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16日清晨，北平城的丁香正散著清香，張治中乘車駛?cè)胂闵诫p清別墅。他望著窗外新綠，心底卻打著鼓——留蔣與否，他得給出交代。他身邊的隨員悄聲提醒：“將軍，時間差不多了?！睆堉沃悬c(diǎn)點(diǎn)頭，拎起公文包，步伐沉重卻堅(jiān)定。整座山林靜得出奇，只聽得到鳥鳴，他的心卻像擂鼓。

門一推開，毛澤東抬眼含笑：“文白，好久不見?！笨蜌庠捴?，張治中按捺不住，直奔主題：“主席，蔣先生已退回溪口，只想終老鄉(xiāng)里，可否留他一條生路？”這一句提出來，屋里溫度仿佛降了幾分。毛澤東放下手中煙卷，輕輕一笑，卻未答。兩人對視片刻，氣氛有些凝滯，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一錘定音的響聲。

外人不明白，張治中為什么冒險為蔣介石說情。答案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1916年，十八歲的張治中背著行囊奔赴保定，立志當(dāng)個好兵。家貧書少，他靠借書抄書啃下韋伯兵學(xué)。三年磨礪，他成為步科第八名。同期同學(xué)以“拼命三郎”敬他，卻不知這位湖南子弟骨子里還有桀驁與柔腸。

1924年，他受邀赴黃埔軍校任教官。蔣介石察言觀色快，第一面就看中他的謀略。一天，蔣對身邊人說：“此子善練兵，也懂人心，可堪大用?！睆堉沃新犚姾笮邼秩杠S。從此，他進(jìn)入權(quán)力上升通道：北伐、剿匪、擔(dān)當(dāng)軍校教育處長，履歷一條線鋪開。知遇之恩，讓他對校長生出感激，這是后來北平密談時他不愿割舍的情感根源。

然而歷史的車輪從不因私誼停下。1936年12月“西安事變”，蔣被扣，南京緊急。張治中率先飛赴西安，奔走于張學(xué)良與楊虎城之間。他說得口干舌燥，只求“一把剪刀剪不斷的同胞之情”。那次穿針引線，他為蔣贏得釋放，也為國共合作爭取到珍貴轉(zhuǎn)圜。蔣深夜拍他肩膀：“文白，多虧你。”張治中苦笑：自己救的是個人，更是民族抗戰(zhàn)的最后機(jī)會。

兩年后，長沙會戰(zhàn)前夜，焦土作戰(zhàn)令倉促下達(dá)。一把火燒掉三分之二座城，百姓哭聲連天。張治中負(fù)隅難安，拄著手杖在殘?jiān)絮獠?，喃喃自?zé)。蔣本欲嚴(yán)懲，終因昔日情分放過。此事卻成了張治中心頭永遠(yuǎn)的石頭：權(quán)謀可以彌補(bǔ)，生命卻回不來。從那以后，他對內(nèi)戰(zhàn)更加厭倦，主和立場愈加堅(jiān)定。

1948年底，淮海硝煙散盡，國民黨騎虎難下。李宗仁白崇禧逼宮，蔣介石一月下野。張治中兩度赴溪口面談，試圖勸蔣遠(yuǎn)赴國外。蔣望著天臺山云霧，只丟下一句：“此地是根，我走不了?！睆堉沃行闹?，勸不動就只能談條件。他私下計(jì)算，如果能讓對手接受蔣的“歸隱”方案，也許戰(zhàn)爭能少幾萬人傷亡。

于是才有了香山這一問。四個小時里，張治中據(jù)理力爭：“蔣先生已卸權(quán)，若能從輕，讓他在寧波靜養(yǎng)，或可平息虛驚。”毛澤東輕呷熱茶：“個人去留不難，難在向兩千多萬烈士的英靈交代。”話音不高，卻如洪鐘。張治中無言，只得換個思路：“那戰(zhàn)犯名冊，是否留一線機(jī)緣？”毛澤東擺擺手：“條件八條，該寫就寫。人民要看見公道。”一錘定音，氣氛再度沉寂。張治中低頭翻弄文件，半晌說：“我明白了，但愿他也能明白。”

談判最終無果。4月20日凌晨，最終通牒發(fā)出，江面火光連成一線。解放軍渡江速度之快，令世人咂舌。國民政府的最后都城南京，僅四天即換了旗幟。

消息傳到溪口，蔣介石沉默良久，只讓人收拾行裝。護(hù)衛(wèi)問去向，他淡淡一句：“到臺北?！睆堉沃性诒逼降弥螅p嘆聲，隨即投身新的角色——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籌備。

1954年，全國人大成立，他任國防委員會副主席；1955年，被授一級上將、一級八一勛章，頒獎那天，他校場立正，身著灰呢軍裝，卻未著勛表。熟人問緣由，他搖頭：“國家才是功臣?！蓖砟陼r常有人探問他和蔣介石的淵源，他只答一句：“盡人事而已，各安天命?！蔽丛俣嘌浴?/p>

值得一提的是，張治中對故交落點(diǎn)始終關(guān)心。1956年，他把從臺灣輾轉(zhuǎn)回大陸的陳誠之弟陳鶴笙請到家中，遞上一碗熱面：“老朋友，你平安就好。”世事滄桑，友情猶存。

1969年4月6日清晨，他在北京逝世，終年72歲。遺體告別現(xiàn)場靜默無哀樂，僅懸掛一幅挽聯(lián)：“為國忘家為民忘身血寫丹心，既往不咎循理不循情路歸正義?！边@是他一生的注腳，亦是香山那場四小時長談的注解。

北平談判的帷幕早已落下，但張治中那句“別讓內(nèi)戰(zhàn)重演”的呼聲，仍時常在人們耳畔回響。歷史沒有如果，卻有啟示：個人恩怨可以擱置，民族苦難容不得再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