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我們有一種錯覺：以為生活在太平盛世是理所當(dāng)然。

事實上，我們離上一個亂世，也不過是短短幾十年。

而下一個，說不定，近在眼前。

縱觀人類歷史，亂世才是這個世界的常態(tài)。

前幾天，看了押沙龍老師的《亂世人心》，很喜歡，今天聊聊這本書。

押沙龍丨《亂世人心》

在平穩(wěn)的年代，人們戴著社會的面具，涂抹著文化的油彩，并不知道自己的胸口下，跳動著一顆什么樣的心。

但是，亂世來了，面具被扯下，油彩被沖刷掉，隱藏的真心才會裸露出來（——引自｜押沙龍《亂世人心》自序）

比如秦檜寫過一首詩：高賢邈已遠(yuǎn)，凜凜生氣存。韓范不時有，此心誰與論。

這哪是奸臣啊，分明一副忠肝義膽的樣子……

這時候，他還年輕，還沒品嘗過權(quán)力的滋味，還沒見過真正的財富，還沒在亂世中摸爬滾打，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什么形狀……

但是，亂世就像是一把命運鐵錘，它能將人身體里的雜質(zhì)一點一點砸掉，最終袒露出真實的樣貌。

那一天，秦檜終于看清自己的真心：沒有底線的利己者。

這本《亂世人心》薄薄200多頁，匯集了：

商鞅、孟子、荊軻、司馬遷、范滂、曹操、嵇康、李白、張邦昌、趙構(gòu)、文天祥、嘉靖、王夫之、蒲松齡、吳敬梓、魯迅、魏特琳，十七位古今人物……

但作者并沒有書寫他們的傳記，

而是從這些人的性格、遭遇、命運、后世評價之中，抓出一個特異之處展開討論。

如果好人沒有好報，

那為什么還要去做一個好人？

他寫范滂。

他并沒有去寫范滂的廉潔正直，也沒有去寫范滂的蒙冤受屈，以及英勇就義……

而是借范滂的故事，提出了一個問題。

眾所周知，范滂是東漢名臣，33歲因政治迫害而死。

按理說，“忠臣蒙冤受死”原本就是中國歷史上的慣常戲碼，沒什么稀奇。

然而，范滂之死的離奇之處在于，

赴死前，范滂對兒子說的一段話，他說：我想教你作惡，但惡事不應(yīng)該做；想要讓你行善，但我就是不作惡的下場。

這段遺言，可以說是千古一問。

它穿越千百年時光，即便是在2025年的今天，依然是很多人內(nèi)心深處的不解之謎：為什么我們要去做一個好人？

千百年來，

各種名士大儒、能人異士、哲學(xué)大拿……

各種牛人都曾試圖完美的回答這個問題……

但是，大多都不能自圓其說。

有種說法叫做：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在這本書里，作者用了大量歷史人物和事件證明：好人不一定有好報，壞人不一定有惡報。

恰恰相反，很多時候，好人遭受的是惡報，壞人則舒服了一輩子。

比如書中談到的幾個好人：齊泰、黃子澄、景清、鐵鉉。

他們不僅自己被凌遲處死，妻女家屬還被發(fā)往教坊司為妓，被千百人凌辱，生下男孩去做“小龜子”，生在女孩則成為“淫賤材兒”……

直到20多年后，明仁宗時期，這些家屬才被釋放為賤民，

300多年后，他們的后人才被赦免成為普通人。

還有一種說法：后世自有公論。

也不靠譜。

書里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大清的時候，有一年，寧波的一個縣城，地方官盤剝百姓，怨聲載道。

有兩個人挺身而出，牽頭跟官府鬧。

事情越鬧越大，官府被迫取消了那幾項土政策。

但是，官府妥協(xié)是有條件的，要老百姓交出那兩個帶頭的。

很快，當(dāng)?shù)乩习傩站桶涯莾蓚€帶頭的上交官府，兩人被梟首示眾。

有趣的是，官府這才發(fā)現(xiàn)，這兩個人中的一個是監(jiān)生，那個土政策盤剝不到他頭上，他之所以帶頭鬧事，完全是為了幫助當(dāng)?shù)匕傩铡?/p>

最后，正是那些被他幫助的人，推他上的斷頭臺。

此后，當(dāng)?shù)厝艘膊辉冈僬勥@兩人的事。

時間久了，就沒人記得了，更不可能被寫進(jìn)史書。

要不是當(dāng)時那個地方官，他在自己的書里把這事當(dāng)政績記了下來，我們可能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這世上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兩位枉死的好人……

