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明朝末年，江南青瓦鎮(zhèn)有一個小孩叫顧辰，他的名字，比鎮(zhèn)上任何一個頑童都更為人熟知。

顧辰四歲那年秋日的一個深夜，潛入了鎮(zhèn)上首富蕭家那高墻大院。沒人知道他想偷什么，也沒人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偷到什么。

人們只知道，第二天天亮，蕭家的護(hù)院就把一具冰冷的尸體扔在了顧家那破敗的門口。

蕭家給出的說法是，“失手”打死的。

流言蜚語很快就淹沒了這個本就貧困的家庭。

顧辰母親，在一個清晨，丟下他和年邁的婆婆就溜之大吉，再也沒回來。

從那天起，顧辰和奶奶二人相依為命。

也是從那年開始，“盜賊之子”、“賊娃子”、“小雜種”……諸如此類的額度稱呼，像石子一樣砸在他身上。

十歲那年，顧辰的奶奶病倒，在床上熬了半個冬天，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顧辰成了沒人要的孤兒，好在村里有幾戶好心人，他今天去李嬸家混頓飯，明天去張嫂家吃個窩窩頭，饑一頓飽一頓的，夜里就睡在四處漏風(fēng)的破房子里，好歹是活了下來。

然而，老天爺還是沒打算放過他。

一場暴雨，顧辰家里的破房子，在半夜塌了。

你說顧辰運氣好吧，確實還可以，沒被砸死，但是把他左腿給砸傷了。

他掙扎著從廢墟中爬出來，左腿已經(jīng)失去了知覺，只剩下鉆心的疼。

他知道，再不找人醫(yī)治，這條腿就廢了。

他甚至可能會死在這里，就像一條沒人理睬的野狗。

一股強(qiáng)烈的求生欲支撐著他，他咬著牙，用雙手扒著濕滑泥濘的地面，拖著那條斷腿，一點一點地朝鎮(zhèn)子的方向爬去。

鎮(zhèn)上的街道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窗，顧辰爬到了主街上，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一戶亮著燈火的屋子嘶喊：“救……救命……”

窗戶被推開一條縫，一張漠然的臉探了出來，看清是顧辰后，那張臉上的最后一絲憐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厭惡。

“是那個賊娃子……”那人嘟囔了一句，便“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窗。

饑餓，冰冷，疼痛，就在他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片泥沼里時，一輛華貴的馬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一個身著錦緞長袍、面容清癯、須發(fā)微白的老者走了下來。

“老……老爺，這是個賊娃子，別管他，晦氣！”車夫是個本地人，認(rèn)出了顧辰，連忙勸阻道。

街角處，也有幾個避雨的鎮(zhèn)民探出頭來，對著馬車指指點點。

老者卻仿佛沒聽見一般，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他那條變形的左腿，老者眉頭緊緊蹙起：“傷得這么重，再耽擱下去，這條腿就廢了�！�

顧辰費力地睜開眼，只看到一雙充滿憐憫和焦急的眼睛。

這是他記事以來，從未見過的眼神。

“救……我……”吐出兩個字，顧辰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顧辰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柔軟舒適的床上，身上蓋著溫暖的錦被。

這里是杜府。

救他的人，是名滿江南的神醫(yī)杜仲景。

養(yǎng)傷的日子，是顧辰這輩子過得最安穩(wěn)、最體面的時光。

從府里下人的談?wù)撝�，顧辰漸漸拼湊出了這位恩公的形象——醫(yī)術(shù)通神，家財萬貫，就連知府大人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杜仲景的聲望與財富，讓顧辰窺見了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世界：干凈、溫暖、富足，沒有饑餓，沒有欺凌，沒有鄙夷。

