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六月，尖沙咀的海風裹著咸濕撲在臉上，張國燾拄著手杖站在廣東道的拐角，猶豫地把一封寫給北京的信塞進郵筒。信里，他說明自己在香港舉步維艱，懇請中央給予生活補助。信發(fā)出的那天，他已經(jīng)五十八歲，白發(fā)壓過了往日意氣。

香港并非他的第一站。二十年前的四月八日，西安至漢口的列車沒載走這位曾經(jīng)的陜甘寧副主席，他臨時改變行程，轉(zhuǎn)身投向國民黨，留下周恩來在月臺上苦等。那一夜之后，張國燾的名字在延安被劃上重線，從“領袖同志”變成“脫黨個人”。

1946年他當上善后救濟總署江西分署署長，短暫回到家鄉(xiāng)南昌。熱情很快被瑣碎消磨：公文積壓、經(jīng)費匱乏、上下掣肘，他三個月就遞出辭呈。上海、南京、廣州，他像被風吹的落葉，辦報紙、寫專欄、打麻將，沒一件事真能立住。

遼沈戰(zhàn)役槍聲響起，國民黨節(jié)節(jié)敗退。1949年初冬，他帶著妻兒輾轉(zhuǎn)去臺灣，再轉(zhuǎn)香港。到港時身上僅一萬多港幣，買房、交學費、看病，錢像漏水的沙漏嗒嗒往下掉。李微塵合辦的雜志社撐了一年，合伙人翻臉說他“觀念舊”，他負氣離職，收入自此斷流。

無奈之下，他嘗試“炒金”。起初金價連漲，他笑稱自己“晚景翻盤”；沒多久市場跳水，積蓄蒸發(fā)，連賒賬的商號也不再賣他半根金條。妻子楊子烈在人群中摔裂骨盆，落下跛腳，家中瞬間多出一張臥床的嘴，一切開銷全壓在長子海威那份教師薪水上。

此時大陸進入“大躍進”熱潮，報紙里滿版都是鋼鐵、糧食、紅旗。張國燾決定再寫一封信，既表態(tài)愿“貢獻余力”，又請求補助。他對熟人感慨：“只要能給口飯吃，什么都好談?！?/p>

毛澤東收到來信后批示：“應勸其割斷與美國人的關系，如能做到，生活問題可議?！甭淇钪挥卸潭桃痪?，卻給足余地。電報送抵香港，中間人當面轉(zhuǎn)述。張國燾沉默片刻，抬眼問：“若不與外國機構(gòu)往來，可否再考慮家眷？”對方搖頭，條件只有一個——切斷外國關系。

“給我一條路?！睆垏鵂c低聲說。

“先斷美線?！被匦抛謹?shù)極少，卻像當頭一棒。

幾番權衡，他依舊沒有遞出正式保證。原因很簡單：他在香港的居留證、子女學費乃至微薄稿費，都與西方慈善會或雜志社掛鉤，一旦脫鉤，明天的日子從何說起？于是補助成了泡影。

1968年，全家移居加拿大多倫多。初到北美，他被安排在慈善養(yǎng)老院，六平方米的房間里塞著兩張床，室友老兵夜夜夢囈。供暖系統(tǒng)經(jīng)常罷工，冬夜零下二十度，熱管里連一點溫水都不響。

1979年十二月初，安大略湖畔冷風比往年更猛。他想抓被子，手腳卻僵硬，薄毯跌落地板再沒人幫他拾起。呼叫鈴按得發(fā)燙，也無人應答。十二月三日清晨，護士推門查房，發(fā)現(xiàn)他夾在鐵床與墻壁的窄縫中，體溫早已低于零點。死亡證明上寫著：低體溫癥。

同一天，遠在香港的舊友回憶起他，語氣復雜：“昔日鐵腕，竟凍死他鄉(xiāng)?！睌?shù)十年跌宕，從五四風潮的先鋒到楓葉城的孤影，榮與恥、光與暗，全都凝固在那張冰冷的病歷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