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悅的動作很快。
第二天下午，她就告訴我，聯(lián)系上李小雅了。
“費了點功夫，”她在電話里說，“那姑娘被她媽看得死死的。我托了個朋友的朋友，假裝成大學(xué)社團(tuán)做社會調(diào)查，才把她約出來。地點在市中心圖書館，二樓閱覽區(qū)。下午三點，她只有一小時。”
“夠了。”我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
“你一個人去？”
“嗯。”
“小心點，別起沖突。主要是觀察，探探口風(fēng)?！?br/>“明白。”
我換了身衣服，還是平常那套深灰色西裝。沒必要刻意打扮，該什么樣就什么樣。
出門前，我對著玄關(guān)的鏡子照了照。
鏡子里的人短發(fā)利落，眉眼間帶著點疲憊，但眼神很穩(wěn)。
行，就這樣。
圖書館離得不遠(yuǎn)，我步行過去。秋日下午的陽光很淡，風(fēng)里有落葉的味道。
二樓閱覽區(qū)人不多，很安靜。
我一眼就看見了李小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淺藍(lán)色毛衣，頭發(fā)扎成馬尾，面前攤著一本書，但明顯沒在看。手指不停地絞著書包帶子，目光游離。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她猛地抬頭，看見是我，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站起來，又沒動。
“別緊張，”我壓低聲音，“就聊幾句?！?br/>“我……我媽不讓我跟你說話?！彼曇艉苄?，眼睛不敢看我。
“你十九歲了，不是九歲?！蔽铱粗?，“有自己的判斷，對嗎？”
她不吭聲，手指絞得更緊。
“那天晚上，我在你門口站了多久？”我問。
“我……我不知道。”
“四十秒?！蔽医o出答案，“我從下樓到離開，一共四十秒。調(diào)音器遞給你，你接過，說謝謝，我說不客氣。然后我就走了。對嗎？”
她咬住嘴唇，睫毛顫抖。
“你手上的淤青，怎么來的？”我換了個問題。
她下意識捂住左手臂。
“你媽打的？還是你自己掐的？”我步步緊逼，“為了做個‘傷情鑒定’，夠下本的。”
“不是！”她猛地抬頭，眼里有淚光，“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撞能撞出那么規(guī)則的指痕？”我笑了，“李小雅，我不是傻子。法官也不是?！?br/>她眼淚掉下來，一顆顆砸在書頁上。
閱覽區(qū)有人往這邊看。
我放軟了語氣，但話更重：“你知道作偽證是什么后果嗎？刑法第三百零五條，捏造事實誣告陷害他人，情節(jié)嚴(yán)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才十九歲，想背著案底過一輩子？”
她渾身一顫。
“還有你媽，”我繼續(xù)說，“教唆作偽證，敲詐勒索兩百萬——數(shù)額特別巨大，十年起步。你確定要跟她一起進(jìn)去？”
“我……我沒想……”她哽咽著，語無倫次，“我媽說……說不會有事的……就說你碰了我一下，就能拿到錢……她說你很有錢，兩百萬不算什么……”
果然是為了錢。
“兩百萬是不算什么，”我看著她，“但坐牢呢？你媽想過嗎？你想過嗎？”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
“現(xiàn)在收手還來得及，”我說，“開庭那天，說實話。法官會考慮你被脅迫，或許會從輕處理?！?/p>

“不行……”她搖頭，眼淚從指縫溢出來，“我媽會打死我的……”
“是現(xiàn)在怕你媽打死你，還是以后怕獄警叫你編號？”我站起來，俯身靠近她，聲音壓得很低，“李小雅，路是你自己選的。繼續(xù)撒謊，你和你媽一起完蛋。說實話，你還有機會重新開始?！?br/>她抬起頭，眼睛紅腫，里面全是恐懼和掙扎。
我退后一步，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她面前。