可越是如此，顧辰內(nèi)心的恐懼就越是強(qiáng)烈。

腿傷總有痊愈的一天，到那時，他該何去何從？

難道還要回到青瓦鎮(zhèn)，重新過上那種在泥沼里打滾的日子嗎？

不！絕不！

他怕了，怕得徹夜難眠。

這天，杜仲景最后一次來探望他，告訴他腿已無大礙，再休養(yǎng)幾日便可下地行走了。

杜仲景的語氣依舊溫和，但顧辰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告別的意味。

在杜仲景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時，顧辰猛地翻身下床，拖著傷腿，“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先生！”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先生救命之恩，顧辰無以為報。我……我已是無家可歸之人，爛命一條，不值得先生如此耗費心神。只是……只是我不想再回到過去的日子了！”

他抬起頭，眼睛里噙滿了淚水：“求先生收留！顧辰愿為奴為仆，做牛做馬，只求能有一口飯吃，有一個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怕吃苦，我只想活得像個人！”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地磚上，一下，又一下。

杜仲景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少年，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血跡，看著他眼中那不屈的、掙扎求存的火焰。

一聲長嘆，杜仲景上前扶起了他。

“癡兒，快起來吧�！�

他看著顧辰，眼中滿是復(fù)雜的同情與欣賞，“也罷，你先做我一個記名弟子吧。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后你能證明你在醫(yī)途上有天賦，那你就是為夫的關(guān)門弟子！”

狂喜瞬間淹沒了他，他再次跪下，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叩拜。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02

拜師之后，顧辰的生活重心便轉(zhuǎn)移到了杜家的醫(yī)館——百草堂。

這里是杜仲景畢生心血所在，一排排高大的藥柜散發(fā)著混雜的草藥香氣，穿著長衫的伙計和學(xué)徒們穿梭其間，井然有序。

顧辰被安排從最基礎(chǔ)的辨藥、曬藥、搗藥開始學(xué)起。

他將童年時為了生存而磨礪出的所有隱忍和狠勁，全部傾注到了學(xué)醫(yī)這件事上。

對顧辰而言，醫(yī)術(shù)不僅僅是一門技藝，更是他改變命運、徹底擺脫過去的唯一階梯。

白天，他在藥堂里寸步不離地跟著師父，看他如何望聞問切，如何開方用藥。

晚上，當(dāng)所有人都已歇下，他書房的燭火卻常常亮到天明。

《黃帝內(nèi)經(jīng)》、《傷寒雜病論》、《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那段時間，他常常只睡兩三個時辰。

杜仲景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徒弟的驚人天賦。

他只是隨口一提的某個偏方，顧辰第二天便能將其中的君臣佐使分析得頭頭是道；他考校書本上的知識，顧辰不僅對答如流，甚至能舉一反三。

這份天賦與勤奮，讓杜仲景喜出望外。

他毫不吝嗇地將自己的獨門秘方和診療心得傾囊相授，認(rèn)定自己是撿到了一個足以繼承他衣缽的天才。

轉(zhuǎn)眼三個月過去了，為了向外界昭示自己收徒的鄭重，杜仲景特意為顧辰舉辦了一場拜師宴。

杜仲景端坐主位，將顧辰正式介紹給了自己的妻子文氏和獨女杜月瑤：“夫人，月瑤，這便是我常與你們提起的顧辰。從今日起，他就是我的關(guān)門弟子，也是月瑤的師兄了�！�

顧辰立刻躬身行禮，姿態(tài)謙卑：“師母安好，師妹安好�！�

文氏是個保養(yǎng)得宜的中年婦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藍(lán)色綢裙，舉止端莊。

她微笑著點了點頭，算是回應(yīng)，憑著女人天生的直覺，她總覺得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他低眉順眼，言辭恭敬，可偶爾抬眼的一瞬間，那雙眸子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氣和審視，讓她心中無端地生出一絲不安。

相較于母親的內(nèi)斂，年方十二的杜月瑤則將厭惡擺在了臉上。

她自幼在蜜罐里長大，是杜家的掌上明珠，她皺著鼻子，眼神里的排斥和鄙夷毫不掩飾。

這場拜師宴的氣氛，從一開始就透著一股微妙的尷尬。

顧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他明白，在這個家里，杜仲景是天，只要討好了這位恩師，文氏的戒備和杜月瑤的輕視，都不過是無足輕重的插曲。

