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734

“周杰倫在臺上唱得眉飛色舞的，周杰倫也變成熊貓了?！?/p>

2026年初，廣州省立中山圖書館的展廳里，李云芳站在畫前，笑著向觀眾講解著。

這是一場名為《別人家的媽媽》的特殊畫展。參展者不是專業(yè)畫家，而是一群50歲到80歲的母親。她們曾是銀行職員、大學(xué)老師、公務(wù)員，但此刻，她們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心智障礙者的媽媽。

李云芳是其中之一。她曾是廣州一所大學(xué)的歷史系副教授，教了大半輩子書，看著一屆又一屆學(xué)生畢業(yè)遠行、進入社會。而她的女兒桐桐，卻像是停在了青春期。

“她長得慢，但我老得快。”李云芳自嘲道，“這是自然規(guī)律。我頭發(fā)一天比一天白，她卻還像個小女孩?！?/p>

文 | Kido

編輯 | Jarvis

圖 | 受訪者

追星的六旬大學(xué)老師

在畫展上，李云芳講起“陪女兒追星周杰倫”的故事時，總是引人駐足。

她將她的追星故事畫成了“你不像我”系列一組畫——“我是不追星的，我追科學(xué)家，但是桐桐要追星，我只好也跟著去演唱會?！?/p>

而在老師的指導(dǎo)下，女兒桐桐將舞臺上的天王巨星，描繪成了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熊貓。

李云芳坦言，比起畫作本身的藝術(shù)水準(zhǔn)，她更在意的是這次展覽能發(fā)出的聲音，“心智障礙群體是最弱小的。我希望大家能看到這個群體的媽媽和孩子們的努力向上?！?/strong>

為了離女兒更近一些，這位自嘲“沒有藝術(shù)細胞”的大學(xué)老師，把自己變成了“追星族”。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除了吃飯睡覺，她就在唱周杰倫的歌?！崩钤品颊f。對于一位喜歡唐詩宋詞的大學(xué)老師來說，那些快節(jié)奏的流行歌曲多少有些“超綱”，但因為女兒喜歡，年過半百的她也開始學(xué)著揮舞熒光棒。

2008年，周杰倫來廣州開演唱會，在觀眾席，桐桐拿著熒光棒，跟著全場歡呼，回家后整整唱了一個星期周杰倫的歌。

3年后，周杰倫再來廣州，結(jié)果沒搶到票的母女倆誤打誤撞買到了假票，只能在檢票處干著急。

桐桐在國際體育演藝中心外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喊著“要進去”。

看著女兒崩潰的樣子，李云芳也急了，她實在沒辦法，只能告訴桐桐，媽媽沒有帶夠錢，要先去取錢再來買票——她其實知道，即便取了錢，票也早就賣光了。

但她不想讓桐桐傷心，于是母女倆大晚上在陌生的街道上尋找ATM機。等她終于取到了錢，回到場館外時，演出已經(jīng)開始，連黃牛都不見了。

“我都不記得那是怎么回家的，就記得桐桐哭了好久?！崩钤品蓟貞浧鹉峭淼睦仟N，苦笑著說。

幾年后，在一位媽媽的建議下，李云芳還給周杰倫寫了一封信，可惜石沉大海。

但是“她喜歡，我就陪著?！边@句簡單的話，概括了李云芳這三十多年。

“桐桐我能行”

李云芳的人生原本有著清晰的精英軌跡：大學(xué)歷史系老師，熱愛文學(xué)與詩歌，生活安穩(wěn)。直到桐桐兩三歲時還不太會說話，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醫(yī)生給出的診斷是智力障礙。“很難過，也不甘心?！本拖袼芯芙^接受現(xiàn)實的家長一樣，李云芳開始了漫長的“矯正”之路。

“接受這個事實，是看她除法教不會的時候?！崩钤品加浀们宄┩┥闲W(xué)后，她第一次意識到努力不一定能有收獲，學(xué)到除法算術(shù)后，桐桐的腦子就像卡住了一樣，“轉(zhuǎn)不過那個彎來”。

作為老師，她不怕備課，卻唯獨怕晚上電話響?！拔曳浅Ｅ陆拥诫娫?，一有電話來，就會打斷我輔導(dǎo)她寫作業(yè)。”李云芳說。

上初中后，桐桐雖然因為性格溫和沒有受到霸凌，但孤獨感如影隨形。李云芳曾在桐桐的本子上，看到她寫下的一句話：“我是一個愛交朋友的小公主?！?/p>

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初中畢業(yè)后，桐桐去了一所職業(yè)學(xué)校，那里沒有升學(xué)壓力，學(xué)校里“有余力幫助別人是快樂的”的標(biāo)語也讓李云芳安心不少。

