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餐飲這陣風，吹得越來越“樸實無華且枯燥”了。

從人均兩三百、盤子比臉大、東西沒幾口的精致自助，到幾十塊就能讓筷子停不下來的旋轉小火鍋，“自助”這倆字，正變著花樣填飽中國人的胃。

而其中最兇殘的選手，莫過于價格不到20塊、甚至卷到15塊的“盒飯自助”。

它不光成了打工人的“續(xù)命加油站”，更是短視頻平臺上的流量黑洞。搜一下“盒飯自助”，滿屏都是極具震撼力的畫面：

一溜兒不銹鋼大盆，里面堆成小山的鍋包肉、紅燒肉、地三鮮；人人端個比臉還大的盤子，在飯菜蒸汽里穿梭，臉上就寫著四個字——“這波不虧”。

根據(jù)紅餐大數(shù)據(jù)，截至2025年5月，全國自助餐門店數(shù)量達到?6.6萬家?，較2024年同期凈增門店超過1萬家，徹底擺脫了前幾年半死不活的局面。其中，人均50元以下的快餐自助，是增長的頭號功臣。

但高端餐飲就有點慘淡了。

• Opera BOMBANA和TIAGO集團接連倒閉、外灘十八號法餐新貴L'Atelier 18跑路 ；
• 人均300元+、曾被稱為“上海自助日料天花板“赤坂亭”在全國大面積關店 ；
• 人均6800元、一天只接待10位客人、被稱為上海最貴的米其林三星Ultraviolet by Paul Pairet紫外線餐廳也歇業(yè)關閉……

這冰火兩重天，精準踩中了中國人的“味蕾真相”：極致性價比才是王道，現(xiàn)炒現(xiàn)做才是靈魂，踏實吃頓飽飯才是剛需。

從拼多多“砍一刀”到蜜雪冰城4元檸檬水，從外賣“拼好飯”到五菱宏光MINI EV，這幾年所有爆火的東西，無一不是把“性價比”這把刀磨得锃亮。

這背后，是消費觀的集體轉彎，也是普通人在經(jīng)濟換擋期，用腳投出的最真實一票。

01 東北吹來的“實在風”，吹遍了全國

這片曾經(jīng)的重工業(yè)基地，近幾十年似乎總是先一步感知中國社會的溫度變化：生育率最先下降、公務員編制最先裁撤、國企下崗潮最先掀起……如今，它又率先將“16元自助盒飯”這種平民美食，推成了全國爆款。

圖源：小紅書@美滋滋的

其實它的模式可以說簡單粗暴：一二十個菜，葷素齊全，常駐鍋包肉、魚香肉絲這類硬菜；米飯饅頭花卷管夠，湯粥免費續(xù)。掃碼付個十幾塊，就能讓你吃到扶墻出門。

一開始，它的目標客戶是網(wǎng)約車司機、外賣員、社區(qū)大爺大媽——圖的就是個快、飽、便宜。用一位沈陽老板的話說：“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講究個熱乎實在。”

沒想到，這股風很快沖出東北，席卷了北京、上海、深圳的寫字樓底下和社區(qū)巷口。

在北京百子灣——那個網(wǎng)紅、模特扎堆的時髦地兒，最火的店居然是一位東北大爺開的15元盒飯自助。在廣州、香港，“兩餸飯”、“碟頭飯”也早就是打工人的“窮鬼套餐”。

盒飯自助爆火的邏輯很簡單：

第一，價格擊穿底線。在一線城市，一頓像樣的外賣輕松突破30元。在這里，不到20塊實現(xiàn)“菜品自由”，直接打穿打工人的錢包防線。

第二，鍋氣就是底氣。在預制菜、料理包泛濫的今天，后廚實實在在的炒鍋煙火氣，本身就值回票價。如果還這么便宜，哪有理由不吃？

第三，治好了選擇困難。不用糾結吃什么，因為你可以每樣都來一點。更重要的是，“不限量”三個字，給了外賣永遠給不了的安全感。

社交媒體上，年輕人不再以手握星巴克為榮，而是以搶到0.01元咖啡券為樂；不再熱衷去又貴又坑的網(wǎng)紅店打卡，而是熱衷于挖掘“哪家盒飯自助更便宜大碗”。

“精致窮”正在被“玩命省”替代。大家開始公開討論性價比，并把它當成一種值得炫耀的生活小妙招。

02 “貴即好”的信仰崩塌

自助盒飯的盛行，只是冰山一角。放眼整個消費市場，一條以“省”為核心邏輯的戰(zhàn)線已經(jīng)全面鋪開。

• 蜜雪冰城憑借個位數(shù)的單價和魔性營銷，成為茶飲界的“下沉市場之王”；
• 拼多多持續(xù)砍穿底價，其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葉國富直言“10元是黃金價位”；
• 外賣平臺上的“拼好飯”，用接近成本價的方式爭奪最后一批價格敏感用戶；
• 就連在傳統(tǒng)大額消費的汽車領域，五菱宏光MINI EV也憑極致性價比，開創(chuàng)了代步車新品類。

這些品牌的集體崛起，與國家統(tǒng)計局的數(shù)據(jù)相互映照。盡管數(shù)據(jù)顯示中國居民恩格爾系數(shù)持續(xù)下降，進入“富足區(qū)間”，但消費意愿卻在收縮。

