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2年6月，全州城外蓑衣渡。

湘江水被炮火映得通紅，清軍的火炮在岸邊瘋狂咆哮。

一發(fā)罪惡的炮彈呼嘯著劃破長空，不偏不倚，精準地砸中了一艘太平軍的指揮船。

船艙里沒有尖叫，只有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倒在血泊里的人叫馮云山，太平天國的南王，也是洪秀全最倚重的“二弟”。

這一年，他才三十七歲。

當洪秀全抱著他的尸體在船頭痛哭流涕時，恐怕還沒意識到：這發(fā)炮彈炸毀的哪是一個將領(lǐng)？

分明是整個太平天國的大腦。

如果時光能倒流回八年前，你會發(fā)現(xiàn)，這個攪動天下的“大腦”，最初不過是個不想當富家翁的讀書人。

把時針撥回到1844年。

那一年的廣西貴縣，兩個廣東口音的年輕人正在泥濘的山路上跋涉。

走在前面的洪秀全一臉疲憊，滿腹牢騷；跟在后面的馮云山卻目光炯炯，看著貧瘠的群山若有所思。

這可不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而是一次注定改變歷史的“離家出走”。

雖說馮云山和洪秀全是鄰村好友，但這倆人的“出廠設(shè)置”簡直是天壤之別。

洪秀全家境普通，死讀書讀了一輩子，考了四次秀才都名落孫山，最后氣急攻心搞出個“拜上帝教”，說白了就是科舉失敗后的心理代償。

可馮云山不一樣。

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馮家在禾樂地村那是首屈一指的富戶，良田千畝，家資巨萬。

他母親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胎教做的就是讀書。

他不是考不上，而是根本不想考。

在這個富家少爺眼里，大清朝這艘破船早就千瘡百孔了。

鴉片戰(zhàn)爭的硝煙剛散，洋人的堅船利炮轟開了國門，朝廷只會割地賠款，把負擔(dān)全甩給本來就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既然朝廷爛透了，為什么不換個朝廷？

當洪秀全拿著那一套蹩腳的“上帝理論”找他時，馮云山看到的不是宗教，而是工具。

他敏銳地意識到，對于大字不識的底層百姓來說，這套理論就是最好的動員令。

于是，他拋棄了錦衣玉食，甚至沒帶走家里一兩銀子，鐵了心跟著洪秀全踏上了前往廣西的傳教之路。

誰知道，現(xiàn)實很快就給了這對“創(chuàng)業(yè)合伙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廣西山路難走，百姓對外地人防備得很。

幾個月下來，別說發(fā)展信徒，兩人連飯都快吃不上了。

洪秀全那個嬌生慣養(yǎng)的表哥受不了苦，先跑了。

沒過多久，作為“教主”的洪秀全也撐不住了。

他借口要回廣東寫書完善理論，把馮云山一個人丟在了人生地不熟的廣西大山里。

這是一個決定性的瞬間。

如果馮云山也跟著回去，那歷史上頂多也就是多兩個失意的鄉(xiāng)村教師，絕不會有什么太平天國。

但馮云山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不走了。

他看中了桂平縣的紫荊山。

這里山高林密，官府管不著，而且聚居著大量的燒炭工和貧苦礦工。

在馮云山眼里，這里就是天然的火藥桶，只缺一根火柴。

但要在這種地方扎根，談何容易？

為了生存，這位曾經(jīng)的富家少爺徹底撕掉了讀書人的長衫。

他不僅沒回廣東，反而一頭扎進了紫荊山的最深處。

他不再是馮少爺，而是一個蓬頭垢面的流浪漢。

為了掩護身份，他靠給大戶人家干雜活維生。

挑大糞、割稻子、打土坯，什么臟活累活他都干。

誰能想到，這個在烈日下?lián)]汗如雨的苦力，腦子里裝的不是柴米油鹽，而是改朝換代的宏圖大略？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一天，馮云山正在當?shù)乇O(jiān)生曾槐英家里割麥子。

正值盛夏，酷暑難耐，一陣南風(fēng)忽然吹過。

馮云山直起腰，望著遠處山巒，脫口吟出了一句屈原的詩。

曾槐英愣住了。

他盯著這個渾身泥土的長工問：“你是讀書人？”

馮云山淡然一笑：“讀過幾年�！�

這一問一答，徹底改變了馮云山的命運。

曾槐英愛才，不僅免了他的苦力，還推薦他去賜谷村當塾師。

有了“老師”這個身份做掩護，馮云山終于可以在紫荊山光明正大地活動了。

白天，他在私塾里教孩子們識字；晚上，他背著行囊進深山，去找那些燒炭佬。

這些燒炭工是社會最底層，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馮云山?jīng)]一上來就講大道理，而是放下身段，幫他們挑煤、燒炭，同吃同住。

在昏暗的炭窯里，在搖曳的火光下，馮云山用最通俗的大白話，把“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種子，一顆顆種進了這些苦命人的心里。

