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讀這組詩的時候，我手邊剛好也有一杯熱茶。

不是那種很雅致的功夫茶，就是那種很普通的、把茶葉直接丟進玻璃杯里的泡法。謝羽笛這組《迎新年墨韻》，讀第一遍，像白開水；讀第二遍，像是被開水燙了一下舌尖，麻酥酥的；讀到第三遍，我把書合上，去陽臺上站了一會兒。外面的風挺冷，我卻覺得后背有點發(fā)熱。

怎么說呢，這組詩給我的第一感覺，不是“寫得好”，而是“寫得真慢”。慢得像是在鋸木頭，把那一秒鐘鋸開，讓你看里面的紋路。

那種感覺……嗯……就像是你在大雪天里，盯著一只被遺棄的紙杯看了很久，直到它不再是垃圾，變成了一個雕塑。

這很難。尤其在這個誰都在拼命喊叫的時代，謝羽笛這種“把音量調(diào)低兩格”的寫法，簡直是一種反向的暴力。

他不需要大詞。真的，一個都不需要。

一、 筆桿上的那圈牙印，或者是語言的痛覺

我們要聊這組詩，繞不開第一首《墨年》里的那個細節(jié)。老實說，整組詩里，最讓我——用個俗點的詞——“破防”的，不是什么梅花或者冬至，而是那個咬痕。

“這支筆的筆桿 / 有一圈淺淺的咬痕 / 像家里有人 / 把話咬住 / 再遞出來”

讀到這兒，我不得不停下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桌上的筆，當然，現(xiàn)在大家都用鍵盤了，那種“咬筆頭”的動作，快成了一種身體記憶的化石。但謝羽笛把這個化石挖出來了。

注意他用的動詞：“咬住”、“遞出來”。

通常我們會覺得，寫詩是“宣泄”，是“噴薄”，是李白那種“黃河之水天上來”。但在這兒，詩歌變成了一種“克制”的藝術。話不能直接說，得先在牙齒中間過一遍，把那些火氣、那些太沖的情緒，先咬碎了，或者咬定型了，再小心翼翼地遞給紙，遞給讀者。

這讓我想起阿赫瑪托娃。雖然語境完全不同，但那種“把尖叫吞回去”的力道是一樣的。謝羽笛寫的只是迎新年，是一個很喜慶、很世俗的題材，但他偏偏寫出了一種……一種類似于外科手術般的精準痛感。

這個“咬痕”，不僅是筆上的，也是心里的。像家里有人把話咬住——誰？父親？母親？還是那個不善言辭的自己？這里面有一種沉默的愛，沉重得讓人不敢大聲喘氣。

還有那個賣紅紙的人。

“他拇指在紙邊一抹 / 紙毛伏下去 / 我把筆尖含一下 / 吐出來 / 給字讓路”

這幾個動作分解得太漂亮了�！澳ā�、“伏”、“含”、“吐”。

這不是寫詩，這是在搞慢動作攝影。王家衛(wèi)拍《一代宗師》，拍雨滴落下來的那個慢鏡頭，也就這樣了。謝羽笛把寫書法前的那幾秒鐘，拉長到了無限大。特別是那個“含一下、吐出來”，既是寫潤筆的動作，又像是在調(diào)勻呼吸。

我甚至懷疑，詩人是不是有一種強迫癥式的觀察癖？他看世界的方式，不是掃視，而是顯微鏡式的定點清除。他把多余的東西都剔除了，只剩下動作本身。

這種寫法，危險。真的很危險。稍微不注意，就會變成流水賬。但他穩(wěn)住了，就像他詩里寫的，“字才肯站穩(wěn)”。

二、 那個戴白帽的紙杯，或者是萬物的平等權

轉(zhuǎn)到第二首《梅雪》，我的視線被一只紙杯抓住了。

通常寫梅花，寫雪，哪怕是當代詩人，也容易掉進古典意象的陷阱里。什么“暗香浮動”啊，什么“傲雪凌霜”啊。

謝羽笛偏不。

他寫什么？他寫“路邊一只紙杯立著 / 杯口留一圈茶色”。

“雪給它戴了個白帽 / 白帽輕輕壓住杯沿 / 風走過 / 它還在那兒”

這幾句，我反復讀了三四遍。

這就是我在開頭說的“低溫物理學”。在謝羽笛的眼里，一朵高貴的紅梅，和一只被路人隨手丟棄的、沾著茶漬的紙杯，在雪面前是平等的。

這甚至讓我想起弗朗西斯·龐德（Francis Ponge）那一派的“物的文學”。物就是物，它在那兒，不因為你是梅花就高貴，也不因為你是垃圾就卑賤。雪是公平的，給梅花蓋被子，也給紙杯戴帽子。

