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一九年三月初一，杜松在薩爾滸山和吉林崖那塊地兒來回沖，馬蹄子揚(yáng)起來的雪沫子，真就跟一鍋煮開了的米湯一樣翻滾，這位被萬歷皇帝叫作“西陲大將”的西路主帥，愣是把自己手里的三萬多人掰成了兩半，一半人去圍攻吉林崖，另一半人守著薩爾滸大營，他壓根就沒料到，努爾哈赤領(lǐng)著六萬旗丁早就趴在渾河上游等著了，眼瞅著明軍一分兵，立馬就撲向了薩爾滸大營，跟著又掉頭回來夾擊吉林崖，剛過中午，大營丟了的消息就傳過來了，杜松手里的令旗還沒來得及往下?lián)]，后金的白甲兵已經(jīng)沖到跟前不到一百步了，書上說他**“左右射，矢盡，揮刀力戰(zhàn)”**，最后被亂箭射中臉，尸首倒在吉林崖底下的冰溝里，頭盔讓八旗兵給摘走了，現(xiàn)在還擺在沈陽故宮的庫房里當(dāng)戰(zhàn)利品呢。

三天過去，北路的監(jiān)軍馬林在尚間崖聽見炮聲，嚇得不敢動，他把手下三萬人分成九個小堆，每堆中間都隔著一道山梁，嘴上說是能“互為犄角”，其實(shí)誰也看不見誰的旗子，努爾哈赤收拾完杜松，連夜就翻山過來了，天亮的時候?qū)χ齻€營盤一塊兒沖，明軍連敵人影子都沒看清就散了架，馬林自己帶著幾十個騎兵跑回了開原，一路上把盔甲都丟光了，后來寫史書的都罵他“畏敵如虎”，可很少有人記得，他真正戰(zhàn)死是兩年后開原城破的時候，那時候后金用火藥把城墻都給炸塌了，馬林在巷子里打到了最后，被長槍釘在了城門洞邊上，尸體放了兩天才有人收。

東路的劉綎那才叫一個勇，他那把三十六斤重的大刀，從寬奠一路砍到阿布達(dá)里岡，砍下的人頭都超過一千個，可就是遲遲等不來南路的李如柏，李如柏被楊鎬一道“穩(wěn)著點(diǎn)”的命令給按在鴉鶻關(guān)外二十里，就那么眼睜睜看著劉綎被八旗給圍了，三月十二那天，劉綎中箭摔下馬，他的副將拉著他的馬想把他救出去，結(jié)果被亂箭射得跟個刺猬似的，跟著朝鮮軍隊(duì)的書記官后來回憶，“劉大刀死時，猶執(zhí)刀作劈勢，目眥盡裂”，他的腦袋被后金的騎兵給拿走了，有意思的是，后金軍營里也流傳著“大刀名”的說法，看得出敵人對他也是佩服的。

十天功夫，四路明軍就折了三路，死了差不多四萬五千人，里頭還包括幾千朝鮮兵和葉赫兵，馬匹，火器，盔甲丟得一干二凈，后金那六萬旗丁自己報的是“傷亡七八千”，明朝這邊估摸著“敵人死傷也就萬把人”，反正清朝的檔案里沒寫確切數(shù)字，就按明朝的估算，取個中間數(shù)，大概八千人，這數(shù)字扎眼得就像錐子，把北京紫禁城里早春燒得暖烘烘的炕都給扎漏風(fēng)了，兵部尚書黃嘉善在奏疏里不敢寫“全軍覆沒”，只敢說“大挫”，萬歷皇帝卻用紅筆在旁邊批了一句，“朕之疆土，何辜至此！”，那朱紅的墨跡，看著跟血一樣。

真正把這場敗仗看透的人，那時候還在山海關(guān)外頭的驛站里坐著呢，熊廷弼當(dāng)時還沒上任，他坐在油燈底下，把楊鎬開戰(zhàn)前送來的那封“報捷”信一把就扔進(jìn)了火盆，火苗子“噗”一下就竄起半尺高，旁邊的人聽見他低聲罵了一句，“分兵如分肉，肉未入口，狼已飽腹”，這句話后來被他寫進(jìn)了《按遼疏稿》，成了史學(xué)家們翻來覆去引用的話，只不過史學(xué)家都注明了，這是仗打完之后總結(jié)的，不是開打前就預(yù)言的。

熊廷弼算過一筆細(xì)賬，明軍一個兵每個月糧餉一兩五錢銀子，真正到手里的連七錢都不到，還得被上頭扣掉什么“馬草銀”、“弓折銀”，再看后金那邊，一個旗丁分三十畝地，一頭牛，兩副盔甲，打仗繳獲的東西按功勞分，沖一次鋒就能換回一頭耕牛，這么一比，明軍士兵打仗跟給皇帝打工似的，八旗兵那是給自己搶家當(dāng)，士氣高低一下就看出來了，更讓他心驚的是火器，明軍吹得神乎其神的佛郎機(jī)、三眼銃，在遼東的雪地里，打個兩三發(fā)就炸膛，可八旗兵繳獲過去以后，用野豬皮把炮身一裹，居然能連著打七八次都不裂，熊廷弼在奏疏里寫，“虜以明人之器，還射明人，哀哉！”

薩爾滸之后，北京城里到處都是小道消息，有人說楊鎬通敵，有人說李如柏是故意不救人，熊廷弼沒跟著瞎起哄，他就上了一道折子，提出“速決遼事三策”，一是別再從天下調(diào)兵了，專門練遼東本地人，二是把監(jiān)軍太監(jiān)都撤了，讓武將自己說了算，三是開放遼東的海禁，用做生意來補(bǔ)貼軍餉，條條都說到了點(diǎn)子上，可也條條都得罪了有權(quán)有勢的人，監(jiān)軍太監(jiān)要保住位子，天下兵額能吃空餉，海禁一開又怕有人走私鐵器，結(jié)果他這三條計(jì)策全被壓下了，熊廷弼自己反倒被扣了個“危言惑眾”的帽子，給貶回湖北江夏老家去了。

又過了三年，努爾哈赤拿下了開原、鐵嶺，沈陽也快保不住了，朝廷這才想起來熊廷弼，他再次出山的時候，帶的是自己招募訓(xùn)練的八千遼東兵，糧餉自己想辦法，盔甲自己造，第一次出關(guān)就砍了一千四百多個人頭，把八旗的前鋒又給趕回了渾河北邊，站在沈陽城頭上，他指著遠(yuǎn)處的篝火對身邊的人說，“若早聽我言，何至今日！”，可惜太晚了，薩爾滸輸?shù)舻牟还馐撬娜f多條人命，更是大明對遼東最后那點(diǎn)控制力。

現(xiàn)在，在撫順的薩爾滸水庫底下，還能看見當(dāng)年被水泡爛了的炮車輪子，當(dāng)?shù)氐睦先苏f，水少的時候還能撿到銹成一坨的鉛彈，一掰開，里頭全是蜂窩一樣的砂眼，那是鑄造的時候火候不夠，冷卻不均勻留下的毛病，倒不是偷工減料只灌了一半鉛，熊廷弼要是能看見這些“半心半意”的子彈，估計(jì)也只會冷笑一聲，炮彈都是空心的，軍心就更空了，這仗哪有不敗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