時間一晃數(shù)年。

顧辰的身子骨變得挺拔結(jié)實，常年的苦讀也讓他身上多了一層沉靜的書卷氣。

他在百草堂的地位日益穩(wěn)固，從一個打雜的學(xué)徒，漸漸成了能協(xié)助杜仲景看診的得力助手，伙計們會恭恭敬敬地喊一聲“顧師兄”。

可他在杜府的處境，卻愈發(fā)微妙。

定期的家庭晚宴依舊在舉行，這曾是杜仲景為了讓他融入家庭而定下的規(guī)矩。

但這家宴對顧辰而言，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煎熬。

飯桌上，文氏對他客氣而疏離，會關(guān)心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但那份關(guān)心，就像冬日里的陽光，看著明亮，卻毫無溫度。

而成年的杜月瑤，更是將對他的排斥發(fā)揮到了極致。

她已經(jīng)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容貌秀美，氣質(zhì)高傲，是城中許多望族子弟傾慕的對象。

在飯桌上，她總是想方設(shè)法地找借口提前離席，那份不加掩飾的躲避和嫌棄，扎在顧辰敏感的內(nèi)心深處。

他面上不動聲色，溫和地笑著對師父說“師妹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可心里積壓的不滿和怨憤，越來越濃烈。

他渴望得到這個家庭的完全接納，尤其是杜月瑤的認(rèn)可。

一日，百草堂來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那人操著一口濃重的鄉(xiāng)音，顧辰一聽便知，是來自他的家鄉(xiāng)，青瓦鎮(zhèn)。

在為其診脈抓藥的時候，顧辰狀似無意地與他攀談起來。

顧辰一邊熟練地包著藥材，一邊旁敲側(cè)擊地問：“鎮(zhèn)上……一切都還好嗎？我離家多年，很多事都不知道了。比如那蕭家，還是跟以前一樣威風(fēng)？”

提到蕭家，病人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威風(fēng)？是作威作福吧！這些年仗著有錢有勢，在鎮(zhèn)上橫行霸道，前陣子還為了塊地，把人家王老三的腿給打折了，官府也不管。哎！”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說道：“顧大夫，說句不怕您生氣的話，您爹當(dāng)年的事兒……鎮(zhèn)上其實一直有別的說法�！�

顧辰包藥的手微微一頓：“哦？什么說法？”

病人湊近了些，“有人傳，說您爹那天晚上，根本沒偷東西，而是撞破了蕭家老爺和他那小姨子……咳咳，撞破了丑事，才被下了死手，偽裝成抓賊的。蕭家在官府有門路，這事兒才壓了下來。”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顧辰心中炸響。

他一直以為父親之死是偷盜失手的屈辱，卻沒想到背后還可能隱藏著這樣的秘密。

一股冰冷的恨意，從他心底最深處緩緩升起。

年少喪父，母親出走，自己和奶奶相依為命，“盜賊之子”的惡名砸了他數(shù)年，要不是師傅救他一命，他現(xiàn)在的墳頭草都有一米來高了。

可現(xiàn)在！

他不動聲色地送走了病人，腦子里卻翻江倒海，他想要報仇，還要讓蕭家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而要實現(xiàn)這一切，他需要力量，需要地位，需要金錢——這一切，杜家都能給他。

就在顧辰的心境發(fā)生巨變之時，杜仲景一個看似善意的決定，徹底點燃了他的野心。

這天傍晚，杜仲景將顧辰單獨留在了書房。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jīng)褪去青澀、愈發(fā)沉穩(wěn)的徒弟，滿意地點了點頭。

“顧辰啊，你跟著我，已有七年了吧。”

“回師父，是七年零三個月。”顧辰恭敬地回答。

“呵呵，你記得倒清楚。”

