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決定幾千人生死、扭轉(zhuǎn)一場血戰(zhàn)的，不是槍炮，不是謀略，而是一個字。

在貴州話里，“船”和“團”的發(fā)音，就差那么一點點。

1950年春天，在黔西大山里，就因為這點差別，五千多號人馬的隊伍，被嚇得當場散了架。

一、一個夢和一張紙

這事得從1950年開春說起。

那時候，新中國剛成立沒多久，到處都缺人缺糧，百廢待興。

但在貴州西部那一片連著一片的大山里頭，天高皇帝遠，好多地方還是老樣子。

織金縣有個叫李名山的人，算是當?shù)氐牡仡^蛇，拉了一幫人在山里占山為王好多年了。

新政府來了，給他指了兩條路：要么放下槍，跟大伙兒一起過新日子；要么就繼續(xù)當土匪，等著被剿。

李名山心里正打鼓呢，不知道該走哪條路。

就在這時候，一個叫羅湘培的人摸進了織金，專程來找他。

這個羅湘培不是一般人，是國民黨留下的特務，以前當過畢節(jié)那邊的保安司令。

他沒帶金條也沒帶銀元，就帶了兩樣東西：一張蓋著大印的委任狀，上頭寫著“黔西游-擊司令”，收件人正是李名山；還有一肚子編好的瞎話。

羅湘培湊到李名山耳邊，神神秘秘地說：“老李，好時候要來了！

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馬上就打，委員長的大軍已經(jīng)在福建那邊上岸了！

云南的龍三公子，帶著二十萬弟兄正往貴州這邊打過來，用不了多久，天就要變回去了！

你現(xiàn)在拉起隊伍，就是開國元勛！”

這些話，擱今天聽著像說書，可在那個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的年代，特別是在與世隔絕的山區(qū)，殺傷力巨大。

李名山本來手底下也就千把來號人，天天琢磨著怎么弄點糧食過冬。

這“黔西司令”的大帽子一戴，加上“開國元勛”的美夢一做，他腦子一下就熱了。

他決定賭一把。

有了這桿大旗，李名山開始到處招兵買馬。

國民黨軍隊被打散后跑進山的殘兵、附近郎岱縣的匪首張新文、普定縣的胡棉剛…

這些在舊社會橫行鄉(xiāng)里的各路人馬，一聽說李司令扯旗反攻，都像是聞著腥味的貓，紛紛跑來投靠。

短短不到兩個月，李名山手下的人從一千多滾雪球一樣漲到了六千多，成了整個黔西山區(qū)匪患的總頭子。

人一多，心就野了。

李名山覺得自己真成了個人物，他把第一個目標，就定在了補郎區(qū)。

這個地方很特殊，正好卡在織金、安順、平壩三個縣的交界處，山高林密，以前就是個三不管地帶。

他先派了小股人馬下去，又是殺征糧的干部，又是搶公家的糧倉，把補郎的區(qū)政府攪得待不下去，只能先撤走。

這么輕松就得了手，李名山更是狂得沒邊了，開始盤算著怎么打下普定縣城，再去打安順，好風風光光地迎接“委員長”回來。

二、鋼釘碰石頭

李名山在山里鬧出的動靜越來越大，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貴陽。

省委的桌子上，擺著一份份關于黔西匪情的緊急報告。

不能再讓他這么鬧下去了。

1950年4月23日，一封加急電報發(fā)到了駐扎在普定的解放軍146團。

命令很明確：立刻組織一支精干的武工隊，鉆到匪區(qū)里去，把被土匪搞亂的場子找回來。

團里的作戰(zhàn)參謀賀蘭皋和指導員秦德明接下了這個燙手的任務。

賀蘭皋是個從抗日戰(zhàn)場上一路打過來的山東漢子，打仗經(jīng)驗豐富。

他倆從團里精挑細選了98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老兵，又在當?shù)卣伊藥资畟€熟悉山路的地方游擊隊員，湊成了一支138人的小分隊。

