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歲資深表演藝術家余慕蓮，近日在摯友米雪、安德尊的見證下，鄭重簽署最后一份公益捐贈協(xié)議。

名下唯一住宅、全部銀行積蓄，悉數無償交付慈善機構，未留分毫予己。

這位畢生塑造丑角形象、日常節(jié)儉至深夜搭乘末班巴士的老者，以最樸素的方式，為浮華名利場寫下了一則沉甸甸的人生注腳。

熒幕上的丑角戲骨

余慕蓮投身影視行業(yè)整整七十載，始終堅守配角位置，且專攻他人避之不及的“丑角”行當。

在香港影視界，她被同行親切稱為“定海神針式綠葉演員”——戲份精簡卻氣韻飽滿，看似邊緣實則靈魂，在《上海灘》《鹿鼎記》《溏心風暴》等數十部經典作品中，皆有她鮮活靈動的身影。

上世紀八十年代TVB金庸系列劇里，她?；砑馑崾袃~的茶館掌柜、絮叨熱心的巷口阿婆；哪怕僅露面十余秒、臺詞不過三兩句，也能憑精準的微表情與地道粵語腔調，令觀眾過目難忘、會心一笑。

除了武俠題材，她在都市輕喜劇中的表現更顯功力深厚。

在周星馳執(zhí)導的經典影片《破壞之王》中，她飾演那位手搖蒲扇、走路帶風的富家寡婦，舉手投足間盡是荒誕喜感，一亮相即引爆全場笑聲，成為影迷津津樂道的高光片段之一。

為貼近角色，她甘愿接受濃妝厚粉、夸張假發(fā)乃至特型道具，這份全情投入的職業(yè)精神，贏得導演、編劇及幕后團隊一致欽佩。

據不完全統(tǒng)計，她累計出演近九十部影視劇集，從未擔綱主角，片酬長期維持在業(yè)內偏低水平：早年單集僅數百港元，后期亦未突破萬元大關。

一輩子摳門攢家底

余慕蓮的節(jié)儉，并非刻意為之，而是早已融入呼吸與日常的生命節(jié)奏。

七十年銀幕生涯中，她多飾演女傭、瘋癲老嫗、刻薄街坊等底層小人物，鏡頭停留短暫，臺詞稀少，有時僅是街景中一個轉身的背影。

但她從不推拒邀約，凡有演出機會必全力以赴，靠著每集幾百至幾千港幣的微薄收入，日積月累筑起屬于自己的安穩(wěn)基石。

當年參與TVB長壽綜藝《歡樂今宵》，常錄至凌晨一點半。

年輕同事紛紛打車返家，她卻一手提著戲服包、一手拎著折疊凳，在寒風中靜候最后一班巴士，只為節(jié)省那六十港幣的士費。

平日出入茶餐廳，固定點一份白粥配兩根油條，結賬時掃碼付款，總價恒定在三十八港幣上下。

衣櫥里最長一件外套已穿十七年，肘部磨薄便請人縫補加固；買菜只挑傍晚清貨時段，青菜略失水潤也照收不誤；家中沙發(fā)、木柜、搪瓷碗皆是九十年代舊物，擦拭如新，直至榫卯松動、漆面剝落才悄然換新。

旁人調侃她“省得過分”，她只是笑笑，繼續(xù)將零錢一枚枚存入定期賬戶。

就這樣一分一厘積攢下來，余慕蓮擁有一套位于九龍深水埗的37平方米公屋單位，外加240萬港元存款。這套房產購于1993年，窗臺朝南，晾衣繩上常年飄著幾件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衫，盛滿了她半世紀風雨兼程的歲月印記，也是她此生最厚重的資產。

誰也沒想到，她會將這畢生所蓄，盡數托付于善念與遠方。

慈善早有初心

余慕蓮此次傾囊捐贈，并非臨終頓悟，而是早有伏筆。早在2005年，她便捐出全部退休金，在貴州畢節(jié)阿市鄉(xiāng)捐建當地首座標準化小學，校名定為“余慕蓮希望小學”。