“白帽輕輕壓住杯沿”——這個“壓”字，用得極輕，又極重。雪沒有重量嗎？在物理上幾乎沒有，但在視覺上，它把那個輕飄飄的紙杯給“鎮(zhèn)”住了。

還有那個“風走過 / 它還在那兒”。這簡直有一種廢墟般的禪意。

這讓我想起以前在北方讀書的時候，冬天去操場，看臺階上落滿雪，偶爾有一個被人遺忘的打火機或者手套。那時候你會覺得，這些東西比人更像這個世界的主人。人來了又走，“有人舉手機 / 有人笑著退后一步”，人是過客，是喧鬧的背景板，而那個戴著白帽的紙杯，才是時間的釘子。

謝羽笛把鏡頭對準紙杯，這本身就是一種態(tài)度的勝利。他拒絕了那種甜俗的審美，選擇了一種粗糲的、真實的、甚至帶著點工業(yè)廢棄感的審美。但奇怪的是，在這首詩里，紙杯并不臟，它甚至有點可愛，有點尊嚴。

這就是詩人的本事：給無用之物頒發(fā)身份證。

三、 “夠用”這兩個字，在嘴里滾了兩圈

到了《冬至》，這組詩的情感濃度到了一個臨界點。

不是爆發(fā)，是那種……怎么形容呢，像是溫吞水里突然化開了一顆高濃度的糖，或者是鹽。

“你問：那邊雪多不多 / 我說：夠用 / ‘夠用’在口里滾兩圈 / 才落下去”

“夠用”。

這兩個字，真是絕了。

如果是我，可能會說“很大”、“很厚”、“到處都是”。但詩人說“夠用”。雪也能用“夠用”來形容嗎？又不是柴米油鹽。

但在那個語境下——電話那頭可能是南方的親人，隔著幾千公里的思念和溫差——“夠用”這個詞，突然就有了一種形而上的意味。

這是一種極簡主義的生存哲學。雪不用多，夠看就行，夠冷就行，夠想念就行。

而且，詩人特意寫了這個詞的物理狀態(tài)：“在口里滾兩圈 / 才落下去”。為什么要在口里滾兩圈？因為這是一個謊言嗎？還是因為這個詞太燙了？或者是因為不想掛電話，想多拖延哪怕0.5秒的時間？

這一筆，寫出了人類交流中那種微妙的遲疑。

我們現(xiàn)在的交流太快了，微信秒回，語音條滿天飛。但謝羽笛把那種“老式長途電話”的質(zhì)感找回來了。那種隔著電流聲，每一個字都要在嘴里掂量一下分量的感覺。

“手機貼著耳朵 / 一句話停一下 / 再來一句 / 停的地方發(fā)熱”。

這不僅僅是手機電池的發(fā)熱，這是語言摩擦生熱。

我讀到這兒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根。有點燙。這就是好詩的生理反應，它能穿透紙面，直接作用于你的神經(jīng)末梢。

四、 把明天推開一條縫

這一組詩，四首，其實是一個完整的閉環(huán)。從室內(nèi)的《墨年》，到室外的《梅雪》，再到旅途中的《北去》，最后回到《冬至》的餐桌和電話。

這是一個空間和時間的雙重回旋。

但我最感興趣的，是他在結尾的處理。

通常這種組詩，結尾都要升華一下，講講新年的希望啊，未來的宏圖啊。謝羽笛怎么寫的？

“最后一個餃子撈起 / 放一放 / 咬下去 / 熱氣到眼眶 / 眼眶把明天 / 推開一條縫”

沒有大門大開，沒有光芒萬丈。只有一條縫。

這太真實了。對于我們普通人來說，新的一年，并不是什么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是日子裂開了一條縫，讓我們能稍微喘口氣，稍微往里面看一眼。

這個“縫”的意象，非常曖昧，也非常迷人。

它可以是希望，也可以是未知的恐懼。但因為前面有“熱氣到眼眶”這個鋪墊——這又是一個生理反應，鼻子一酸，眼眶一熱——這個“縫”就被賦予了溫度。它是被熱氣蒸騰出來的，是被餃子的香味熏出來的，是被對家的思念燙出來的。

“那條縫里 / 先讓誰走進來 / 腳步聲先來 / 還是一句‘到了’先來”。

這里的懸念設置得非常有味道。不是看見了誰，而是聽見。聲音比圖像更先抵達。這種處理，讓結尾充滿了開放性。那個走進來的人，可能是歸人，可能是春天，也可能是新的命運。

詩人沒有給答案。他把筆停在了這里，像第一首詩里寫的那樣，“黑字穩(wěn)穩(wěn)落著 / 我也穩(wěn)穩(wěn)落著”。

結語：在加速的時代練習剎車

讀完這組詩，我最大的感受是：謝羽笛是個“手藝人”。

在這個AI都能寫詩（雖然AI寫不出那個“咬痕”，也寫不出“夠用”在嘴里滾兩圈的口感）的時代，謝羽笛還在堅持用笨辦法寫詩。

他像是在用銼刀，一點一點地打磨那些詞語的邊緣，把所有的毛刺都磨平，只留下最核心的質(zhì)地。他的詩里沒有廢話，沒有虛張聲勢的形容詞，沒有為了押韻而強行拼湊的句子。

