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人這個賽道，見過因為復(fù)原度太高火的，沒見過因為和正主長得八竿子打不著而爆火的。

北京什剎海擺攤賣木雕的大爺這幾天就這么被全網(wǎng)熱捧的。

左圖是大爺?shù)竦哪镜?，右圖是迪士尼熱門IP玲娜貝兒。

去年還少有人問津的木雕攤，如今成了什剎海的必去打卡點。起因是一只被網(wǎng)友調(diào)侃為“迪士尼法務(wù)部都不愿意承認”的玲娜貝兒木雕：尖耳朵、尖嘴巴，勉強能對上原型，但除此之外，和正主最大的相似之處，大概只剩下五官和四肢的數(shù)量一致。

也正因為丑得太過離奇，這只木雕迅速在社交平臺走紅，大爺?shù)臄偽浑S之被圍得水泄不通，甚至發(fā)展出了專門的代購——畢竟每次出攤，大爺都已經(jīng)忙到手掄出火星子，產(chǎn)量天然“限量”。

這場熱鬧發(fā)生在 2026 年剛開年的時候。有網(wǎng)友分享，自己是在什剎海邊的小攤上看到這只木雕的，當時根本沒認出是什么，只是覺得“看不懂，但想帶走”。她問大爺?shù)竦氖呛傔€是貓，大爺也很坦率，說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見有女孩包上掛著一個，覺得可愛，就照著記下的樣子學著雕了一個。

直到評論區(qū)網(wǎng)友集體“考據(jù)”，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玲娜貝兒。

帖子發(fā)酵之后，評論區(qū)很快變成了大型“鑒賞現(xiàn)場”。有人翻出前年在攤上買的“貓”，有人認領(lǐng)了自家那只被認證為“雞”的三角形生物，還有人發(fā)現(xiàn)自己帶回家的熊大，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像誰。

大家都說，只有丑不太感興趣，丑得不一般的高低得買一個回家看看。

01

怎么有人一直在不擅長的領(lǐng)域深耕啊

一般雕成這樣的可能都會被認為是新手起步經(jīng)驗不足，這大爺卻已經(jīng)實打?qū)嵉氐窳肆吣炅?，還是從未跳出過自己的抽象風格。

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咱們看起來長得大差不差，反正都很抽象的小木頭塊，在大爺眼里是各有各的門道。

兩個看起來差不多的坐姿四肢小動物，大爺說圓臉圓眼睛的是貓、長臉長眼睛的就是狗。估計大爺比較喜歡貓，還創(chuàng)作了一只站起來的貓，更加詭異，買回去掛家里像被什么東西看上了。

還有這個法棍面包，實際它上面的線條不是面包紋理，而是一條旋轉(zhuǎn)的蛇。

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大爺?shù)牡窨套髌犯采w老鼠、貓、狗、兔子、猴、豬、龍、雞等動物，桃木劍、發(fā)簪、陀螺等用具，以及被稱為“六個人”的群像塑造。其中有些還頗有內(nèi)涵，寄托了大爺?shù)拿篮米８＃?/p>

“六個人”顧名思義就是六個人站在一起，第一層四個人，托舉著第二層背靠背站著的兩個人，大爺說象征六六大順，我聽完驚嘆，原來這一堆雜亂的線條里存在人類五官。

不過，不止是抽象，大爺有些東西雕得確實讓人眼前一亮，真的帶點漢墓線條的粗獷流暢之美。比如大爺?shù)竦摹昂矧T馬”，猴的腿部線條和馬的前腿肌肉線條天然地融合了起來，以一道優(yōu)美的曲線連接，馬臉修長，猴面尖巧，神情皆栩栩如生。

大爺手里的這些小玩意兒，擁有一種奇妙的“文物感”。

初看木雕攤，是一堆和手指差不多大的木頭塊，每一個的形狀都不一樣，有的還有歪七扭八的流動線條。但是拿起一塊細看，卻從中品出一絲故人之姿，像紅山文明、良渚文明的老輩子們用來祭祀的吉祥物。

這種“原始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社交屬性。因為純手工雕刻，且完全不按圖索驥，大爺攤位上的每一只木雕都是孤品。路過的年輕人挑中一只合眼緣的帶走，便覺得自己領(lǐng)養(yǎng)了一只專屬的“神獸”。再加上大爺會一本正經(jīng)地給這些無法辨認的生物命名——貓、狗、猴抱桃——這層“官方認證”反而讓木頭有了靈性。

“丟了會自己再找回家”的，晚上趁主人不在家的時候就自己下地嘎油嘎油。

網(wǎng)友說感覺像

結(jié)果第一只“玲娜貝兒”真失而復(fù)得，被網(wǎng)友落在飯店，又叫閃送送回家里。

人火了，作品就清晰了。網(wǎng)友們紛紛分享自己幾個月前、幾年前在大爺這買到的木雕，才發(fā)現(xiàn)原來大爺已經(jīng)在這里擺攤賣了五六年木雕了。

