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局天津站行動隊隊長李涯最憋屈的時刻，可能就是在辦公樓走廊里被余則成狠狠地扇了一耳光，他不但捂著臉不敢還手，還要畢恭畢敬地用上尊稱：“副站長，您這是？”

余則成的笑容更可怕：“查我？”

李涯徹底認(rèn)慫：“副站長，我也是一時糊涂啊�！�

余則成撩撩頭發(fā)，用倒裝句發(fā)出了死亡威脅：“別給我下招，如果你還想活著�！�

李涯低聲下氣：“我懂，我懂�！�

余則成從牙縫里蹦出一個字：“滾！”

李涯鞠躬離去，留給我們一個憋屈、落寞還有些無力的背影——那一刻，李涯的力氣好像都被那一耳光抽空了，回到辦公室，癱坐在椅子上的李涯流下了兩行傷心的清淚。

李涯和余則成都是中校軍銜，李涯晉升中校比余則成早，而且李涯比余則成更有機會和資格晉升上校，也曾經(jīng)是天津站副站長的熱門人選之一（另一個是情報處長陸橋山），這一耳光，打出了余則成這位副站長的威風(fēng)，也差不多打斷了李涯的晉升之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李涯和余則成都是從青浦班出來的精英特工，自然都知道兩人的仇怨已經(jīng)不可能化解，即使往后見面微笑，心里都恨不得一把掐死對方。

有人分析說李涯不敢還手，是因為他這個行動隊隊長惹不起副站長，也有人說他真打不過余則成，但在筆者看來，李涯不但惹不起、打不過余則成，而且只要他一還手，那就必死無疑。

首先我們來說惹不起，這一點大家往回倒過去幾分鐘就都看到了，吳敬中意味深長地告訴余則成：“上級天大！”

吳敬中是余則成的上級，所以老吳的面子他不能不給，但余則成又是李涯的上級，所以他打李涯耳光，也就“合情合理不逾矩”。

在等級森嚴(yán)的蔣家王朝，軍銜有時候不那么重要，但坐在哪把椅子上很重要：戴笠只是個掛中將職務(wù)軍銜的銓敘少將，但不管是湯恩伯還是胡宗南，都得跟戴笠肩膀頭齊論弟兄，其他兵團(tuán)司令連跟戴笠交朋友的資格都沒有，也就是王耀武等少數(shù)中將大佬能被戴笠尊重；同樣是掛著中將兩顆星，邱清泉和李彌都得服從杜聿明的指揮；很多軍長也掛著中將軍銜，但跟杜聿明之間還隔著兵團(tuán)司令一級，杜聿明甚至不屑給那些中將軍長直接下命令，而且那樣也不合規(guī)矩——向老將那樣喜歡越級指揮的畢竟是奇葩的少數(shù)。

吳敬中說“上級天大”，那是在余則成搬出戴笠之后，余則成搬出戴笠的那句話其實也大有深意：“如果戴老板在世的話，這種事是一定會嚴(yán)厲處置的�！�

讀者諸君都是文化人，自然分得清“處置”和“處理”孰輕孰重，余則成那句話的意思有兩層：第一，我是戴笠口中心中的勇士加功臣；第二，李涯派人監(jiān)視頂頭上司，已經(jīng)犯了戴笠制定的“家法”。

軍統(tǒng)的家法有多嚴(yán)，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諸君自認(rèn)知道，戴笠雖然已經(jīng)墜機，但他的余威尚在，毛人鳳又以戴笠繼承人自居，所以李涯犯了戴笠制定的家法，毛人鳳也會嚴(yán)厲處置。

其實余則成不用搬出戴笠，李涯也惹不起他：同樣是奉命潛伏，余則成成功刺殺李海峰，為戴笠出了一口惡氣，而李涯當(dāng)了好幾年小學(xué)老師，幾乎寸功未立還暴露被捉，并被當(dāng)做籌碼交換走了秋掌柜。

