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時前，我剛知道自己中了彩票。
兩小時前，弟弟偷看我手機(jī)，家族群炸了。
一小時前，大伯帶著全族人沖進(jìn)我家，說“家族財富要家族管理”。
分配方案已經(jīng)打印出來，就差我簽字。
“曉曉啊，這錢你堂哥開公司最合適，他有經(jīng)商頭腦！”
“女孩子要那么多錢干嘛？你堂姐開美容院，以后你護(hù)膚免費！”
“你弟結(jié)婚可是咱家頭等大事，房子車子必須配齊！”
“爸媽辛苦一輩子，別墅不過分吧？”
“還剩一千，夠你幾個月生活費了，省著點花哈?！?br/>我捏著那張還剩1000.87元的銀行卡，站在客廳中央......
夜里在公司加班。
銀行短信突然亮起來。
您尾號3478的賬戶于01月19日22:18轉(zhuǎn)入100,000,000.00元，余額100,000,100.87元
我數(shù)了三遍零。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
手指停在屏幕上，呼吸停了。
一億。
一后面跟著八個零。
上周隨手買了一張彩票。
因為那天是我生日，尾號是9812。
我關(guān)掉手機(jī)，又打開。
短信還在。
再關(guān)掉，再打開，還在。
心臟開始狂跳。
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咚咚作響。
我捂住嘴，環(huán)顧四周，空無一人。
隨后像下定某種決心似的。
編輯了條“辭職+破口大罵”信息發(fā)給壓榨了我3年，發(fā)3500工資安排6個崗位的黑心老板。
發(fā)完，拉黑。
同事拉黑，老板拉黑。
抓起包，關(guān)機(jī)，離開工位時腿是軟的。
走出寫字樓，冷風(fēng)一吹。
我開始思考第一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不能告訴爸媽。
他們會說“媽幫你存著”。
不能告訴弟弟。
他會說“姐，我女朋友看中個包”。
不能告訴親戚。
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回家路上。
我計劃好了：
先去銀行辦手續(xù)，找理財顧問，然后…然后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的人生計劃最遠(yuǎn)也只到“明年爭取加薪五百塊”。
突然手機(jī)開始震動。
是弟弟林耀祖。
“姐！你在哪兒？！”聲音興奮到變形。
我心里一緊：“加班剛結(jié)束，怎么了？”
“你快回家！全家人都來了！天大的好事！”
血液瞬間涼了。

“什么…全家人？”
“哎呀你趕緊回來！快點！”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路邊打車，渾身不適。
不可能。
除了我沒人知道。
等等！
朋友圈。
對。
上周生日。
我發(fā)了條朋友圈：
本命年希望有好運，配圖是彩票
當(dāng)時覺得挺幽默，工作三年唯一的“投資”是張兩塊錢的彩票。
下面有二十幾個點贊。
我媽評論：亂花錢
我弟評論：中了分我一半啊姐
我忘了刪。
出租車停在家樓下時。
我看見了三輛陌生的車。
大伯的黑色大眾，二叔的銀色本田，堂哥新提的比亞迪........
樓上，我家那扇窗戶亮得刺眼，人影晃動，不止十個。
樓道里傳來笑聲。
我站在樓梯口，聽見母親的笑聲穿透門板：“那當(dāng)然！我們曉曉從小就有福氣！”
父親低沉的聲音在附和什么。
堂姐高八度的嗓音：“我的美容院就靠曉曉啦！”
我轉(zhuǎn)身想走。
門突然開了。
堂妹林婷婷探出頭：“姐！你回來啦，大家都在等你呢！”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拖進(jìn)屋里。
我數(shù)了數(shù)。
79人。
18戶親戚男女老少全在場。
79個人擠在我家六十平米的客廳里，沙發(fā)上、餐椅上、小板凳上，甚至地上都坐著人。
茶幾上堆滿了瓜子水果，煙灰缸里塞滿煙頭，空氣渾濁得像澡堂子。
所有人同時轉(zhuǎn)頭看我。
伯第一個站起來，滿臉紅光地走過來。
“曉曉回來啦，出息了！給老林家爭光了！”
我被按在客廳中央唯一空著的椅子上。
平時吃飯用的塑料凳。
79雙眼睛像看一頭待宰的牲口。
母親擠過來，眼眶紅了：
“曉曉啊，媽就知道你有出息，媽這輩子值了！”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腰板挺得筆直。
“爸！”
父親打斷我，聲音溫和：
“曉曉，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說呢？要不是你弟細(xì)心，我們都不知道?！?br/>弟弟林耀祖湊過來，晃著手機(jī)，屏幕上是我的朋友圈截圖。
“姐，你這運氣！一億??！”
堂哥林浩擠開他：
“一億夠干啥？開個公司前期投入就得上億，還得打點關(guān)系……”
堂姐林美琳翻個白眼：
“女孩家家開什么公司，曉曉，姐早就想開個高端美容院了，客戶都是有錢太太，一年回本……”
二叔咳嗽一聲：
“美容院能賺幾個錢？要我說，開工廠才是正道，我認(rèn)識個朋友，有地皮，有渠道?！?br/>七嘴八舌。
聲音疊加聲音，像一群蒼蠅在耳邊轟鳴。
我張嘴想說話，聲音淹沒在喧囂里。
“安靜！”大伯拍桌子。
瞬間安靜。
大伯走到我面前，雙手背在身后，像領(lǐng)導(dǎo)講話：
“曉曉啊，今天咱們老林家十八戶人都到齊了，為啥？因為這是咱們林家的大事！一億獎金，看著多，但咱們家人多啊，一分也就沒多少了。”
母親點頭如搗蒜：
“大伯說得對，都是一家人，有錢一起花?！?br/>大伯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展開。
“所以，我作為長輩，草擬了個分配方案，大家聽聽，合理的話，就讓曉曉簽字?！?br/>A4紙，手寫，密密麻麻。
我有點目眩。
大伯：
“首先，你爸媽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別墅一套，兩千萬預(yù)算，不過分吧？”
母親眼睛亮了：
“不過分不過分！我看中郊區(qū)那個盤很久了…”
大伯：
“耀祖要結(jié)婚，房子車子得有吧？房子一千五百萬，車子一百萬，裝修家具兩百萬，總共一千八百萬?！?br/>弟弟咧嘴笑：“謝謝大伯！謝謝姐！”
大伯：“林浩開公司，啟動資金五百萬。”
堂哥拍胸脯：“保證三年上市！”
大伯：“美琳的美容院，三百萬夠了。”
堂姐嬌笑：“曉曉以后來做臉，姐給你免費！”
大伯：“婷婷想開奶茶店，五十萬?！?br/>堂妹蹦起來：“愛死大伯了！”
大伯：“老二要開工廠，一千萬?！?br/>二叔點頭：“穩(wěn)賺?！?br/>“老三兒子出國留學(xué)，兩百萬?！?br/>“老四家想換輛車，八十萬?！?br/>“老五……”
名單念了二十分鐘。
十八戶，戶戶有份。
一張張臉上充滿興奮、貪婪、算計、理所應(yīng)當(dāng)。
沒有人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