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濟南市考古研究院組織發(fā)掘，與山東省文物保護修復與鑒定中心合作開展的54件唐三彩出土文物保護修復項目近日通過竣工驗收，這是山東省文物修復史上一次性修復三彩器最多的項目。這批出土于濟南樊家遺址唐代朱滿墓的三彩俑，也是山東地區(qū)出土唐三彩器數(shù)量最多、造型最全、制作最精美的一次發(fā)現(xiàn)，對解答大型三彩器產(chǎn)地、工藝等問題均有所幫助，具有極其重要的歷史、文化、藝術價值。

那么這些唐三彩是如何被修復的？修復過程中有哪些“奧秘”？新黃河記者獨家專訪文物修復師侍傳軍，為你講述背后故事。

文物修復師侍傳軍（新黃河記者錢歡青 攝）

清理、測鹽和脫鹽，都有專門的工具

在文物修復師侍傳軍眼里，任何文物的修復工作都是一項系統(tǒng)工程。

侍傳軍日常負責的是陶瓷類文物的修復，這一批唐三彩的修復項目，在數(shù)量上是他和小伙伴們接手過的最大一宗。

侍傳軍介紹，文物修復展開之前，首先要為待修復的文物建立保護修復檔案，包括留取影像資料、測量尺寸、稱重、繪制器物病害圖等。這一系列準備工作做好之后，才會開始文物的實操修復。

實操修復的第一步是清理。侍傳軍說，“這批唐三彩出土于濟南樊家遺址唐代朱滿墓，因為長時間埋于地下，器身均帶有泥土附著物，對此我們會用2A溶液進行清理，另外還會用到毛刷、棉簽等工具?！?/p>

清理完成之后，要進行“測鹽”和“脫鹽”。侍傳軍說：“唐三彩長期埋在地下，土壤中的可溶鹽會滲入器物內部，出土后因為環(huán)境原因器物內部可溶鹽反復出現(xiàn)‘溶解—結晶’現(xiàn)象，結晶時體積會膨脹，造成釉層剝落、損壞，胎體酥粉，因此我們會用專業(yè)的電導率儀檢測器物表面可溶鹽的相關數(shù)據(jù)，確定器物是否需要脫鹽。對于需要脫鹽的器物，我們會用去離子水浸泡或者脫脂棉貼敷的方法進行脫鹽，經(jīng)過一定時間后需要檢測脫鹽溶液的含鹽量以確定是否需要繼續(xù)脫鹽，如果含鹽量較高，需要再次更換去離子水或者脫脂棉球。脫鹽的原理，是鹽分會從高濃度向低濃度析出，從而將鹽分從器物體內‘拔除’?！?/p>

兩百多塊碎片“拼”成一個文官俑

侍傳軍介紹，如果出土的器物是完整的，那么修復工作在脫鹽結束之后就基本完成了。但是朱滿墓出土的這批唐三彩，有很多是破碎的，有的甚至碎成了兩百多塊，所以下一步的粘接工作就顯得極為重要。

在正式展開粘接之前，還需要對器物進行“預拼”。侍傳軍說，預拼就像拼圖一樣，要根據(jù)破損和斷裂部位的形狀、顏色、紋飾等特點進行拼對，并對重點部位進行標記，做到心中有數(shù)。預拼之后要對器物斷裂處的茬口進行封護，然后再進行粘接。粘接要按照從下往上、先大后小的順序進行，粘接也比較復雜，需要根據(jù)器物斷裂處的茬口及胎質的堅硬程度，使用不同的膠。侍傳軍說，預拼和粘接非?？简炄说哪托暮脱哿?，“比如其中一件高約一米的文官俑，碎成了兩百多塊，我們幾個人花了整整三周時間才把它拼接了起來”。

以上二圖分別為唐三彩文官俑碎片清洗后及修復完成后（受訪者供圖）

粘接完成之后的唐三彩，在原本的斷裂處會有裂縫和缺失，這就需要進行下一步的補配工作——對裂縫處和缺失處進行填補，高出部分使用抹平刀蘸取無水乙醇進行抹平。侍傳軍說，裂縫的填補相對簡單，抹平即可，缺失處的填補相對復雜，“比如一個碗的碗口有缺失，我們就需要用模具在完整碗口處蠟印，然后再將模具移到缺失處進行填補”。