杜仲景捋了捋胡須，臉上是慈父般的笑容，“你醫(yī)術(shù)日漸精進(jìn)，為人又踏實肯干，為師很是欣慰。如今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jì)了，為師……有意將月瑤許配給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盡管內(nèi)心早已有所猜測，但當(dāng)這句話從杜仲景口中親口說出時，顧辰的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杜月瑤那高傲美麗的臉龐，杜家這潑天的富貴，唾手可得！

但他卻露出一副受寵若驚樣子，連忙推辭：“師父，這……這萬萬不可！徒兒出身卑微，怎敢高攀師妹？師妹金枝玉葉，理應(yīng)配一個門當(dāng)戶對的世家子弟，徒兒……徒兒配不上她。”

這番以退為進(jìn)的話，讓杜仲景更是滿意。他拍了拍顧辰的肩膀：“什么配不配得上？在我眼里，你比城里任何一個紈绔子弟都強(qiáng)百倍！此事就這么定了，待月瑤及笄，我便為你們操辦婚事！”

顧辰“惶恐”地應(yīng)下，內(nèi)心狂喜。

而另一邊，杜月瑤很快也得知了這件“喜事”。

丫鬟是聽府里的管家說的，言之鑿鑿，說老爺已經(jīng)把顧辰當(dāng)未來的姑爺看待了。

這個消息對杜月瑤來說，不啻于晴天霹靂。

她沖到母親文氏的房間，哭著鬧著求證，當(dāng)看到母親那無奈而默認(rèn)的表情時，她感覺天都塌了。

讓她嫁給那個泥腿子？

那個她從小就厭惡、看到他那副謙卑假笑就覺得惡心的顧辰？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03

中秋家宴，杜仲景借口略有酒意，由文氏扶著先行回房休息了。

他特意留下話，讓杜月瑤多陪師兄說說話，這番用心良苦的安排，卻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

庭院的石桌上，還擺著殘余的月餅和果品。

杜月瑤坐在顧辰對面，那張平日里驕傲美麗的臉上，此刻覆著一層寒霜。

她開門見山地說道：“顧師兄，我聽說，我爹有意將我許配給你�！�

顧辰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月光下杜月瑤那張決絕的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杜月瑤的聲音不大，“這件事，我不同意。我早已心有所屬。對方是城中望族齊家的公子�！�

她停頓了一下，看顧辰面色平靜，眼中閃過一絲惱怒，繼續(xù)說道：“齊公子樣貌堂堂，才情出眾，與我情投意合。他家世顯赫，與我們杜家才算是門當(dāng)戶對。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著顧辰，嘴角勾起一抹鄙夷，“你或許醫(yī)術(shù)不錯，深得我爹的喜愛，但你我之間永遠(yuǎn)不可能。”

齊公子？那個在“醉仙樓”里一擲千金的紈绔子弟？

杜月瑤這番話，與其說是坦白，倒不如是讓他知難而退。

他看懂了她眼中那份鄙夷，那眼神將他多年來用謙卑和勤奮構(gòu)筑起的自尊刺得千瘡百孔。那股來自青瓦鎮(zhèn)泥沼的陰冷和狠戾，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然而，顧辰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波瀾。他緩緩放下茶杯，甚至還露出一個溫和而無奈的苦笑：“原來如此。是顧辰癡心妄想了。師妹放心，我……明白該怎么做了�！�

說完，他站起身，對著杜月瑤深深一揖，轉(zhuǎn)身沒入了夜色之中。

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落寞，杜月瑤看著他離去的方向，長舒了一口氣，她以為危機(jī)就此解除了。

顧辰?jīng)]有像杜月瑤預(yù)料的那樣，直接去找杜仲景哭訴或是告狀。

那樣太蠢了，只會坐實他心胸狹窄、搬弄是非的形象。

百草堂里有個叫阿福的伙計，為人機(jī)靈，但生性貪財，平日里對顧辰最為巴結(jié)。

顧辰找到他，給了他五兩銀子，讓他去辦一件事。

幾天后，杜仲景在醫(yī)館后堂小憩，阿福端著茶進(jìn)去，一臉欲言又止。

“什么事吞吞吐吐的？”杜仲景呷了口茶。

阿�！皳渫ā币宦暪蛳�，滿臉焦急，帶著哭腔道，“顧師兄這幾日跟丟了魂一樣，昨晚還一個人跑到酒館喝得酩酊大醉，我……我把他扶回來的時候，他嘴里一直念叨，說自己配不上大小姐，說大小姐心里有人了，是……是齊家的公子……他還說，是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嗚嗚……老爺，顧師兄太可憐了，他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杜仲景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臉色陰沉。

