟要紅，平臺要日活，哪一樣都比“留一段能傳世的相聲”更急。偶爾他也半夜發(fā)微博，配一張早年小劇場的黑白照，不說話，老粉絲在評論區(qū)排隊喊“爺青回”，第二天醒來刪得精光。有人說這是情懷，有人說是數(shù)據(jù)運營，真相可能更簡單：那一刻他也想確認，自己到底是從哪里出發(fā)。

相聲沒死，只是換了個活法；老郭也沒廢，只是換了個身份。以后再有人寫史，2006和2023會是兩條平行線：一條是“藝術(shù)家郭德綱”，一條是“產(chǎn)品郭德綱”。中間隔著的不只是時間，還有整個互聯(lián)網(wǎng)經(jīng)濟崛起、注意力稀缺、飯圈邏輯、資本估值……他不過是被浪潮卷得最顯眼的那塊木板。至于木板想不想靠岸，浪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