這一善舉背后，埋藏著她少年時代未能愈合的創(chuàng)痛。

余慕蓮17歲方完成小學學業(yè)，此后再無機會系統(tǒng)求學，深切體味過文盲帶來的窘迫與無力。

她不愿山坳里的孩子重復自己走過的彎路，不愿他們因交通閉塞、經費短缺而失去識字明理的機會。

起初她執(zhí)意匿名捐助，是米雪與安德尊反復勸說，認為善意值得被看見、被傳遞，才最終同意公開這份心意，以此喚起更多社會關注。

本次捐贈安排周密細致，條分縷析。

房產歸屬香港東華三院，用于支持基層長者及低收入家庭的安居計劃；存款按用途拆分為三部分：最大份額撥予工業(yè)傷亡權益會，定向援助職業(yè)傷病工人及其家屬；次之部分持續(xù)注入貴州希望小學，設立“余奶奶助學金”，專供品學兼優(yōu)但家境困難的學生使用。

簽署文件當日，她靠在輪椅上輕舒一口氣，眼角泛起笑意：“心里這塊石頭終于落地了。錢若能變成孩子們課本里的鉛字、病患床前的一盞燈，比鎖在保險箱里強上百倍。”

此前圈內好友為其募集的醫(yī)療善款，她悉數轉贈兒童癌病基金；自傳《笑淚之間》出版所得版稅，亦全額捐出，未取分文。

一生未曾聚斂巨富，卻把每一筆省下的飯錢、車資、藥費，都化作了他人生命里的光與熱。

病痛中看淡生死

真正促使余慕蓮決意立下遺囑、清空個人資產的，是晚年接踵而至的多重健康危機。

2020年確診特發(fā)性肺纖維化，肺功能呈進行性衰退，行走需依賴助行架，稍作活動即劇烈氣促，進食僅能攝取流質或極軟爛食物，連普通米飯都難以順利吞咽。

此前她還飽受耳石癥困擾，突發(fā)眩暈常令她猝然跌坐，生活自理能力日漸受限。2023年出席米雪生日聚會時，全程由兩位助理左右攙扶，身形瘦削如紙，令在場眾人眼眶發(fā)熱。

為延緩病情惡化，她每月服用進口靶向藥物，單月藥費逾三萬港元，全賴政府醫(yī)療津貼補貼方得以維系。

早年間曾輕信所謂“抗衰秘方”，接受非正規(guī)注射治療，結果導致免疫系統(tǒng)紊亂、病情急轉直下。如今憶起此事，她語氣平靜卻滿含自責，卻不沉溺于懊悔，只說：“錯就錯了，往后更要清醒些。”

昔日同臺的老友接連離世，更讓她徹悟生命之輕與時光之重。

她終身未嫁、無兒無女。父母早年離異后，她隨母親遷居香港，父愛母愛皆成稀缺記憶；母親辭世后，僅剩胞妹相依為命，而妹妹卻于2007年遭遇車禍不幸身亡，自此世上再無血親可倚靠。

她終身未嫁、無兒無女，童年缺失雙親完整陪伴，唯一手足亦于2007年因意外驟然離去，從此獨對長夜，再無血脈牽絆。

穿越漫長孤獨，熬過病痛啃噬，她對生死二字，早已看得通透、走得從容。

她明確交代身后事：不設靈堂、不立墓碑，骨灰撒入社區(qū)花園即可；若能于睡夢中悄然離世，便是此生最圓滿的謝幕方式。

如今她仍棲身于那套37平方米的公屋之中，由專業(yè)護工每日照料起居，閑暇時翻看舊膠片修復版電影，細讀貴州孩子們寄來的手寫信箋，字跡稚拙卻情真意切，日子清簡，內心豐盈。

孩子們一句“謝謝余奶奶”，就是她暮年最溫潤的回響，最踏實的慰藉。

后記

在香港特別行政區(qū)，生前完成全額財產捐贈者不足人口總數的2%，余慕蓮正是這極少數中最具溫度的一位。

演了一輩子丑角，銀幕之上她不搶鏡、不奪目，專以詼諧橋段點亮整部劇集；銀幕之外，她克己守拙、傾盡所有，活成了最本真、最莊嚴的模樣。

娛樂圈中，有人為熱搜排名徹夜難眠，有人為遺產分割對簿公堂。

余慕蓮卻用八十八載春秋昭示世人：財富乃身外之物，生不攜來、死不帶去；聲名亦如朝露，日升即散、風過無痕。

善良不是掛在嘴邊的修辭，而是七十年如一日的躬身踐行；體面并非由豪車名表堆砌，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澄澈、堅韌與慈悲。

這位八十八歲的老太太，未曾享受過錦衣玉食，卻把畢生積蓄、全部溫情、所有牽掛，毫無保留地交給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