余則成是天津站副站長、戴笠愛將、吳敬中愛徒，李涯雖然也是青浦特訓(xùn)班畢業(yè)，但以他的為人處世風(fēng)格，顯然不能跟吳敬中有太親密的關(guān)系，所以老吳才說他“也不是一個省油的燈”。

不管從哪個方面比較，李涯都遠(yuǎn)遠(yuǎn)不及余則成，這就是他不敢惹也惹不起余則成的原因，要是真動起手來，他也未必能打過余則成。

武林中有一句老話，叫做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一日不練手生腳慢，兩日不練技藝減半；三日不練成門外漢；四日不練只能瞪眼看。

李涯潛伏在延安，公開身份是小學(xué)老師，不但不可能私藏槍支，習(xí)武練功也會引人懷疑，所以在青浦特訓(xùn)班學(xué)的那三腳貓，早已被粉筆灰淹沒，而余則成在七十六號依然當(dāng)特工，配槍習(xí)武都是日常活動，擊殺李海峰的時候，從容射擊、補槍，還沉穩(wěn)地摸脖子看有沒有脈搏，就像某個人摸著西瓜問是否“保熟”一樣。

如果李涯敢一耳光扇回去，余則成根本就不用把李涯的腦袋當(dāng)細(xì)化打爛，因為他手里還有一根絞索，只要輕輕一拉，李涯就必死無疑，而且還會死得連撫恤金都沒有——他的“罪名”就是“刺殺國防部二廳上校巡視員”陸橋山。

保密局天津站中校情報處長陸橋山怎么變成了“國防部上�！保@一點熟悉軍統(tǒng)（保密局）沿革的人都知道：軍統(tǒng)全稱為“軍事委員會調(diào)查統(tǒng)計局”，戴笠死后變成了“國防部保密局”，陸橋山的靠山鄭介民，不但是軍統(tǒng)局最后一任局長、保密局首任局長，還當(dāng)過“國防部二廳”廳長，后來還晉升為“國防部次長”。

鄭介民安插在保密局天津站的棋子陸橋山，被李涯下套逐回南京，鄭介民給了他上校軍銜并讓他殺了個回馬槍，結(jié)果又在天津被殺，李涯當(dāng)然是主要嫌疑人，余則成“得到”那個在陸橋山遇刺現(xiàn)場被抓的李涯部下，嚴(yán)刑拷打后拿到口供，這才扇了李涯那一耳光——余則成好像忽然才“發(fā)現(xiàn)”李涯在監(jiān)視自己。

我們細(xì)看《潛伏》就會發(fā)現(xiàn)，那個被抓的小特務(wù)，已經(jīng)被打得渾身鮮血淋漓，手指甲可能都被拔光了（包著紗布呢），但還是掙扎著不肯在“口供”上按手印——如果那口供上只有他監(jiān)視余則成的內(nèi)容，他還有啥不認(rèn)的？

李涯抓著小特務(wù)的傷手，在口供上強行按下，那就足以說明他些文字，都是按自己的意圖編寫的，吳敬中也幫了一個大忙——李涯心急火燎地請吳敬中阻止余則成審訊，吳敬中慢條斯理地“研究古董”，旁白說得很明白：“吳敬中很清楚其中的玄機，他在為余則成爭取時間，如果余則成能拿到口供，他再出面息事寧人，那樣，李涯就死死地握在他手里�！�

看了這一段，筆者真有點相信李涯的腦袋真的是長在腳后跟里沒拿出來，但他也沒有一傻到底，還知道此刻堅決不能跟余則成撕破臉，如果他膽敢還手，那就連吳敬中也保不住他了——只要余則成把這件事捅到南京，李涯就是九命怪貓，鄭介民也能讓人打他十槍，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說：陸橋山之死就像一根隨時可以收緊的絞索，死死地攥在吳敬中和余則成手里，他得罪了哪一個，都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李涯輸了副站長爭奪戰(zhàn)，又被一耳光扇得顏面盡失自尊心受挫，但不知讀者諸君看了這段會作何感想：在您看來，李涯一耳光扇回去會有怎樣的后果？兩人在沒有外人干涉的情況下開槍掄拳以命相搏，最后送命的可能是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