后世哪有什么公論，后世啥都不知道。

那么，問題來了，

既然“好人不一定有好報”“后世不一定有公論”……

那么，為什么我們還是要去做一個好人？

莫非，要去相信“輪回轉(zhuǎn)世”“天堂地獄”“陰曹地府”之類的超自然學(xué)說？

莫非，只有憑借鬼神之力，才能讓我們?nèi)プ鲆粋€好人？

這本《亂世人心》的作者押沙龍老師，用他的角度，給出了一個他的答案。

他認(rèn)為：道德判斷是理性的，但道德判斷本身的信念卻更像是一種審美。

壞事是丑的，好事是美的。奴性是丑的，不屈是美的。狗茍蠅營是丑的，堅持信念是美的。暴戾是丑的，善意是美的。黑暗是丑的，光明是美的。人的一生要活得美，而不要活得丑；要活在光明里，而不要活在黑暗里。

這樣的審美偏好，是老天爺賦予我們的。

因此，當(dāng)一個人在作惡時，在背棄良知時，在施暴時，在奴顏卑膝時，即便他因此而受益，他也能感知自己的丑陋。

所以，即便是奸惡之人，他在教育孩子時候，他內(nèi)心的審美也會驅(qū)使他說：要做好人。

所以，像范滂這樣的好人，在將死之際，竟然不知該怎樣教育孩子……

他不愿讓孩子為了做一個好人，而蒙冤吃苦，甚至像自己一樣賠上性命。

然而“那就去做一個惡人吧”這樣的話，范滂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那是因為，他內(nèi)心的審美，不同意。

這樣看來，所謂好人，都是愛美之人。只不過，他們愛慕的并非外表，而是道德和品行之美。

作者親簽版，

探尋歷史十字路口的人性抉擇↓

慷慨赴死的英雄是怎樣煉成的

公元1282年，47歲的文天祥死了，他終于成了英雄。

命運早就為他安排了這個結(jié)局。

二十一歲考上狀元，年紀(jì)輕輕就位極人臣，散盡家財保家衛(wèi)國，文天祥的前半生，可以說是精彩紛呈！

公元1278年十二月，文天祥不幸被俘，

他立即服毒自殺，病了十幾天，卻奇跡般的活了下來。

命運似乎在對文天祥說：你沒到死的時候，我還要用你剩余的生命，編織一場離奇詭異的大戲，演給天下人看……

大宋亡了，大忠臣文天祥竟然還沒有死，

愛國青年坐不住了。

有個名叫王炎午的青年，曾經(jīng)是文天祥的學(xué)生，他就跑出來寫了一篇文章：《生祭文丞相》

文章從歷史的角度，國家的角度，老百姓的角度，論證了文天祥應(yīng)該死，必須死，馬上死的觀點。

并且，文章還提出了質(zhì)疑：死是很容易的事，七天不吃飯就會死，文丞相您為什么還沒死？您在等什么？

這一天，有個老鄉(xiāng)去探望文天祥，

剛見面，他就掏出一篇文章，就對著文天祥讀，大概意思是說：

人人都貪生怕死，可是文丞相您不怕。如果您死了，別人為您悲傷，但我卻為您高興，您死得壯烈，死得坦蕩，死得其所。我活著在家種地，您死掉為國盡忠，我們分工不同，但愛國之心是一樣。

這些人不知道，此時的文天祥，確實在求死！

他正在絕食了。

事實證明，死這件事，并不像王炎午說的那么容易，畢竟他也沒死過。

文天祥絕食八天，沒死。

這段時間，文天祥服過毒，跳過海，絕過食，都沒死成。

據(jù)說，多次自殺未遂的人，會產(chǎn)生對生命不舍的心理，總之，此后文天祥就再沒嘗試過自殺了。

然而，此時的文天祥，已經(jīng)成為了天下矚目的政治符號。

剛剛建立的元朝政府，想要將他勸降，做出一個天下歸心的樣板。

天下文人又都希望文天祥死掉，早點死，趕快死，越快越好。

而文天詳則利用等死這三年，寫了大量詩篇，

包括那兩篇名垂千古的《正氣歌》和《過零丁洋》。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終于，文天祥死了，舉國上下都松了一口氣。