齊家那個小子是什么貨色，他一清二楚！自己的寶貝女兒，怎么會看上那樣的混賬？

這番精心設(shè)計的表演，顧辰成了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同時將杜仲景的怒火徹底引向了他的女兒。

杜仲景怒氣沖沖地回到府中，一進(jìn)門便將杜月瑤叫到了書房。

父女之間的對峙，比杜仲景想象中要激烈得多。

“爹！我就是不喜歡顧辰！我死也不會嫁給他！”

杜月瑤淚流滿面卻態(tài)度堅決，“您只看他勤奮踏實，您看到他的心機(jī)和手段了嗎？他今天能對我用這種告黑狀的手段，明天就能對杜家用更陰險的法子！女兒求您了，看清楚他吧！”

她以死相逼，言辭懇切，杜仲景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心亂如麻。

一邊是他愛逾性命的獨女，一邊是他寄予厚望的弟子。

最終，他疲憊地擺了擺手，妥協(xié)了：“罷了，罷了……爹不逼你了。這門婚事，作罷。”

對杜仲景而言，這只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妥協(xié)。

但對顧辰來說，即將到來的，是壓垮他心中最后一絲感恩的稻草。

杜仲景找顧辰談話時，神色尷尬，言辭也格外委婉。

他先是夸贊了顧辰一番，然后才嘆著氣說，月瑤自小被寵壞了，性子執(zhí)拗，強(qiáng)扭的瓜不甜，這門婚事只能暫且作罷。

杜仲景帶著補(bǔ)償?shù)囊馕冻兄Z道，“你放心，是月瑤沒福氣。為師定會為你另尋一門好親事，家世品貌絕不委屈你。城南的藥材張老板有個女兒，賢良淑德，為師看就很好……”

這番話，在顧辰聽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施舍與驅(qū)逐的意味。

他心中恨意翻騰，低著頭，聲音沙啞地說：“全憑師父做主。”

他還不死心，提著精心挑選的禮物上門拜訪，然而，他連杜府的大門都沒能進(jìn)去。

開門的是那個熟悉的小門童。

門童懶洋洋地將他攔在門外：“喲，這不是顧師兄嗎？不巧，老爺和夫人都不在。您請回吧�！�

顧辰強(qiáng)壓著怒火，陪著笑臉：“那我見見師妹也行，我有幾句話想跟她說。”

“大小姐？”

門童嗤笑一聲，“大小姐說了，以后您不用來了，她不想見你。一個鄉(xiāng)下來的泥腿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這番尖酸刻薄的話，無疑是得了杜月瑤的授意。

顧辰站在杜府那朱漆大門前，聽著門內(nèi)傳來的奚落笑聲，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他默默地轉(zhuǎn)過身，一步步走遠(yuǎn)。

既然你們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你們施舍給我的一切，我會親手，加倍地拿回來！

04

杜仲景并不知道，他為徒弟“另尋良配”的善舉，在顧辰眼中已然成了一道催命符。

當(dāng)他滿懷歉意地提起藥材商張家的女兒時，顧辰的臉上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順從地應(yīng)承了下來。

他低著頭，“但憑師父做主。只是……再過幾日，便是我亡父的忌日。徒兒想回鄉(xiāng)祭拜一番，回來之后，再請師父為我操持婚事�！�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杜仲景心中最后一點疑慮也打消了，他只覺得是自己虧欠了這個徒弟，連連點頭應(yīng)允，還給了他一包沉甸甸的銀子做盤纏。