4月24號，這支隊伍就像一把剛磨好的尖刀，悄無聲息地插進了補郎的地界。

賀蘭皋他們一來，就像一根鋼釘扎進了李名山的肉里。

他立馬把手下五個縣的匪首全都叫到了一塊，在土匪頭子肖亮高家的碉堡——黑土馬場里開會，商量怎么對付這幫“不知死活”的解放軍。

“他們聚在一起，正好一鍋端了！”

賀蘭皋從老鄉(xiāng)那兒得到了這個情報，當機立斷。

他找到當時帶隊的副團長焦劍俠，力主趁著夜色，先下手為強。

當天晚上，3營8連的六零迫擊炮就對準了黑土馬場。

幾聲巨響劃破了夜空，炮彈準確地砸在了碉堡周圍。

正在里頭做著“反攻”大夢的李名山一伙人，被炸得鬼哭狼嚎，連滾帶爬地從后門溜了。

這次夜襲，雖然沒能抓住李名山，但把他想“圍剿”武工隊的第一次陰謀給攪黃了。

可李名山這人，非但沒被打醒，反而覺得丟了天大的面子，心里那股火燒得更旺了，非要報復回來不可。

三、血染星秀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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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6日天剛蒙蒙亮，李名山就帶著他全部家當卷土重來。

他把自己和侄子李成舉手下最能打的主力，再加上其他各路土匪，湊了足足五千多人，從四面八方把小小的補郎鎮(zhèn)給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巧的是，頭天晚上增援武工隊的解放軍3營，因為接到了更緊急的任務，連夜又趕回了普定。

這么一來，整個補郎區(qū)，就只剩下賀蘭皋帶著的那138號人。

一場人數(shù)相差幾十倍的惡戰(zhàn)， unavoidable地開始了。

“快，搶占制高點！”

賀蘭皋面對山下黑壓壓的人群，腦子卻異常清楚。

他立刻下令，讓戰(zhàn)士劉海源帶人守住旁邊的猛噶高地，指導員秦德明守住東山頭，他自己則帶著主力部隊，死守整個防御的核心——星秀坡。

上午九點多，戰(zhàn)斗正式打響。

李名山站在山下，看著星秀坡上那稀稀拉拉的幾條人影，輕蔑地一揮手：“給我用炮轟，拿人堆，也要把他們堆死！”

一時間，土匪的迫擊炮、重機槍響成一片，炮彈跟下雨似的往陣地上落。

炮火剛停，幾百個土匪就哇哇叫著往上沖。

賀蘭皋親自端起一挺機槍，對著人群就是一梭子，滾燙的子彈像鐮刀割麥子一樣，沖在最前面的土匪應聲倒下一大片。

戰(zhàn)斗從早上一直打到中午，越來越慘烈。

戰(zhàn)士劉海源渾身是血地跑來找賀蘭皋，他帶去猛噶高地的戰(zhàn)友，已經(jīng)倒下了一大半。

這個湖南來的年輕戰(zhàn)士，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他一把拉住賀蘭皋，用嘶啞的嗓子喊：“隊長，你帶傷員先走！

我?guī)Ｏ逻@28個人，保證守住這里！”

賀蘭皋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重重地點了下頭。

他知道，這個點頭，比千斤都重，這28個人留下來，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這28名戰(zhàn)士，都是從槍林彈雨里滾出來的老兵，在這一刻，他們爆發(fā)出的能量是驚人的。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土匪的沖鋒，子彈打光了，就用刺刀和槍托；手榴彈扔完了，就抱起陣地上的石頭往下砸。

等到賀蘭皋組織傷員轉(zhuǎn)移后，帶著人回來接應時，28個勇士只剩下7個人還能站著，劉海源自己也身中三槍，靠著一塊石頭還在指揮。

而在他們守衛(wèi)的山坡下，橫七豎八地躺著超過280具土匪的尸體。

用28個人，換了將近三百個敵人，硬是扛住了幾千人好幾個小時的輪番猛攻。

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這種鋼鐵一樣的意志，是李名山和他那幫為了錢財和地盤湊起來的烏合之眾，永遠也想不明白的。