住進集體宿舍，桐桐第一次擁有了朋友。她甚至被推選為“宿舍長”——雖然這更多是同學(xué)們善意的“關(guān)照”，但桐桐當(dāng)?shù)煤苷J真。

那幾年，李云芳覺得自己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女兒似乎找到了屬于她的位置。

但畢業(yè)后，桐桐面臨著所有特殊家庭最棘手的問題：就業(yè)。此前升學(xué)的順利掩蓋了社會的真實門檻，當(dāng)桐桐試圖繼續(xù)普通人的成長軌跡時，路突然消失了。

桐桐還自己上網(wǎng)注冊了求職賬號、投簡歷找工作。有一天，桐桐突然對李云芳說：“媽媽，你看我起的名字。”

李云芳湊過去一看，女兒把求職網(wǎng)站上的名字改成了“桐桐我能行”。這五個字，讓李云芳心頭一酸，“印象太深了，她太想工作了?！?/p>

“她找工作受挫那段時間，家里氛圍很壓抑。”李云芳回憶。

畢業(yè)后，桐桐一度消沉，直到她先后遇到了“微光”“慧靈”和“展能”等機構(gòu)。在那里，老師們的不教復(fù)雜的算術(shù)，而是通過唱歌、跳舞、做點心等方式，讓學(xué)員們懂得交往規(guī)則，懂得如何努力做一個對自己、對社會有用的人。

在這些地方，桐桐找到了久違的價值感，那個曾經(jīng)在初中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情緒問題的女孩，開始變得開朗起來。

“我現(xiàn)在覺得，情緒和開心最重要。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崩钤品几锌馈?/strong>

“小老媽”的詩詞課

“她長得慢，我老得快。這是自然規(guī)律。”看著鏡子里一天比一天白的頭發(fā)，李云芳說，桐桐開心了，會叫自己“小老媽”。她還自嘲，因為外形上的差異，有時外人會誤以為她是桐桐的奶奶。

這種時間的緊迫感，催促著她必須做點什么。 三四年前，李云芳開始著手立遺囑、辦理保險金信托?！捌渌梢韵炔还?，必須先開一個賬戶?！彼膽B(tài)度很堅決。

對于心智障礙家庭，比“存錢”更重要的是“守錢”，如何確保這些錢能真正花在孩子身上，而不是被騙走或挪用。這是她作為母親，必須為孩子上的最后一道“保險”。

安頓好未來，李云芳開始更多地關(guān)注當(dāng)下。

退休后，她發(fā)揮余熱，給心智障礙的孩子們開起了“唐詩課”。她發(fā)現(xiàn)，給這些孩子講復(fù)雜的歷史或人物傳記是行不通的，但詩歌的韻律美，孩子們能懂。

在揚愛的幫助下，李云芳還申請了廣州公益閱讀項目，并參與組織了一場以特殊孩子為主角的古詩詞主題展演活動。

“我選的都是兒童繪本版的唐詩，朗朗上口?！崩钤品俭@訝地發(fā)現(xiàn)，這些孩子對文字有著獨特的敏感度。

如今，這個線上的唐詩班已經(jīng)堅持了快六年。每天，有十幾個孩子在群里打卡，李云芳和另外幾位家長輪流出題。

“像‘床前明月光’，也許現(xiàn)在是白天，不一定能看到，但多講一講，也許他們某天晚上就會理解?！崩钤品颊f，心智障礙孩子們并非什么都不懂，他們同樣需要精神食糧。

她用“曲江水滿花千樹，有底忙時不肯來”來形容現(xiàn)在和桐桐的相處模式。“‘曲江水滿花千樹’，描述的是一幅和諧畫面?！崩钤品急硎荆F(xiàn)在她和桐桐相處很和諧。

她話鋒一轉(zhuǎn)，“‘有底忙時不肯來’，我很希望她學(xué)東西再用心一些，但她總會有理由（敷衍我），跟她不合拍，她慢我快?！?/p>

她依然是需要為孩子操心的母親，但她已經(jīng)不再是孤島上的守望者。

自2023年起，一項名為“媽媽藝術(shù)家計劃”的公益項目，為李云芳等特殊媽媽們的生活打開了另一扇窗。2025年歲末，這群媽媽首次以“藝術(shù)家”的身份集體亮相，帶來這一特別的藝術(shù)展。

從最初不敢讓外人知道孩子情況，怕孩子在學(xué)校被歧視，到現(xiàn)在主動站出來在畫展導(dǎo)覽、在鏡頭前接受采訪，李云芳完成了與自己的和解，也找到了可以抱團取暖的媽媽們。

“作為家長，如果我們不站出來說話，社會怎么了解這個群體呢？”李云芳站在畫作前，語氣平靜而堅定，“為了讓后面的孩子走得更順暢，總要有人先去做這些事。更何況，已經(jīng)有很多家長走在我們的前面?！?/p>

當(dāng)媽媽開始老去，她們決定先為孩子把路走一遍。 對她們來說，畫畫更像是一個出口，把那些不知道該對誰說的話畫出來，講出來，傳下去——為了桐桐，也為了更多像桐桐一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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