但補配其實也要看情況進行，并不是每一處裂縫和缺失都需要補配，侍傳軍說，“比如說在修復一件胡人俑，預拼時發(fā)現(xiàn)裂縫茬口帶著釉，可以推斷是在燒制過程中形成的，為了保持這件器物出窯時的原始樣貌，對這條縫就可以不進行補配”。

“作色”，非常考驗修復師的美術功底

補配之后，一件唐三彩在形體上就完整了，下一步的工序是“打磨”——用從粗到細不同的砂紙對補配處進行打磨。侍傳軍說，打磨時特別要注意的，是不能傷及文物本體，“不能傷及釉面，要求打磨后的效果與原文物銜接一致，為了追求光澤度的一致，打磨后還需要用細砂紙進行拋光，最好摸起來和文物本體的手感一致”。

“作色”（受訪者供圖）

“打磨”之后是“作色”。侍傳軍說，比起其他步驟來，作色更為復雜，“我們覺得唐三彩非常精美，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其釉面色彩往往比較‘透’，層次分明，仔細看甚至能看到釉層里的顆粒，比如我們發(fā)現(xiàn)有的唐三彩的釉面顏色是一層一層摞上去的：先是一層白釉，繼以綠，再以黃，這樣我們在作色的時候就也需要按照這個步驟進行，而且顏色調配必須特別準才行。這其實非?？简炐迯蛶煹拿佬g功底。如果顏色調配準確，手上功夫也到位，那么一筆上去就對了，否則需要反復調色。我們在作色時用到的仿釉材料、礦物顏料，不僅要穩(wěn)定性好，耐久時間長，硬度高，還要有可逆性——如果以后材料老化，可以用特定溶劑擦掉。另外，為了控制干預面積，我們會用毛筆貼邊筆涂，配合崩、彈等技法作色，使色彩與原釉面協(xié)調一致?！?/p>

作色完成，一件唐三彩的修復始告完成。

在修復中重現(xiàn)千年前唐三彩制作工藝

侍傳軍說，此次唐三彩修復工作完全按照文物修復“修舊如舊”的原則開展，且兼顧該批文物的歷史、科學及藝術價值，“在修復過程中，也是按照文物保護基本原則，針對每件文物的病害特征采取相應的保護修復措施，最大限度地恢復文物原貌，延長文物壽命，發(fā)掘文物價值。特別對于存在嚴重病害的器物，應將病患徹底去除或轉化，滿足其在一般庫房保存條件下相對長久保存和展覽要求。”

以上二圖分別為天王俑修復前及修復后（受訪者供圖）

經(jīng)過一年的時間，朱滿墓出土的這批唐三彩修復項目成功通過了竣工驗收，完美實現(xiàn)了保護修復的目標。

如果說完成修復是重要成果，那么只有在修復過程中才能發(fā)現(xiàn)的唐三彩的制作工藝，則是另一個重要收獲。侍傳軍說，“比如，我們在拼對、粘接過程中發(fā)現(xiàn)唐三彩人俑的頭、軀干和腿三部分之間是用泥漿粘接的，可見當時在制作時，這三部分是分別用模具成型，然后再拼接起來一起燒制的。此外我們還發(fā)現(xiàn)，從唐三彩的內部看，手搓印比較多，這顯然是當時工匠是用手按壓泥坯形成的，有的頭部接口內側有用三角形工具按壓的痕跡。我們還可以看到模具拼合時留下的模范線，這條線在表面是被抹平的，所以看不出來，但是內部有明顯的縫隙，縫隙里還會擠上泥漿。如此，我們可以肯定地說，當時人制作這批唐三彩用的是‘模具印坯’工藝，以現(xiàn)在的技術，是完全可以把當時的這種工藝復原的。”

新黃河記者：錢歡青

（來源：人民號發(fā)布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