四、一句喊話，五千人崩盤

下午五點，太陽快下山了，血戰(zhàn)已經(jīng)持續(xù)了快一整天。

武工隊的戰(zhàn)士們雖然意志頑強，但畢竟人太少，彈藥快要見底，傷亡也在不斷增加，陣地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就在這個最要命的關頭，誰都想不到的轉(zhuǎn)折點來了。

普定縣城里，146團輪訓隊的幾百名增援戰(zhàn)士，分坐了三條大木船，正順著三岔河急速往下游趕來。

當船隊劃到格當差渡口的時候，被山頭上放哨的土匪發(fā)現(xiàn)了。

山腳下的第一個哨兵，扯著嗓子就朝山腰上的第二個哨兵喊：“解放軍的援兵來了！

來了三…

船！”

在當?shù)氐姆窖岳?，“船”（chuán）的發(fā)音，和普通話里的“團”（tuán）非常接近，尤其是在緊張和嘈雜的環(huán)境下。

這句喊話，混著遠處的槍炮聲，傳到第二個哨兵耳朵里時，就走了樣，變成了——“來了三團！”

“三團？

這個數(shù)字，把第二個哨兵嚇得腿都軟了。

他連滾帶爬地往李名山的總指揮部跑，聲音都變了調(diào)：“報…

報告司令！

大事不好了！

共軍…

共軍來了三個團！”

“三個團”，這三個字像一把大錘，狠狠地砸在了李名山的心窩子上。

他正為攻不下小小的星秀坡而焦頭爛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成片成片地倒在對方精準的射擊下，士氣早就掉到了谷底。

他本來就納悶，為什么一百多號人能這么能打，打了一天都啃不下來。

現(xiàn)在，一聽到“三個團”的援兵，他腦子里立馬浮現(xiàn)出幾千名裝備精良的解放軍正規(guī)軍從四面八方包過來的景象。

他那本來就被打得搖搖欲墜的信心，在這一瞬間，徹底垮了。

他手下這五千人，本來就是各懷鬼胎湊起來的，打順風仗還行，一碰到硬骨頭就想跑。

如今聽說對方來了幾千正規(guī)軍，哪里還有半點斗志。

李名山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組織抵抗，而是趕緊跑路。

“撤！

馬上撤退！”

這道命令，對那些早就不想打了的土匪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喜訊。

整個包圍圈瞬間土崩瓦解，土匪們?nèi)酉聵專纛^就往山里跑，人擠人，人踩人，亂成了一鍋粥。

當那幾百名真正的增援部隊坐著三條船靠岸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奇景：敵人像退潮一樣，漫山遍野地往后潰逃。

他們追著放了幾炮，更是加速了這場大潰敗。

五、從“司令”到囚犯

星秀坡這場血戰(zhàn)，就以這樣一種近乎滑稽的方式結(jié)束了。

138名解放軍戰(zhàn)士，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也創(chuàng)造了擊斃匪徒四百多人，擊傷人數(shù)更多的戰(zhàn)績。

那個“三團”的烏龍情報，說是偶然，其實也是必然。

它壓垮的，是一個靠謊言和利益捆綁在一起的脆弱團伙。

李名山的失敗，從他相信羅湘培那些不著邊際的瞎話開始，就已經(jīng)注定了。

這一仗，把李名山匪幫的元氣徹底打沒了。

解放軍乘勝追擊，5月2號端掉了匪首安克庚的老巢窗子洞。

接著，大部隊把李名山的老窩四方洞圍了整整七天。

5月8號，彈盡糧絕的李名山，帶著剩下的殘兵敗將，舉著白旗走了出來。

幾天后，在織金縣城召開的萬人公審大會上，李名山、田振武等幾個罪大惡極的匪首被押上了臺。

臺下成千上萬的老百姓振臂高呼：“槍斃李名山，人民見青天！”

槍響之后，李名山的腦袋被掛在城門上示眾了三天。

補郎一帶的鄉(xiāng)親們，這才敢安心地打開大門，下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