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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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p>

杜牧在《阿房宮賦》中的這句斷語，常常被后世文人解讀成一種文學性的感嘆。但如果剝離掉暴政和民變這些宏大的敘事標簽，會發(fā)現(xiàn)這句話其實是一句極其精準的政治尸檢報告。

大秦帝國的崩塌，并非始于大澤鄉(xiāng)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也不是亡于巨鹿之戰(zhàn)項羽的破釜沉舟。真正死亡的時間，早在公元前210年的那個酷熱夏天，在沙丘行宮那輛散發(fā)著惡臭的辒涼車里，就已經(jīng)注定了。

那是簡直是一場自殺式政變，帝國的中樞神經(jīng)被自己人切斷，此后四年的戰(zhàn)火，不過是這具龐大尸體腐爛的過程。

今日，老達子就剖開大秦帝國死亡前四年的那個隱秘切面，看看當時到底有多drama～

尸臭與鮑魚

公元前210年七月，秦始皇巡游至沙丘（今河北邢臺），這位渴望長生的始皇帝突然病重了。關(guān)于他的死因，歷代眾說紛紜，但《史記·秦始皇本紀》記錄了一個極為詭異的細節(jié)，足以證明當時局勢的兇險：

“棺載辒涼車中……會暑，上辒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br/>

一代始皇帝，死后不僅不能立即發(fā)喪，反而要與一石（約120斤）腥臭的鮑魚（古指腌魚）同行。為什么要這樣做？因為李斯和趙高不敢讓天下人知道皇帝死了。

此時的秦帝國，就像一臺高速運轉(zhuǎn)的精密機器，唯一的操作員突然猝死了。按照秦律嚴苛的運行邏輯，一旦最高權(quán)力出現(xiàn)真空，且繼承人未定，整個帝國將瞬間陷入癱瘓。

此時隨行的只有少子胡亥、丞相李斯和中車府令趙高。而長子扶蘇，遠在千里之外的上郡監(jiān)軍。

這里必須擺出第一個“實錘”：秦始皇從未想過傳位給胡亥。

《史記·李斯列傳》記載得清清楚楚，秦始皇臨終前，神智尚清，留下了一封給扶蘇的璽書：

“與喪會咸陽而葬?！?br/>

這短短七個字，就是最高指令，讓扶蘇回咸陽主持葬禮。在宗法制社會，主持先皇葬禮的人，就是法定的繼承人。此時的始皇帝，腦子非常清醒。他知道扶蘇主張仁政，雖然父子政見不合，但這是治理天下的不二之選。

他也知道蒙恬手握三十萬精銳長城軍團，是帝國的軍事基石。

如果這封信發(fā)出去，扶蘇繼位，蒙恬輔政。秦朝或許會從“法家高壓”轉(zhuǎn)向“儒法并用”，社會矛盾得以緩和。

但這封信，被扣下了?？巯滤娜?，是趙高。

一場關(guān)于人性的豪賭

很多人將沙丘之變簡單歸結(jié)為趙高的陰謀，這低估了政治斗爭的復雜性。趙高只是點火人，真正決定帝國命運的，是丞相李斯的選擇。

李斯，大秦帝國的總設(shè)計師，法家集大成者，他為什么會背叛自己親手建立的法統(tǒng)？

《史記》在這里記錄了一段足以寫入教科書的心理博弈，趙高沒有跟李斯談理想，而是直接擊穿了李斯的心理防線，那便是李斯著名的倉鼠哲學。

趙高問了李斯一個致命的問題：

“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功高孰與蒙恬？謀遠不悔孰與蒙恬？無怨于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

這一連串的排比，翻譯過來就是：論能力、論功勞、論謀略、論人緣、論與扶蘇的交情，你李斯哪一點比得過蒙恬？

李斯沉默了，他知道，一旦扶蘇即位，蒙恬必為丞相。自己這個“外客”，大概率要告老還鄉(xiāng)，甚至可能因為此前的嚴刑峻法被清算。

趙高緊接著拋出了核心利益交換：

“胡亥即位，必用君侯。”

這不僅是陰謀，這是赤裸裸的權(quán)力洗牌。李斯在帝國的長治久安與個人的榮華富貴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他背棄了法家的法理精神，選擇與宦官同盟。