看著看著有人發(fā)現(xiàn)，大爺這五六年以來技藝幾乎沒有長進，如果說幾年前大爺?shù)哪镜袼绞强涌油萃莸氖勇罚乾F(xiàn)在就是坑洼的石子路——少了幾個坑，因為大爺在這幾年間學會給動物刻嘴了。

左圖是大爺幾年前雕的，右圖是大爺最近的作品。

大爺在接受三聯(lián)生活周刊采訪的時候說，自己來北京十多年了，剛開始在北京師范大學當保潔，下班后還要去超市兼職，回家就喜歡自己鉆研木雕，前幾年賣出去的都不是很多，一天只能賣出去十幾個，現(xiàn)在一天能賣出去幾百個。

北京師范大學的學生韓予告訴Vista看天下，大爺七八年前就在北師大門口的天橋上擺攤賣木雕了，當時一個賣十塊錢。

而據(jù)另一位住在附近的王女士說，大爺家在昌平，每天要坐很久的公交車來什剎海這邊擺攤。從北京昌平區(qū)到什剎海，通勤要一個多小時快兩個小時，如果大爺真是坐公交車來什剎海出攤的，在我這個地鐵通勤的打工人看來，他的毅力已經(jīng)可以去移山了。

韓予推測，大爺家里恐怕“一屋子都是木雕”。大爺曾提到，雕刻一個簡單的物件起碼要一小時，復(fù)雜的則要四五個小時。按照最近幾天“日銷幾百”的火爆程度，如今被年輕人們搶購一空的，很可能是大爺這六七年來積攢的所有熱愛時光。

大爺就這樣六七年如一日地堅持創(chuàng)作，一直雕得不像，但是一直在雕，直到今天，用自己的作品“重構(gòu)”了玲娜貝兒掛件的審美。

誰說人只能在擅長的領(lǐng)域深耕不然就沒飯吃的，大爺在不擅長的領(lǐng)域深耕近十年，終于遇到了一批懂他的網(wǎng)友。

02

當代網(wǎng)友，守護每一份熱愛

大爺?shù)某橄竽镜衲苓_到現(xiàn)在的熱度，離不開網(wǎng)友們線上線下的大力托舉。

大爺剛火的時候，攤上還沒有很多人，來買的也大部分是本來就在北京，或者剛好來什剎海玩的游客，代購也都是零零散散地一對一買。后來全國的人都刷到了，想找代購的人越來越多，大爺?shù)摹昂笤畷币渤跻姸四摺?/p>

短短幾天時間，代購群里已經(jīng)有二百多人，后面這群群名干脆改成“粉絲群”了，天南海北的人因為喜歡大爺這種抽象的風格相聚在一起。

大爺大概兩點半在什剎海出攤，最近下午兩點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一群人蹲守在大爺出攤的地方等候，大多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有時候大爺去別的街道擺攤，一群大學生就在大爺身后“一鍵跟隨”，大爺拿著包在前面呼呼走，大學生們穿著黑羽絨服在后面庫庫追。

韓予最近幾天去了兩次大爺?shù)哪镜駭?，第一次去的時候她還能蹲在那仔細挑選，第二次已經(jīng)要靠搶了：大爺一把布包攤開，大家就一擁而上，手里先抓十幾個，再蹲在旁邊自己選，或者給視頻里的買家“看款”。

這下大家都成“大爺手藝全肯定”了。剛開始可能還質(zhì)疑一下大爺對一些主體的呈現(xiàn)手法不夠精湛，有的太簡單、有的太扭曲，現(xiàn)在是抓到什么就買什么?！罢l說這木雕不好看的，我看這個個都有大爺?shù)那伤??！?/p>

要不說人年輕了接受新事物就是快呢，千篇一律的機產(chǎn)擺件都比不過大爺粗糙的制品。

每次大爺拿出自己新雕的爆款“玲娜貝兒”的時候，現(xiàn)場混亂程度如同新機開售首日，好幾雙手伸到大爺前面，都是要這款的。大爺?shù)竦牧崮蓉悆捍笮〔灰?，清華大學的博主去買的時候，試圖和旁邊路人換一只更大的，倆人當場一拍即合，因為對方剛好想要博主手中那只更小的。

沒想到這個市場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配貨機制。

甚至有的人因為趕時間上高鐵，拿著大爺還沒來得及修型打磨的玲娜貝兒就走了，也不管上面有沒有木刺扎手。

韓予說，現(xiàn)場還有很多人給大爺出進一步發(fā)展的主意，有的想給大爺找代理商、有的建議大爺在什剎海附近租一家店鋪，希望大爺還能繼續(xù)“深耕”下去。