“這是我的律師周悅的電話。想通了，打給她。她可以幫你?！?br/>說完，我轉(zhuǎn)身離開。
沒再看她。
走出圖書館，陽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口氣。
剛才那些話，半真半假。作偽證確實犯法，但情節(jié)認(rèn)定需要過程。我故意說得嚴(yán)重，是為了嚇?biāo)?br/>十九歲的姑娘，沒見過世面，被她媽拿捏得死死的。
但骨子里，她應(yīng)該還有怕。
怕坐牢，怕毀了一生。
這就夠了。
手機響了，是周悅。
“怎么樣？”
“種子埋下了，”我說，“看她自己怎么選?！?br/>“你夠狠的，”周悅笑了，“不過對付這種人，就得下猛藥?！?br/>“陳偉那邊查得怎么樣？”
“有眉目了?！敝軔傉Z氣嚴(yán)肅起來，“我翻了他過去五年的案子記錄，發(fā)現(xiàn)他代理過七起類似訴訟——都是獨居女性被鄰居或同事指控性騷擾、猥褻甚至強奸。其中五起庭外和解，賠償金額從三十萬到八十萬不等。剩下兩起上了法庭，都因為證據(jù)不足駁回?！?br/>我脊背有點發(fā)涼。
“專業(yè)團(tuán)隊？”
“很有可能。”周悅說，“王大媽可能只是‘客戶’，陳偉才是操盤手。他們專挑獨居、經(jīng)濟(jì)條件不錯、有‘弱點’的女性下手。你的‘弱點’，就是外形和名字容易被誤解?！?br/>“所以我不是第一個。”
“絕對不是。”周悅頓了頓，“但這些案子時間跨度長，地點分散，取證很困難。而且受害者大多選擇和解，拿到錢就搬家走人，不愿意再提?！?br/>“能找到她們嗎？”
“我在試，但不容易。很多人換了聯(lián)系方式，也不想回憶那段經(jīng)歷?！?br/>我握著電話，看著街道上車來車往。
“張軼，”周悅說，“這案子現(xiàn)在不光是你的清白了。如果背后真有團(tuán)伙，我們必須把他們揪出來。”
“我知道。”我說，“開庭還有一周，夠嗎？”
“盡力?！敝軔倗@了口氣，“但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法庭上他們肯定還有后手。陳偉不是吃素的?！?br/>“我也不吃素?！?br/>掛了電話，我沒直接回家。
去了趟琴行，把下周要用的幾本新譜子買齊。
琴行老板是個慈眉善目的老頭，認(rèn)識我很多年了。
“張老師，最近是不是瘦了？”他一邊打包一邊問。
“有點累?！?br/>“注意身體啊，”他把袋子遞給我，“你那課排得太滿了。”
我笑笑，沒說話。
走出琴行，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
華燈初上，城市開始展現(xiàn)它的另一面。
我拎著琴譜，慢慢往家走。
路過一家便利店，櫥窗里電視正在播本地新聞。
女主持人字正腔圓地念著稿子：“近日，我市錦繡小區(qū)發(fā)生一起強奸指控案，引發(fā)社會廣泛關(guān)注。據(jù)悉，被告人為一名鋼琴教師，原告方要求賠償兩百萬元……”
畫面切到了小區(qū)門口，幾個大媽圍著記者，七嘴八舌。
“看著挺斯文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br/>“一定要嚴(yán)懲，不然小區(qū)里誰還敢??！”
我站在櫥窗外，看著電視里那些義憤填膺的臉。
她們根本不知道真相。
或者說，她們不在乎真相。
她們只是需要一場熱鬧，一個可以指指點點的對象，一次道德高地的短暫占領(lǐng)。
手機又震了。
不是周悅。
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沒說話。
對方也沒說話。
聽筒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持續(xù)了大概十秒，電話被掛斷了。
我看著那個號碼，笑了笑。
又是陳偉的小把戲。
想用這種低級手段嚇唬我？
太幼稚了。
我把號碼存進(jìn)通訊錄，備注：慫貨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