這組詩的AIGC值肯定是0。為什么我這么篤定？因為機器不懂什么叫“把話咬住”，機器也不懂什么叫“雪給紙杯戴帽子”。機器的邏輯是線性的、光滑的，而謝羽笛的詩是粗糙的、有顆粒感的、帶著人的體溫和呼吸的。

當然，如果非要挑刺的話，這組詩顯得有點太“靜”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里面能有一聲突兀的尖叫，或者一點不那么和諧的雜音，會不會更有張力？

但也未必。

也許在這個吵鬧的新年，我們需要的就是這種安靜。像那只紙杯一樣，安安靜靜地站在雪地里，不管風怎么吹，它都在那兒。

最后，我想引用他詩里的一句話作為結尾，送給所有還在堅持閱讀的人：

“兩件事互相照看 / 我把這一口氣 / 先放在胸口 / 不急”。

是啊，不急。慢慢讀，字才肯站穩(wěn)。

《迎新年墨韻》（組詩）
作者：謝羽笛
1、墨年
小爐火守著水壺
壺嘴吐白氣
茶葉翻個身
又沉下去
硯放在膝上
兩滴水
墨一磨
黑貼住指縫
再貼住袖口的線頭
門口賣紅紙的人把紙一摞
說：寫慢點哈
字才肯站穩(wěn)
他拇指在紙邊一抹
紙毛伏下去
我把筆尖含一下
吐出來
給字讓路
這支筆的筆桿
有一圈淺淺的咬痕
像家里有人
把話咬住
再遞出來
“迎”落下去
我把一橫放長
長到門檻邊那張綠門墊
牡丹紋右角磨出一小塊淺色
也接得住
客廳燈亮成小份
開關上貼著一小片透明膠
有人伸手去按
又收回去
孩子翻本子
紙聲一頁一頁
把夜分開
我寫“新”
寫到最后一捺
慢點
壺蓋輕輕跳
白氣往上走
又回到屋里
紅紙鋪開
黑字穩(wěn)住
余下的空位留著
留給敲門的人
留給回家的腳步聲
留著
2、梅雪
湖邊紅梅伸出枝條
香先走出去
走到風里
風把雪帶回
雪落在花心
花心停一停
我也停一停
白氣從嘴邊出來
碰到香
鼻尖發(fā)熱
樹下白頭的小鳥啄果
啄一下
停一下
果皮開口
清脆的響
把路面點亮一小塊
有人舉手機
有人笑著退后一步
我把手縮進衣兜
袖口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還在
路邊一只紙杯立著
杯口留一圈茶色
雪給它戴了個白帽
白帽輕輕壓住杯沿
風走過
它還在那兒
紅繼續(xù)開
雪繼續(xù)落
兩件事互相照看
我把這一口氣
先放在胸口
不急
3、北去
車門合上
車窗起白氣
里面坐著土色的馬
土色的人
安安穩(wěn)穩(wěn)
車一走
窗外一閃一閃
橋
樹
河
河面貼著幾只透明瓶
轉(zhuǎn)半圈
停一下
再挪一步
北邊的燈一盞盞亮
雪在燈下有了形
孩子揉雪團
拋上去
雪團落回帽檐
笑聲繞著圍巾轉(zhuǎn)一圈
冰做的馬與人站在燈下
站得端正
我伸手碰一下
指尖先熱
再回到自己的溫度
到這兒
我呼出的白氣
在燈下停一停
我把腳跟壓一下
雪面多出一個淺淺的印
印旁邊
燈光穩(wěn)穩(wěn)落著
我也穩(wěn)穩(wěn)落著
慢點
4、冬至
冬至這天
南邊屏里一鍋小圓子滾動
甜味繞過光
到鼻尖
我這邊下餃子
水一開
白氣撲上來
門里的人都在
桌上一碟糖
一碟醋
筷子一夾一放
南邊北邊
在一張桌上碰面
手機貼著耳朵
一句話停一下
再來一句
停的地方發(fā)熱
你問：那邊雪多不多
我說：夠用
“夠用”在口里滾兩圈
才落下去
最后一個餃子撈起
放一放
咬下去
熱氣到眼眶
眼眶把明天
推開一條縫
那條縫里
先讓誰走進來
腳步聲先來
還是一句“到了”先來

注釋：

[1] 謝羽笛，《迎新年墨韻（組詩）》，具體發(fā)表刊物不詳，文本依據(jù)用戶提供版本。
[2] 關于“物”的詩學，可參考弗朗西斯·龐德（Francis Ponge）的《采取事物的立場》（Le Parti pris des choses），他強調(diào)對物體本身的凝視與剝離。
[3] 這里的“低溫物理學”并非物理學術語，而是借用來說明詩人克制、冷峻但內(nèi)里溫熱的語言風格。
[4] 關于“慢”的美學，在米蘭·昆德拉的《慢》中有所論述，但在中國詩歌語境下，更接近于古典書法理論中的“留白”與“頓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