雖然大爺可能聽不太懂什么是“垂類深耕”，但這些年輕人顯然已經(jīng)單方面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住這份難得的粗糲與真實。

現(xiàn)代年輕人的生活被精密的算法和容錯率極低的KPI所包圍。我們習慣了工業(yè)品帶來的那種毫無瑕疵的冰冷美感，也習慣了對自己實行嚴格的“優(yōu)績主義”管理。

而大爺?shù)哪镜?，是一個完全相反的存在。它粗糙、充滿瑕疵、甚至有些笨拙，但它真實地保留了手工的溫度和創(chuàng)作者的隨性。

在講究效率與結(jié)果的北京，大爺用六七年時間證明了一件事：熱愛不需要以“精通”為終點。他的刻刀從未變得更精準，但他的快樂卻始終完整。

很多人是在這個攤位前，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先被做到“足夠好”，而是只要喜歡，就可以一直做。

年輕人買下的不僅僅是一塊木頭，而是一份“做得爛也沒關(guān)系”的安慰劑。

03

景區(qū)的手串千篇一律，

大爺?shù)哪镜駧啄觌y遇

王女士告訴Vista看天下，隨著買的人越來越多，大爺賣的價格也水漲船高，剛開始賣25塊錢一個的“玲娜貝兒”，現(xiàn)在她去攤上問的時候要50元一個。有網(wǎng)友在大爺攤上挑了四個不到五厘米長的木雕，就要一百塊錢。

木雕攤火出圈后，很多游客都慕名前來，而到不了北京的，就只能花錢找代購。在小紅書和閑魚上，代購一單大多要加3元跑腿費，但是最近兩天有的代購漲到了15元。

很多人質(zhì)疑，與其花這么多錢買一堆丑東西，為什么不買其他攤位上雕得更精致的木雕。類似的疑問在評論區(qū)反復(fù)出現(xiàn)，而不同的回答，往往取決于人們究竟在為哪一部分體驗買單。

買其他攤上精致木雕的時候，挑的是做工、用料、還原度，但是買這大爺攤上的木雕，是為了很多更有人情味的東西。

很多人來攤上挑木雕的時候，像復(fù)活自己的想象力來了：先對著一塊奇形怪狀的木頭端詳一番，然后跟身邊素不相識，但是因為木雕攤讓我們相聚的路人探討此物是什么，在幾輪“這是面包吧”“我覺得是麻花”的對話之后，獲得大爺?shù)墓俜秸J證：這是蛇。

特別像年輕人在無印良品里猜價格，逛街不是為了買東西，就是為了和朋友來點互動小游戲。在無印良品里以為是10塊的杯子賣78，在大爺這以為是狗的東西大爺說是老鼠。

但是大爺這老鼠25塊錢還買得起，而且買回去擺在家里還能總拿出來和朋友說道說道：“你猜這是什么……不對，這是老鼠……這是我在什剎海旅游的時候買的……”

在萬物可復(fù)制的年代，。因為丑得千奇百怪，所以每一個都不可復(fù)制。這是一種對“人味兒”的回歸。

“錯誤”和“瑕疵”才是唯一的防偽標識

想要買一個有記憶點、有特色的旅游紀念品最近這幾年越來越難。走進各地的旅游紀念品商店，不管你是長白山還是湄洲島，都得來點拼多多上五十塊錢一大把的塑料手串；不管是北京的南鑼鼓巷，還是云南的麗江古城，都看得到印著民國女人頭的“傳統(tǒng)正宗護手霜”。

還有很多看似手作，實則并非的小商品攤，有網(wǎng)友分享自己在北京鼓樓遇到一個木雕小攤，賣的都是雕刻精致的小動物，抱著支持傳統(tǒng)手藝人的心態(tài)35元購入一只。結(jié)果沒走兩步就迎來了“心碎時刻”：在鼓樓的小吃街上，看到一個售賣內(nèi)容一比一復(fù)制的木雕攤。

這時候網(wǎng)友仔細觀察才發(fā)現(xiàn)，雖然擺攤的人手里拿著一塊木頭，看起來在現(xiàn)場創(chuàng)作，但是小攤四處居然都看不到木屑。最后有人拿著網(wǎng)友的圖去購物平臺識圖，終于破案了，這些都是直接從網(wǎng)上買的9.9一個的流水線量產(chǎn)版工藝品。

當精致、統(tǒng)一、可復(fù)制的紀念品越來越多，一些并不完美的東西，反而更容易被當成“這一次旅行確實發(fā)生過”的證據(jù)。

至于它值不值這個價格，每個人的答案，可能本來就不一樣。

多年以后，拿出這個木雕，你將會回想起在寒冷的什剎海邊想象它應(yīng)該是什么動物的那個遙遠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