前文提到的那位王炎午和那個老鄉(xiāng)，都寫了文章，蹭了最后一波流量。

老鄉(xiāng)還在文中哀嘆：可惜我不能和您一起去死，

但他并未解釋，為啥他不能和文天祥一起去死。

事實上，王炎午和那個老鄉(xiāng)，一個活到73歲，一個活到75歲，壽終正寢。

他們比文天祥自己更希望文天祥要做個大英雄。

他們不明白：文天祥為什么不早點死？為什么自殺之后不再自殺？為什么要茍活三年？為什么不能視死如歸？

因為在他們心里，文天祥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而是大宋丞相，是抗元英雄，是道德模范，是千古英烈……

您哪能跟我們普通人一樣活到75歲，您活個47差不多了吧。

他們永遠(yuǎn)無法理解，英雄也可能會留戀生命，也可能會害怕，如果有活下去的機會，他們可能還是希望能活下去……

舍身取義，這個詞里，“舍身”并不是重點，重點是“取義”。

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并不是因為他不怕死，而是他在“生命”和“道義”只能選其一的時候，他選擇了舍身取義。

而像王炎午這樣的人，永遠(yuǎn)無法想象文天祥慷慨赴死真實心境。

如何戰(zhàn)勝心中的恐懼？

如何克服心中的留戀？

只有文天祥自己才知道，他有多英雄。

亂世才能見人心

這本《亂世人心》于今年8月出版，作者是「押沙龍」。

很好讀，幾個小時就能讀完。

這本書的核心概念是：

人活在太平盛世的時候，生活富足，被法律和道德約束，大多都能循規(guī)蹈矩；

但是，當(dāng)亂世降臨，物資匱乏，饑寒交迫，法律失序，道德淪喪，那么，人的本心就顯露了出來。

比如，趙構(gòu)和秦檜，這兩個非常自私的人。

如果在太平盛世，趙構(gòu)可以能會是一個平庸皇帝，秦檜可能是一個普通大臣，

因為浩浩蕩蕩的中國歷史上，從不缺自私的皇帝和貪婪的大臣。

然而，命運安排趙構(gòu)和秦檜，這兩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生在了亂世。

在資源匱乏，財富縮水，法律和道德失序的社會環(huán)境中，他們天性中的自私貪婪，被放大為涼薄寡恩、冷血殘忍和毫無道德底線……

正如《亂世人心》中所寫：假設(shè)趙構(gòu)目前的幸存概率是50%，如果南宋丟掉一半領(lǐng)土，死掉一半百姓，能夠讓他的幸存概率提升至100%，他會毫不猶豫地讓南宋死掉一半人。

所以，山河破碎，家國淪陷，妻子和女兒、父親和姐妹都被金人抓走……在趙構(gòu)看來，這些都不打緊。

天下再重要，老婆孩子再親，父親姐妹再好，都沒有我自己好重要。

對于趙構(gòu)來說，金人囚其父兄，辱其妻女，他能忍；但岳飛手握重兵，桀驁不馴，則斷不能忍。

因此，岳飛必須死。

莫言先生為另一本歷史人物傳記《大明王朝的七張面孔》（作者｜張宏杰）寫過一篇序言。

他說：

在我們短暫的一生中，不會有太多的大風(fēng)大浪，不會有太多的悲歡離合，體驗到和經(jīng)歷的事畢竟有限。

因此，人性的側(cè)面在現(xiàn)實中表現(xiàn)得非常有限。但在歷史這個壯闊的劇場里，人性卻有機會表現(xiàn)它難得一見的一面。

改朝換代、家破人亡、非同尋常的誘惑與考驗、傳奇般的危機和奇遇。

命運把吳三桂放到明清易代的大背景下，看著吳三桂的人格結(jié)構(gòu)在歷史重壓下如何抵抗、伸縮、變形、扭曲、斷裂。

把魏忠賢這樣平庸的人推向權(quán)力制高點，看魏忠賢在這個讓人眩暈的高度上如何忘乎所以、丑態(tài)百出。

任何一個小說家極盡想象力，也寫不出這樣精彩的劇本。

莫言先生的這段話，講透了「歷史傳記」的迷人之處。

無論這本《亂世人心》，還是《大明王朝的七張面孔》，或者以前推薦過的《棄長安》……

它們都搭建了一座名為“歷史”的戲臺，上演著流光溢彩的劇情，人來人往，潮起潮落，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墻頭變幻大王旗，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后來，觀眾發(fā)現(xiàn)，這戲看似復(fù)雜，其實只有一個戲碼：人性。

穿越亂世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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