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六月的早市，菜葉上還掛著露水，鄭衛(wèi)莉蹲在番茄攤前挑挑揀揀，手指被泥巴蹭得發(fā)黑。旁邊的大媽不會想到，這個卷著袖口、素顏朝天、砍價砍到五毛錢的女人，二十多年前挺著肚子領(lǐng)過金雞獎。獎杯被包在報紙里，塞在老家衣柜最上層，和過期的醫(yī)保單混在一起，像一段被風干的往事。

當年她和趙君一起上臺領(lǐng)獎，臺下掌聲雷動，鏡頭切到她隆起的腹部，主持人笑著說“雙喜臨門”?？烧坡暽w不住后臺的爭吵，排練廳的燈熄得越來越晚，兩人回家像打卡，連吵架都排不進日程。孩子三歲那年，離婚協(xié)議寫在劇組道具紙上，墨跡被雨水暈開，像一場草草收工的戲。

單親媽媽的日子像連環(huán)套，拍戲把兒子帶進組，小家伙在片場角落寫作業(yè)，副導(dǎo)演順手遞給他一根煙當?shù)谰?，她沖過去一巴掌打掉，回頭自己躲在器材庫哭?？尥昀^續(xù)拍，鏡頭里她得笑，笑完收工，夜里抱著孩子擠綠皮火車，硬座車廂的燈管滋啦作響，像誰都沒法關(guān)掉的打板聲。

后來遇見杜志國，年紀大一輪，脾氣硬一度。繼子當面摔過她的保溫杯，不銹鋼內(nèi)膽滾到腳邊，熱水濺在腳背，燙出一片紅。她沒吭聲，隔天照樣早起煎蛋，把蛋黃戳破，讓半熟的流心裹住吐司邊——那是男孩最愛吃的樣子。丑聞爆出時，手機被打爆，她關(guān)掉鈴聲，去陽臺澆多肉，一盆一盆搬出去曬太陽，像給滿屋的竊竊私語按下靜音鍵。媒體等她哭，她偏不哭，只給杜志國遞了杯溫水，水里兩粒降壓藥，一粒替他，一粒替自己。

如今她每天七點陪母親去中山公園遛彎，老太太腿不好，她架著胳膊一步一步挪，像小時候母親教她走臺步。偶爾有人認出她，喊“鄭老師合個影”，她拍拍手上的面粉站過去，笑得眼角擠出褶子，拍完繼續(xù)回攤位問“鯽魚能不能殺干凈點”?；丶野阳~肚里的黑膜撕掉，那層膜最腥，像極了生活藏在暗處的苦，撕干凈，湯才能白。

夜里她關(guān)掉客廳主燈，只留一盞落地燈，黃光打在舊相框上——趙君、杜志國、兒子、母親，各站各的位置，像一部剪亂的蒙太奇。她沒打算重剪，也不準備和解，只是把獎杯從衣柜頂層拿出來，擦擦灰，順手當了花插，野姜花插進去，香氣不張揚，倒能蓋住老木頭的塵味。明天還要早起，母親想喝藕湯，得趕在第一波菜市收攤前買到粉藕——生活這場戲，沒喊cut，就得繼續(xù)演，演到皺紋變成臺詞，白發(fā)做成燈打在臉上，也算另一種獲獎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