這一刻，大秦帝國的行政中樞（丞相）與宮廷中樞（中車府令）完成了合謀。他們偽造了詔書，賜死扶蘇，立胡亥為二世。

這是一次完美的宮廷政變，卻也是一次對帝國根基的毀滅性打擊。

這種清洗比戰(zhàn)爭更可怕

政變成功后，接下來的操作才是大秦滅亡的真正推手。

如果胡亥僅僅是平庸，大秦或許還能茍延殘喘。但為了掩蓋得位不正的恐懼，這個非法政治聯(lián)盟開啟了一場針對帝國核心力量的系統(tǒng)性清洗。

第一刀，砍向了軍隊的脊梁。

名將蒙恬，北擊匈奴，卻匈奴七百余里，威震華夏。他手里握著秦朝最精銳的30萬北境軍團。假詔書一到，蒙恬被囚，最終吞藥自殺。

這一死，不僅僅是隕落了一顆將星，而是讓北境軍團陷入了群龍無首的混亂。后來陳勝吳廣起義，周文的大軍打到戲水（距咸陽僅百里）時，秦朝竟然無兵可用，被迫釋放驪山刑徒迎戰(zhàn)。

如果蒙恬還在的話，這三十萬長城軍團南下，那些揭竿而起的戍卒如何能敵？

第二刀，捅爛了宗室的血脈。

《史記·秦始皇本紀》里有一句令人膽寒的記載：

“六公子戮死于杜?！?br/>

不僅如此，在《李斯列傳》中還提到：“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于杜?！?/p>

“矺”（zhé），是分裂肢體的酷刑。為了防止兄弟姐妹爭位，胡亥在趙高的教唆下，對自己的骨肉至親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屠殺。

這也直接導致了后來子嬰即位時，秦國宗室力量已消耗殆盡，面對劉邦大軍，皇室孤立無援，連個能帶兵勤王的宗親都找不出來。

第三刀，也是最后一刀，殺死了行政系統(tǒng)的效率。

當李斯發(fā)現(xiàn)趙高還要對自己下手時，已經(jīng)太晚了。公元前208年，李斯被腰斬于咸陽市，夷三族。

李斯一死，大秦引以為傲的文官行政體系徹底崩壞了。朝堂之上，只有指鹿為馬的趙高黨羽，朝堂之下，是賦稅繁重、律法嚴苛卻無人執(zhí)行的混亂局面。

上情不能下達，下情不能上報。章邯在前方浴血奮戰(zhàn)，趙高在后方掣肘猜忌，最終逼反了這位秦朝最后的戰(zhàn)將。

歷史的垃圾時間

所以說，從公元前210年沙丘之變的那一刻起，秦朝就已經(jīng)進入了“垃圾時間”。

后來的四年，不過是這個巨人倒下時激起的塵埃。

哪怕是章邯在定陶之戰(zhàn)中擊殺項梁，哪怕是秦軍依然表現(xiàn)出強悍的戰(zhàn)斗素養(yǎng)，都無法挽回敗局。因為這個國家的大腦（中央政府）已經(jīng)瘋了，心臟（合法性）已經(jīng)停了。

直到公元前207年，劉邦攻破武關(guān)。此時的秦廷，趙高殺了胡亥，子嬰設(shè)計殺了趙高。看似大仇得報，但子嬰接手的，是一個空空如也的殼子。

據(jù)《史記》載，子嬰系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降于軹道旁。

這一幕，距離秦始皇那個意氣風發(fā)的巡游夏天，僅僅過去了三年多而已。

老達子說

可以說，沙丘之亂，徹底破壞了秦帝國的政治契約與繼承秩序。當最高權(quán)力的交接不再依據(jù)法度和遺詔，而是取決于幾只鮑魚掩蓋下的陰謀，取決于一個宦官對丞相的恐嚇時，這個政權(quán)就已經(jīng)喪失了統(tǒng)治天下的合法性。

秦之亡，非兵不利，戰(zhàn)不善，弊在內(nèi)部的腐爛。

那輛載著秦始皇尸體和臭鮑魚的馬車，在兩千多年前的官道上吱呀作響。它拉著的，其實不僅僅是一具尸體，而是整個大秦帝國的棺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