顧辰接過銀子，心中冷笑。

他的腦海里，一個醞釀已久的的計劃已經(jīng)清晰地鋪展開來。

幾年前，顧辰曾跟隨杜仲景去南疆為一位土司出診。

那一次，他不僅見識了許多中原罕見的奇花異草，更從一本古舊的苗疆醫(yī)書記載中，得知了一種極為隱秘歹毒的奇毒——“金絲纏心蠱”。

此蠱體積極小，無色無味，一旦被催發(fā)活性，便能通過皮膚的細(xì)微接觸悄然進(jìn)入人體。它會順著血脈潛入心臟，在數(shù)個時辰內(nèi)緩緩釋放毒素，引發(fā)劇烈的心絞痛，最終導(dǎo)致宿主暴斃。

其發(fā)作的癥狀與突發(fā)心疾幾乎一模一樣，尋常仵作根本無法察覺，更可怕的是，母蠱的培育者可以用特制的引誘劑，在宿主死后，將子蠱從體內(nèi)引出，銷毀一切痕跡。

當(dāng)年，顧辰只是出于對奇門醫(yī)術(shù)的好奇，私下將培育和催動此蠱的方法偷偷記了下來。

出發(fā)回鄉(xiāng)的前一天，顧辰特意來到杜府向師父辭行。

書房里，杜仲景正在燈下看書，顧辰走進(jìn)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師父，徒兒明日便要啟程了，特來向您告別。”

杜仲景放下書卷，臉上滿是慈愛與不舍：“一路小心，早去早回。回來后，為師便為你張羅婚事。”

他伸手拍了拍顧辰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忘了月瑤吧，好男兒何患無妻。你是個好孩子，將來必有大出息�！�

顧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徒兒謹(jǐn)記師父教誨。師父……您也要保重身體。”

他上前一步，主動伸出雙手，攙扶住杜仲景的胳膊。

“師父，您坐，徒兒再為您沏一杯茶�！�

就在這攙扶的一瞬間，顧辰右手食指上佩戴的一枚毫不起眼的銅指環(huán)，其內(nèi)側(cè)一個微小的機(jī)括被他悄然撥動。

一只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xì)如金絲的蠱蟲，順著指環(huán)的縫隙滑出，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杜仲景的手腕上，并迅速鉆進(jìn)了皮膚之下。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杜仲景只覺得手腕上似乎被蚊子叮了一下，微微一麻，并未在意。

顧辰為師父沏好了最后一杯茶，看著他喝下，然后再次跪地叩首，轉(zhuǎn)身離去。

當(dāng)晚，夜深人靜之時，杜仲景在睡夢中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心悸，胸口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痛得他無法呼吸。

他掙扎著想要呼救，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最終在無盡的黑暗與痛苦中，停止了心跳。

而顧辰算準(zhǔn)了時間，在第三天的清晨“匆匆”趕回。

當(dāng)他沖進(jìn)已經(jīng)掛上白幡的杜府，看到靈堂中央那口冰冷的棺木時，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師父！師父！徒兒不孝！徒兒回來晚了啊！”

他捶胸頓足，悲痛欲絕，演得情真意切，文氏和杜月瑤早已哭成了淚人，見他如此，更是悲從中來。

然而，在一片哀戚之中，有一個人，卻用默默地觀察著顧辰的一舉一動。他就是杜家的老管事，也是百草堂的副手——陳伯。

陳伯早年曾追隨杜仲景游歷四方，也去過南疆。

他雖然醫(yī)術(shù)不及杜仲景，但見聞廣博，對那些旁門左道的奇毒異術(shù)略有耳聞。

在為杜仲景整理遺容時，他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老爺手指上一個微不可見的、如同針尖大小的黑點。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他不動聲色，聯(lián)想到顧辰那過于巧合的“回鄉(xiāng)”和“歸來”，一個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形成。

他沒有聲張，而是私下找到了同樣對顧辰心存戒備的文氏，將自己的懷疑和盤托出。

喪夫之痛讓文氏幾乎崩潰，但陳伯的話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想起了丈夫暴斃當(dāng)晚，顧辰那場恰到好處的告別，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兩人一合計，決定布下一個局，引蛇出洞。