據(jù)文化和旅游部數(shù)據(jù)中心數(shù)據(jù)顯示，2025年國慶假期，國內(nèi)出游人次達8.88億，但旅游收入折算日均人均消費113.88元，較2024年下降了12.9%。“出來玩的人更多了，但花得更少了”，成為假日經(jīng)濟的新常態(tài)。

圖源：格隆匯

與此同時，消費主力軍也在“更新?lián)Q代”。

80、90后曾經(jīng)歷了經(jīng)濟高速增長和品牌全球化啟蒙，追逐歐美大牌、向往外企白領生活是他們的集體記憶。

而如今的消費主力Z世代成長于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和國力上升期，他們民族自信更強，對品牌溢價也更為警惕，消費觀念高度理性與分化。

調(diào)研數(shù)據(jù)顯示，超過85%的Z世代重視性價比。他們可以為了一個盲盒“隱藏款”一擲千金，但也熱衷于在各個平臺比價，搜尋“平替”。

小紅書上，“平替”相關話題瀏覽量超5億。他們的消費哲學是“該省省，該花花”——在剛需消費上極致?lián)搁T，在興趣、體驗和情感消費上則毫不手軟。

而骨感的現(xiàn)實，也讓小布爾喬亞式的精致小資生活逐漸退場。年輕人不再愿意為虛無的品牌故事和社交光環(huán)支付過高溢價。他們選擇不婚不育、不背房貸，吃著“窮鬼套餐”，過著一種被外界解讀為“低欲望”的生活。

這并非他們失去了欲望，而是在房價、教育成本、就業(yè)壓力面前，進行了一場理性的戰(zhàn)略收縮。

這正應了那句亙古不變的真理：經(jīng)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當“向上”的通道收窄，物質(zhì)負擔沉重，“活得踏實”的優(yōu)先級，自然就超過了“活得光鮮”。

03 不是“低欲望”，是“高壓”下的精明

談到消費降級，“低欲望社會”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參照系。這個概念由日本學者大前研一提出，描述的是日本年輕人喪失物欲和成功欲，不愿結婚生子、背負房貸，追求 minimalist 的生活狀態(tài)。

這一現(xiàn)象產(chǎn)生的社會背景正是日本經(jīng)濟泡沫破裂后“失落的三十年”，長期通縮和經(jīng)濟低迷摧毀了人們對未來的預期。

表面上看，中國年輕人“不買、不婚、不生”的選擇，與日本有相似之處。但內(nèi)核有本質(zhì)區(qū)別。央媒曾指出，中國消費意愿降低的主因是“經(jīng)濟波動導致的收入預期減弱”，而非日本式的、彌漫整個社會的心理倦怠與欲望消退。

中國的所謂“低欲望”，更像是一種“高壓力下的理性分層”：

• 在物質(zhì)消費上“降級”：避開品牌“稅”，追求實用。因為房子、車子、結婚、生子這些“人生大事”成本太高，反而讓日常小錢的精打細算顯得格外聰明。
• 在體驗與情感上“升級”：把有限的預算投向旅游、演唱會、知識付費、健康——為“小確幸”和心靈滿足買單，這叫為意義付費。
• 社交媒體熱愛“真實”：在濾鏡和AI虛擬內(nèi)容泛濫的今天，年輕人早就看膩了裝X炫富。素面朝天的普通人、煙火氣十足的盒飯自助、坦誠的省錢攻略，反而因為真實而獲得巨大流量。

所以，與其說中國進入了“低欲望社會”，不如說我們進入了一個更加理性的消費時代 。欲望并未消失，只是被現(xiàn)實擠壓、重塑和分流了。

而消費行為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復雜：一邊搶奶茶優(yōu)惠券，一邊為偶像演唱會一擲千金；一邊在拼多多買紙巾，一邊計劃著昂貴的環(huán)球旅行。

這不是精神分裂，而是在逼仄的生存空間中，為自己爭取最大幸福感的一種生存智慧。

04 在生存與尊嚴之間，尋找平衡

16元的自助盒飯，從來不止于一頓飯。

它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中國經(jīng)濟轉型期的復雜面貌：人均GDP雖然上去了，但結構性壓力還在；消費市場即將突破50萬億，但內(nèi)部冷熱不均；年輕人看似“躺平”，實則在重新評估生活的價值。

吃盒飯自助，不是放棄對美好的追求，而是在高成本的生活面前，選擇先夯實“吃飽”這個底線，再把有限的資源，投向自己真正在意的地方。

圖源：小紅書@榴蓮椰椰

這場由盒飯自助掀開的消費觀變化，本質(zhì)上是普通人用每一次購買行為進行的投票。“消費主義”很難再隨隨便便洗腦消費者了，大家更看重的是“值不值”。

未來，這種“精分”式的消費行為估計會持續(xù)存在于中國的消費市場上：精打細算與沖動消費并存，極致節(jié)儉與局部揮霍共舞，就看你能不能擊中消費者的精神G點了~

而無論是在盒飯店里默默干飯的打工人，還是在社交媒體上分享“平替”攻略的年輕人，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好好生活。

就像一位在長春賣了十一年盒飯的老師傅說的：“不管火不火，咱都把顧客服務好，生意才能長長久久�！�

長長久久，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里，這或許就是普通人能抓住的，最踏實、也最珍貴的確定性。

在16元一份的煙火氣里，人們咀嚼的不僅是食物，更是對生活那份頑強的、不滅的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