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朔州有個叫右玉的縣城，自古就是重要關口，烽火硝煙是家常便飯。

所以在明朝天順四年（1460年），這里建立了一座“寶寧寺”，逐漸形成了一個傳統(tǒng)：每逢農歷四月初八（浴佛節(jié)）到初十，寺內都要舉行水陸道場。

目的是要安撫軍民，超度那些戰(zhàn)死沙場的將士亡靈。

寶寧寺

僧人們把珍藏的“水陸畫”全懸掛起來，三天法會，周邊很多人都會聚集到這里，焚香禮拜。

法會結束后，畫又會被小心翼翼地卷起，收進特制的紅油木箱里，等待來年再次亮相。

然而經過歷代的戰(zhàn)亂，這座寺廟現僅存明代大雄寶殿和過殿，顯得有些荒涼。

不過里面存世的水陸畫，那叫一個精彩。

《仇冤報恨獸咬蟲傷孤魂眾》

寶寧寺明代水陸畫總共包含共計139幅畫，反映市井生活的有13幅。

很多都畫著戰(zhàn)亂、災荒、疾病、賣兒鬻女等各種人間苦難，別誤會不是故意吸引眼球。

就是想要讓看畫的人感受到人間疾苦，從而皈依佛門，尋求解脫。

今天就來介紹這幅十分詭譎的《仇冤報恨獸咬蟲傷孤魂眾》，真跡如今藏在山西博物院。

上半部分有些磨損

上半部看不清楚，我來解釋：整幅畫構圖很巧妙，就像現代電影的蒙太奇手法。

把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場景，都放在在同一個畫面里。

上面半個部分，是遠山和山谷，一個騎馬的旅人遭到老虎襲擊，已經被咬死，他的馬受驚狂奔而去。

這部分對應的是畫題里的“獸咬蟲傷”，代表那些因意外災害而死的孤魂。

右下角部分

而右下角看著像一座官樣建筑，紅柱子上掛著藍匾，這不就是衙門嘛。

大門口左右各站著幾名官員，左邊那位穿藍衣服的，手里好像握著一塊金磚，他俯視著面前一個躬身作揖、姿態(tài)卑微的男子。

這就不用細說了吧？懂得都懂！

右邊那位官員，則一臉平靜地捻著自己的胡須。但他的目光，正投向從酒館方向逃過來的夫人和丫鬟，眼神深不可測，不知道在盤算什么。

那么重點，就是畫作左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左下角

這左下角的構圖就太神奇了，這應該是在一個酒館里，通過窗戶能看到：現場正在發(fā)生一起兇殺案！

一個面目猙獰的男子，右手高舉尖刀，左手死死拽住另一個男子的胳膊，刀尖正要刺下。被害者徒勞地舉手掙扎，表情驚恐。

旁邊還有一個人，似乎想抱住行兇者阻止他，但顯然力不從心。

而在下方卻有一個枕著空酒壺的醉仙，旁邊有個童子在偷偷喝酒，氣氛悠閑快活。形成了一種強烈對比。

兇悍的眼神

明代畫作能寫實到這樣，也是難得。寥寥幾筆，就能凸顯出一種“目眥欲裂”的殺人者形象，他瞳孔縮小，眼珠子都狠到凸出來了。

再和旁邊勸阻者驚恐的眼神對比，持刀者斜視后方的眼神，很是嚇人，好像連勸架的都不想放過！

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強化那種“此仇不報，誓不為人”的駭人氣勢。

狂暴對應驚懼、殺人對應下方酒仙的悠閑！如果你再仔細觀察整幅畫，衙門的外墻上也是淡雅的墨色山水，是不是跟下面為官者的形象也形成對比？

殺人者已然不顧后果，門外女子們驚慌失措的逃跑，卻早已被人盯上，是否又會發(fā)生“黃雀在后”的事情？

整個場景雖然靜止在絹帛上，卻仿佛能讓人聽到里面的怒吼、尖叫和打斗聲。

這種透過畫筆直擊人性深處的功力，讓人不得不佩服。

難道這只是為了嚇唬信眾，從而更虔誠地拜佛嗎？我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這套水陸畫是皇帝敕賜用來“鎮(zhèn)邊”的，戰(zhàn)場上死的將士是“孤魂”，而那些因冤屈難申而死去，或走上絕路的人，何嘗不是需要被超度和安撫的“孤魂”？

衙門在光明正大地收錢，對真正的事情卻漠不關心！當無法通過正常渠道伸張時，私力復仇幾乎就成了必然選擇。

酒館里的那場兇殺，很可能就是一場“冤冤相報”的悲劇循環(h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