守靈的頭天夜里，靈堂里哀聲一片。

顧辰表現(xiàn)得最為“孝順”，一直跪在靈前，不吃不喝，不時用袖子擦拭著“流不盡”的眼淚。

到了后半夜，他“體貼”地對杜家母女說：“師母，師妹，你們也累了一天了，先回房歇息吧。這里有我，我來為師父守靈�！�

文氏裝作體力不支的樣子，由杜月瑤扶著，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靈堂。

見她們走遠(yuǎn)，靈堂里只剩下自己一人。

顧辰臉上悲痛的表情瞬間消失，他走到門口向外張望了一番，確認(rèn)四下無人后反手將靈堂的大門緊緊閂上。

他他緩步走到棺木前，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棺蓋，低語著，傾吐著他所有的怨恨與野心。

“老東西，你看到了嗎？你以為你是神醫(yī)，是救世主？你錯了，你不過是我顧辰腳下的一塊墊腳石！你給了我希望，又親手把它捏碎，這就是你對我最大的‘善意’？現(xiàn)在，你死了，你的一切，你的百草堂，你的萬貫家財，還有你那個高傲的女兒……全都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病態(tài)地笑著，笑夠了，他小心翼翼地推開棺蓋，從懷中取出一個特制的瓷瓶。

這瓶里裝的，正是引誘子蠱歸巢的藥劑，他要收回那條金絲纏心蠱，徹底銷毀所有罪證。

就在他將瓶口對準(zhǔn)杜仲景手指上那個黑點，準(zhǔn)備施法之時——“砰！”

靈堂的大門被人用巨力猛地撞開！

陳伯一馬當(dāng)先，帶領(lǐng)著十幾個手持棍棒的家丁一擁而入，門童沖在最前，一把奪下了顧辰手中的瓷瓶，死死地將他按倒在地。

“人贓并獲！”陳伯聲如洪鐘，眼中滿是怒火。

緊接著，文氏與杜月瑤從眾人身后緩緩走出。

她們的臉上沒有淚水，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徹骨的失望。

原來，她們根本沒有回房，而是一直躲在靈堂隔壁的耳房里。

那面墻上，早就被陳伯預(yù)先鑿開了一個小小的窺孔，顧辰剛才在靈前那番喪心病狂的獨白和罪惡行徑，被她們看得一清二楚，聽得一字不落。

文氏指著被按在地上的顧辰，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這個白眼狼！斗米恩，升米仇！老爺當(dāng)初把你從泥沼里救出來，視如己出，你……你竟然用他教你的醫(yī)術(shù)來反噬他！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事已至此，顧辰見陰謀敗露，索性不再偽裝。

他掙扎著，面目猙獰地狂笑起來：“良心？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何曾給過我真正的尊重！你們的善意，不過是虛偽的施舍！他答應(yīng)把女兒嫁給我，卻又因為她幾句哭鬧就讓作罷！憑什么！憑什么你們隨意的操縱我的命運！他該死！你們都該死！”

瘋狂的咒罵，瘋狂的喊冤，沒有打消任何人眼里的鄙夷。

最終，顧辰被五花大綁，連同那瓶罪證確鑿的藥劑，一并送交官府。

以弒師之重罪，他被判處凌遲極刑，下場凄慘。

杜家雖然保住了家產(chǎn)，卻也因這場驚變元氣大傷，杜月瑤一夜之間長大，苦苦支撐著家父留下的百草堂，陪著母親默默支撐著這個破碎的家，令人唏噓不已。

而就在顧辰伏法后不久，遠(yuǎn)在青瓦鎮(zhèn)的蕭家，因一樁多年前的命案被重新翻出，新上任的知縣鐵面無私，深挖徹查之下，竟?fàn)砍冻鍪捈覕?shù)起人命官司和欺壓良善的罪行。

最終，蕭家被判滿門抄斬，家產(chǎn)充公。

天道循環(huán)，報應(yīng)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