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我像往常一樣下樓取快遞。經(jīng)過丈夫陳峰的車時，習(xí)慣性地拉開車門，準備把副駕駛座上的空礦泉水瓶扔了——他總忘記清理。

就在我俯身撿瓶子的瞬間，一抹鮮紅撞進眼簾。

一支口紅。迪奧999，經(jīng)典正紅色。不是我的，我從來不用這個色號。

它靜靜地躺在副駕駛座和車門之間的縫隙里，像一枚精致的紅色子彈，擊穿了我平靜的早晨。

我伸手撿起來，金屬外殼微涼，膏體用掉了一小截，顯然不是全新的。旋轉(zhuǎn)出來，濃烈的正紅色像一滴凝固的血。我輕輕在手背上試了一下，顯色度極好，質(zhì)地滋潤。

是誰的？

我坐進副駕駛座，關(guān)上車門。車里殘留著淡淡的香水味——香奈兒五號，也不是我用的。香水、口紅，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同一個結(jié)論。

陳峰出軌了。

我握著那支口紅，腦子里一片空白。結(jié)婚七年，我們從出租屋奮斗到有自己的房子車子，從月薪三千到年薪五十萬。我以為我們感情很好，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手機響了，是陳峰打來的：“老婆，快遞拿到了嗎？我晚上公司聚餐，不回來吃飯了?！?/p>

“好?！蔽衣犚娮约赫f。

掛了電話，我看著那支口紅。理智告訴我應(yīng)該直接問他，但某種更深的恐懼讓我開不了口。問了，然后呢？如果他承認了，我要離婚嗎？如果不承認，我又能怎樣？

我把口紅放回原處，下車，上樓。走到家門口時，我轉(zhuǎn)身去了一趟超市。

芥末，日本進口的，辣度最高那種。一小管二十五塊錢，我買了。

回到家，我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慢慢旋開口紅。濃烈的正紅色，應(yīng)該是年輕女孩喜歡的顏色。我從來不涂這么艷的口紅，陳峰說過，他喜歡我素顏或淡妝的樣子。

“你涂大紅色太張揚了。”他曾這樣說。

所以，那個女孩是張揚的。

我把芥末小心地擠進口紅管，在膏體上涂抹均勻，然后用棉簽把表面撫平。做完這一切，口紅看起來和之前一模一樣，只是湊近聞，有淡淡的芥末味。

我把它放回車里原來的位置。

那天晚上，陳峰十一點才回家，帶著一身酒氣。

“老婆，還沒睡？”他湊過來想親我。

我躲開了：“一身酒味，先去洗澡?！?/p>

“好嘞?！彼ξ剡M了浴室。

我坐在床上，聽著浴室的水聲，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慢慢絞緊。我想起戀愛時，他每天給我發(fā)幾十條短信；想起結(jié)婚第一年，我發(fā)燒他整夜守著；想起去年我生日，他偷偷策劃了一個月的驚喜派對。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大概是他升職總監(jiān)后，加班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我們的對話從一日三餐變成“房貸還剩多少”“孩子興趣班該報哪個”。

也許所有的婚姻都是這樣，激情褪去，只剩下責(zé)任和義務(wù)。只是有人選擇堅守，有人選擇尋找新的刺激。

第二天是周日，陳峰難得沒有加班。吃早飯時，他接了個電話，臉色微變：“什么？現(xiàn)在嗎？好，我馬上來。”

“公司有事？”我問。

“嗯，緊急情況，得去處理一下?！彼掖掖┥贤馓?。

“開車小心?！?/p>

他出門后，我走到陽臺，看著他的車開出小區(qū)。副駕駛座上坐著誰？那個口紅的主人嗎？

一整天，我心神不寧。下午三點，陳峰發(fā)來微信：“晚上要陪客戶吃飯，不用等我?！?/p>

我沒有回復(fù)。

晚上九點，我把孩子哄睡后，坐在客廳等他。電視開著，但我什么也看不進去。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那支口紅的畫面，想象著它被用在另一個女人的嘴唇上，想象著陳峰親吻那張嘴。