這種滲透是可怕的。

不同于洪秀全那種高高在上的說教，馮云山的傳教是有組織的。

他建立了一套嚴密的層級制度，硬生生把散沙一樣的礦工變成了紀律嚴明的準軍事組織。

楊秀清、蕭朝貴、韋昌輝、石達開…

這些后來威震天下的諸王，全都是馮云山在這個時期一個個挖掘出來的。

可以說，洪秀全提供了“神”，而馮云山造出了“形”。

就這樣，在洪秀全回廣東“閉關(guān)修煉”的三年多時間里，馮云山在紫荊山拉起了一支數(shù)千人的鐵血隊伍。

這群被稱為“紫荊山勛舊”的人，日后成了太平天國橫掃半個中國的核心骨干。

等到1847年，當洪秀全再次來到紫荊山時，他驚呆了。

他以為馮云山早就餓死或者跑路了，卻不知道這里竟然出現(xiàn)了一個龐大的“拜上帝會”地下王國，而且所有人都在狂熱地崇拜著他這個從未謀面的“教主”。

這種“拎包入住”的創(chuàng)業(yè)體驗，恐怕古往今來也就洪秀全獨一份吧？

但動靜一大，危險也就來了。

當?shù)厥考澩踝餍鹿唇Y(jié)官府突襲紫荊山，把馮云山抓進了大牢。

這是拜上帝會面臨的第一次生死危機。

按大清律例，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

洪秀全慌了神，竟然選擇跑回廣州去找兩廣總督“請愿”，這波操作簡直讓人窒息。

關(guān)鍵時刻，還是得靠馮云山自己。

在押送途中，馮云山看著那兩個差役，沒求饒，也沒反抗，而是開始聊天。

他從百姓疾苦講到官府腐敗，從天下局勢講到漢人血性。

這一路走下來，奇跡發(fā)生了。

兩個差役聽得熱血沸騰，最后竟然解開了馮云山的枷鎖：“先生大才，我們也跟你干了！”

馮云山不但大搖大擺地回到了紫荊山，還順帶發(fā)展了兩名新會員。

這種人格魅力和洗腦能力，簡直恐怖。

1851年1月11日，金田起義爆發(fā)。

在這場震驚中外的起義中，馮云山名義上是副手，實際上卻是總參謀長。

從軍隊編制到行軍路線，從歷法到官制，幾乎所有頂層設(shè)計都出自他手。

他制定了《太平軍目》，把一群農(nóng)民訓(xùn)練成了軍隊；他創(chuàng)制了《天歷》，廢了清朝的歷法；他甚至還要在行軍途中抽出時間，調(diào)解楊秀清和蕭朝貴的權(quán)力斗爭。

在那個草臺班子一樣的初期政權(quán)里，馮云山是唯一清醒的人。

他知道洪秀全沉迷女色和幻想，不管實事；他知道楊秀清野心勃勃，想獨攬大權(quán)。

但他就像強力膠，用自己的威望和智慧，勉強粘合著這個松散的聯(lián)盟。

只要他在，洪秀全就永遠是精神領(lǐng)袖，楊秀清就不敢太放肆，諸王之間就能保持微妙的平衡。

可惜，歷史沒有如果。

1852年夏天，全州蓑衣渡的那聲炮響，終結(jié)了一切。

馮云山死后，太平天國雖然依舊攻下了南京，建立了小天堂，但崩潰的種子已經(jīng)埋下。

失去了馮云山的壓制，楊秀清徹底膨脹，開始假借“天父下凡”欺壓洪秀全；韋昌輝這種陰狠角色也失去了制約。

僅僅四年后，天京事變爆發(fā)。

韋昌輝血洗東王府，殺了楊秀清全家兩萬多人，隨后自己也被處死，石達開被迫出走。

那個曾經(jīng)讓清廷聞風(fēng)喪膽的鐵血團隊，在內(nèi)訌中自相殘殺，元氣大傷。

每當讀史讀到這兒，總讓人扼腕嘆息。

如果馮云山?jīng)]死，楊秀清絕不敢如此囂張；如果馮云山?jīng)]死，天京事變或許根本不會發(fā)生；如果馮云山?jīng)]死，太平天國或許真的能推翻清朝。

他用三年時間，在紫荊山的深山老林里，從無到有打造了一把利劍，交到了洪秀全手里，希望能斬斷這腐朽的世道。

當鑄劍人倒下的那一刻，這把劍也就注定會折斷在使用者自己手里。

史學(xué)家稱他為“太平天國第一人”，這一路看下來，絕非虛言。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真正懂得“革命”二字分量的人，也是唯一一個不僅有破壞舊世界的能力，更有建設(shè)新世界藍圖的人。

全州江畔的那縷孤魂，帶走的不僅僅是一個南王，更是太平天國唯一的生機。

信息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