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凌晨，解放軍最后一個團從法租界的弄堂口通過，上海就此回到人民手中。城里依舊是石庫門和梧桐樹，可很多人命運已被悄悄改寫。幾個月后，一封電報把賀子珍的名字同“上?！边@座城市牢牢綁在一起。

東北的冬天漫長而凜冽。1950年初，組織決定調(diào)賀子珍南下靜養(yǎng)。她背著那口舊皮箱，從林海雪原一路顛簸抵達黃浦江畔。彼時她38歲，離開井岡山已整整十三年。

先在泰安路落腳。房子不大，屋里卻塞了好些人：侄女賀小平、妹妹賀怡的幾個遺孤，再加上偶爾來串門的戰(zhàn)友。飯桌邊常常一人一只搪瓷碗，白米摻著番薯干，大家也能吃得熱乎。

住了不到兩年，地方太擠，她遷到四川北路和溧陽路交界的那座老宅——這是陳毅托哥哥騰出的屋子。位置緊挨派出所，方便警衛(wèi)，也方便她晚飯后悄悄溜出去散步。那時上海街頭物價飛漲，菜金壓力不小，她索性在院子里圈了塊地，插上竹籬笆，種白菜、種豇豆，還真長勢喜人。

賀子珍干脆把院角騰出來搭豬圈，她笑說：“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睂︷B(yǎng)豬門道不熟，便求教鄰居大媽。大媽支招：豬仔洗澡要用溫水，吃食里得摻麩皮。于是每天清晨，賀子珍拎水壺沖著豬背淋下去，小家伙哼哧作響，肥膘一層層鼓起來。

同年夏天，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院門口。穿灰布軍裝、留短發(fā)的彭儒來了。她是井岡山時期屈指可數(shù)的女紅軍之一，也是當年賀子珍給撮合成婚的好友。一進門，彭儒先聞見淡淡飼料味，忍不住打趣：“哎，你怎么養(yǎng)起豬來了！”賀子珍拍拍圍裙，說得爽朗：“孩子多，開銷大，不折騰點副業(yè)哪行？”

這段對話不過十幾秒，卻讓整個小院熱鬧了許多。彭儒陪她查看菜畦，順手掐了根嫩豌豆苗嘗鮮；夜里兩人坐在煤油燈下回憶湘贛邊界的風雨，“要不是那年你替我回信，我和陳正人怕是無緣結(jié)親。”賀子珍聽后，只是笑，眼里卻閃過一絲柔光。

養(yǎng)豬并非心血來潮。賀怡曾把十幾名烈士遺孤托付給姐姐照料，醫(yī)藥、學(xué)雜、飯菜都要錢。那頭豬賣到二百塊現(xiàn)洋，足夠頂半年開支。舊友們聽說此事，既心疼又敬佩，都說她骨子里還是那股井岡山的節(jié)儉勁。

1961年廬山會議后，賀子珍身體每況愈下。泰安路的合住環(huán)境對病人不便，李敏數(shù)次跑北京，多方溝通，最終上海市委安排她入住湖南路262號。那是一幢法式花園洋房，假山、草坪、水池環(huán)抱，外人從圍墻外看不到院內(nèi)半點景象，保密性一流。

外表體面，規(guī)矩可一點沒少。湖南路本是招待所，食宿按天計費。賀子珍日費三元，李敏和賀海峰一塊半。她從不拖欠，也不允許家里人賒賬。有時候工資緊張，就少打幾道菜，自己在廚房熬稀飯。工作人員見狀勸她，她擺手：“制度不能壞，我不成例外。”

彭德懷赴滬開會，總要抽空登門探望。每次見面先問身體，再問醬油鹽巴還夠不夠。賀子珍怕麻煩人，總回一句：“都好，都好。”陳毅也來過一次，站在玉蘭樹下笑說以前在上海闖蕩時的趣事，賀子珍聽著聽著，卻因低燒被李敏扶回房休息。

1966年，她動過去北京的念頭。規(guī)矩未撤，侄女賀小平只得硬著頭皮勸阻。屋里沉默良久，掛鐘滴答作響。賀子珍輕聲問：“長征尚且走得過，這二百里路為何走不得？”小平紅了眼圈，卻還是那句話：“姨媽，組織不會同意?！弊罱K，這份請求再度擱淺。

1967年，她因肺部感染高燒不退，醫(yī)院與招待所來回奔波。1969年，年近花甲的賀子珍坐在湖南路的藤椅上，望著枝頭的白玉蘭，偶爾會想起二十年前在溧陽路為豬仔沖澡的日子。那是她離群眾最近、也最自在的階段。

外界傳言這幢洋房是陳毅親手安排，其實真正拍板的，是時任上海市委書記柯慶施?？屡c她并不私交，純粹出于照顧革命前輩。若按招待所標準論，待遇算不上奢侈，卻勝在清凈。

多年后，湖南路房子的圍墻重新粉刷，假山也被修補，可那片草坪上再沒出現(xiàn)過竹籬笆和豬圈。有人感慨：“她當年為了一家人生活，連養(yǎng)豬都干得不亦樂乎?！痹掚m樸素，卻說出了賀子珍的本色——簡單、要強、不肯欠人情。

1950年彭儒那聲調(diào)笑，到底成了兩位女紅軍最鮮活的回憶。它提醒人們：哪怕身處繁華上海，昔日戰(zhàn)火中練就的自立精神，從未在賀子珍身上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