凌晨一點，他回來了。這一次，他沒有喝酒，但臉色很難看，嘴唇有些紅腫。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晚上吃的辣，有點上火?！彼卣f，徑直去了浴室。

我在浴室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里面?zhèn)鱽淼偷偷纳胍髀?。他沒有開淋浴，只是在洗手臺前。

第二天早上，陳峰的嘴唇腫得更厲害了，嘴角甚至有點破皮。

“你這不像是上火，”我說，“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

“不用，小事?！彼汩W我的目光，“今天還要去見個重要客戶，不能請假?！?/p>

他匆匆出門，甚至沒吃早飯。

第三天，陳峰的嘴唇腫得像兩根香腸，說話都困難。但他還是堅持去上班了。

下午兩點，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瘋狂震動。是陳峰的同事小王打來的。

“嫂子，快到醫(yī)院來！峰哥過敏休克了！”

我趕到醫(yī)院時，陳峰已經(jīng)在搶救室了。小王等在門外，臉色蒼白。

“怎么回事？”我問。

“中午峰哥和客戶吃飯，剛吃了幾口就說嘴疼，然后突然呼吸困難，臉上起紅疹，我們就趕緊送醫(yī)院了?！毙⊥跽f，“醫(yī)生說可能是嚴重過敏反應(yīng)?！?/p>

搶救室的門開了，醫(yī)生走出來：“誰是陳峰家屬？”

“我是他妻子。”我上前。

“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了，但情況還不穩(wěn)定?！贬t(yī)生看著我，“你們知不知道他對什么過敏？”

“他...他對海鮮過敏，但不嚴重，只是起疹子?！?/p>

“這次反應(yīng)很嚴重，幾乎危及生命?！贬t(yī)生皺眉，“除了海鮮，還有什么？芥末之類的調(diào)味品過敏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

“應(yīng)該...沒有吧。”我說。

“我們在他的口腔黏膜和嘴唇上檢測到了高濃度的異硫氰酸酯，這是芥末的主要成分?！贬t(yī)生說，“他的癥狀也符合芥末導(dǎo)致的嚴重過敏反應(yīng)。你們確定他不知道自己對芥末過敏？”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峰被轉(zhuǎn)到病房時，還在昏睡。他的臉腫得幾乎認不出來，嘴唇尤其嚴重，涂著藥膏。

我在床邊坐下，握著他沒打點滴的那只手。手上還戴著我們的婚戒，鉑金的，內(nèi)圈刻著我們結(jié)婚的日期。

我忽然想起，戀愛時有一次我們?nèi)コ匀樟?，陳峰嘗了一點芥末，立刻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我當(dāng)時還笑他：“你不能吃芥末?。俊?/p>

他說：“從小就不能碰，一碰就難受?！?/p>

那之后，我們家從來不吃芥末，出去吃飯也一定會提醒服務(wù)員不要放。

我都忘了?；蛘哒f，我以為他這么多年可能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

下午五點，陳峰醒了?？匆娢?，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fā)不出聲音。

“別說話，醫(yī)生讓你休息?！蔽逸p聲說。

他看著我，眼神復(fù)雜。是疑惑？是憤怒？還是...知道了什么？

“對不起，”我說，“我不知道你會這么嚴重...”

他閉上眼睛，轉(zhuǎn)過頭去。

那一夜，我守在醫(yī)院。凌晨三點，陳峰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監(jiān)測儀發(fā)出警報。醫(yī)生護士沖進來，又是一陣搶救。

等一切平靜下來，主治醫(y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陳太太，你丈夫的情況很特殊。通常芥末過敏不會這么嚴重，除非是極高濃度的直接接觸。你們最近有沒有接觸過芥末制品？”

我站在那里，渾身發(fā)冷。

“沒有，”我聽見自己說，“我們家里從來不吃芥末?！?/p>

醫(yī)生看著我，眼神里有探究：“那他嘴上的高濃度芥末是哪來的？我們檢測過了，相當(dāng)于直接把芥末膏涂在嘴唇上?！?/p>

我低下頭，手在發(fā)抖。

回到病房，陳峰已經(jīng)醒了，正盯著天花板。我坐在床邊，不敢看他。

“為什么？”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

我抬起頭。

“口紅里的芥末，是你放的，對不對？”他看著我的眼睛，“你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

我愣住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你...你知道口紅的事？”

“我第一天就發(fā)現(xiàn)了。”他苦笑，“車里的香水味，口紅，你肯定發(fā)現(xiàn)了。我以為你會直接問我，但你什么都沒說，只是把芥末抹在口紅上。你知道我對芥末過敏，你想讓我難受，是不是？”

“我不知道會這么嚴重！”我的眼淚掉下來，“我以為最多就是辣一下，讓你長點記性...”

“長點記性？”他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林薇，我們結(jié)婚七年，我在你心里就是這樣的人？出了事不問清楚，直接下狠手？”

“那你告訴我，口紅是誰的？”我哭著問，“香水是誰的？你天天加班，真的是在加班嗎？”

陳峰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口紅是李梅的，我們部門新來的實習(xí)生。上周她搭我車回家，落在車上的。香水也是她的，她在車里補妝時噴的。”

“實習(xí)生？你騙誰呢？”

“是真的。”他睜開眼睛，“我有證據(jù)?！?/p>

他讓小王把他的包拿來。小王送過來后，陳峰從包里拿出手機，打開相冊：“你自己看?！?/p>

照片里，一群人在KTV，陳峰坐在角落，旁邊是個年輕女孩，正在涂口紅。就是那支迪奧999。

“上周五部門團建，李梅喝多了，在車上補妝，把口紅落下了?！标惙逭f，“周一我發(fā)現(xiàn)后，本來要還給她的，但那天她請假了。后來忙起來就忘了。”

“那香水呢？”

“也是她的。她說她男朋友不喜歡那個味道，所以在車上噴了一點，想散散味。”陳峰苦笑，“林薇，我要是真有外遇，會把證據(jù)這么明顯地留在車上嗎？”

我看著那些照片，腦子一片混亂。

“你為什么不早說？”我問。

“我想看看你的反應(yīng)。”陳峰看著我，“結(jié)婚七年，我們之間好像只剩下了柴米油鹽。我想知道，如果我‘疑似出軌’，你會怎么做。是相信我，還是直接判我死刑?！?/p>

他頓了頓：“結(jié)果你選擇了后者?！?/p>

我啞口無言。

“這三天，我一直在等?！彼f，“等你去車里發(fā)現(xiàn)芥末口紅不見了——我第二天就發(fā)現(xiàn)了，把它扔了。等你問我嘴唇為什么腫。等你主動開口談這件事。”

“但你什么都沒說，只是冷眼看著我受罪?！?/p>

陳峰的眼淚流下來：“林薇，我對芥末過敏，嚴重時會窒息，這你知道。小時候有一次誤食，差點沒命。這么多年，我們家從來不吃芥末，你比誰都清楚?！?/p>

“可你還是放了。你知道我有可能會死，但你放了?！?/p>

“我沒有想害死你！”我抓住他的手，“我真的不知道會這么嚴重！我以為最多就是難受一下...”

“因為在你心里，我已經(jīng)是個該死的出軌男了，難受一下算什么？”他抽回手，“林薇，婚姻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任。我們之間，已經(jīng)沒有信任了?！?/p>

我跪在床邊，泣不成聲：“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嗎？”陳峰看著天花板，“這三天，我嘴唇腫得說不出話，疼得睡不著覺，但我最疼的不是這里?！?/p>

他指了指心口：“是這里。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親，因為一支來歷不明的口紅，就想要我受苦，甚至可能要我死?！?/p>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有沒有不重要了。”他疲憊地閉上眼睛，“林薇，我們離婚吧?！?/p>

“不！我不離！”我抓住他的手，“陳峰，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

“怎么開始？”他睜開眼睛，眼里一片灰暗，“這次是芥末，下次是什么？敵敵畏？”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冰涼。

病房里只剩下監(jiān)測儀的滴答聲。窗外天亮了，陽光照進來，卻照不暖這個冰冷的房間。

三天后，陳峰出院了。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酒店。

我每天給他發(fā)微信，打電話，他都不回不接。只通過律師發(fā)來離婚協(xié)議：房子歸我，孩子歸我，存款一人一半。

“陳峰，我們談?wù)劇！蔽叶略谒緲窍隆?/p>

他瘦了很多，嘴唇還有些微腫。

“協(xié)議你看了嗎？”他公事公辦地問。

“我不簽。”

“那就法庭見。”他繞過我要走。

我拉住他：“陳峰，七年婚姻，你就這么放棄了？”

“放棄的人不是我?！彼粗遥笆悄惴艞壛藢ξ业男湃?，放棄了溝通，放棄了我們婚姻的基礎(chǔ)。”

“我知道錯了！我改！我們?nèi)プ龌橐鲎稍?，好不好？?/p>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林薇，有些錯可以改，有些傷愈合不了。每次看到你，我都會想起那支芥末口紅，想起在醫(yī)院搶救的感覺，想起你明知道我對什么過敏，還是選擇了傷害我。”

“我沒有想傷害你...”

“但你還是做了。”他說，“而比傷害更讓我心寒的是，你甚至不愿意先問我一句。七年夫妻，連一句‘怎么回事’的信任都沒有。”

他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寫字樓里，突然明白，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真的拼不回來了。

一個月后，我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了字。陳峰把房子留給了我，存款多給了我十萬。

“孩子需要好的生活環(huán)境?！彼f。

離婚那天，我們?nèi)ッ裾洲k手續(xù)。出來時，陽光刺眼。

“陳峰，”我叫住他，“如果重來一次，你會告訴我口紅的事嗎？”

他想了想：“會。但你會相信我嗎？”

我答不上來。

他苦笑：“看，這就是問題。我們的婚姻，早就在日復(fù)一日的柴米油鹽里磨損了信任?？诩t只是導(dǎo)火索，不是根本原因。”

他走了，開走了那輛車。副駕駛座上，再也不會有不屬于我的口紅了。

如今，離婚已經(jīng)半年。我?guī)е⒆幼≡谠?jīng)的家里，每個角落都有陳峰的影子。那支不存在的口紅，像一個幽靈，游蕩在這個家的每個角落。

孩子問：“爸爸為什么不回家？”

我說：“爸爸媽媽分開了，但我們都愛你?！?/p>

上周，我整理東西時，在梳妝臺抽屜里發(fā)現(xiàn)一支沒用過的迪奧999。是我離婚后買的，一次也沒涂過。

我看著那抹鮮艷的紅色，突然想，如果那天我發(fā)現(xiàn)口紅后，不是偷偷抹上芥末，而是直接問陳峰“這是誰的”，結(jié)果會怎樣？

也許我們會大吵一架，但不會離婚。也許我們會坐下來好好談?wù)?，發(fā)現(xiàn)婚姻中的問題。也許...

沒有也許了。

我把口紅扔進垃圾桶。有些錯誤，就像這支口紅，鮮艷奪目，卻有毒。有些婚姻，就像陳峰的過敏，你以為只是小打小鬧，卻可能致命。

如今我終于明白，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出軌，不是貧窮，不是爭吵，而是失去信任后的沉默，和沉默后的互相傷害。

那支芥末口紅，最終毒死的不是陳峰，而是我們的婚姻。

而我，將用余生記住這個教訓(xùn)：溝通永遠比猜忌重要，信任永遠比證據(jù)重要，愛一個人，就要相信他，哪怕證據(jù)指向相反的方向。

因為懷疑一旦開始，就像投入水中的墨，會染黑整片海洋。

而有些錯誤，一旦犯下，就永遠沒有回頭路。

注：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素材來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