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莎莎舞：璧山漢的二十載尋妻記

劉大勇是土生土長的重慶璧山人，一口璧山話裹著嘉陵江的潮氣，聽著就實在。

今年五十有三，頭發(fā)白了大半，背卻挺得筆直，走起路來腳下生風(fēng)，不像個半截身子埋進(jìn)黃土的人——這股精氣神，多半是舞廳里二十多年的舞步蹚出來的。

“來舞廳，不為別的，就為帶個婆娘回家過日子?！边@話劉大勇跟舞池里的老伙計們說了不下百遍，每次說的時候，嘴角都帶著點憨笑，眼神卻亮得很，像盯著獵物的老獵手。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攢夠老婆本，有個熱炕頭，下班回家能聞到飯菜香，睡前能有人說說話?？擅\這東西，就像重慶的山路，繞來繞去，總不讓人順順當(dāng)當(dāng)。

早些年，劉大勇在璧山一家老工廠當(dāng)電線工，天天爬高上低接電線，手上磨起一層又一層繭子。

那時候他年輕，力氣足，心里揣著股蠻勁，心想只要肯干，總能攢下錢，娶個賢惠婆娘。

工廠里管吃管住，他省吃儉用，工資一分不少存起來，連件新衣裳都舍不得買，工友們打趣他“鐵公雞”，他也不惱，嘿嘿一笑：“攢老婆本哩，馬虎不得。”

可緣分這事兒，不是光省錢就能等來的。

劉大勇談過兩段戀愛，都黃了，想起這兩段過往，他總會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紅塔山，點燃后猛吸一口，煙霧繚繞里，眼神就暗了下去。

第一任女朋友是工廠附近小賣部的售貨員，長得清秀，說話細(xì)聲細(xì)氣。

劉大勇當(dāng)初見著人家，心都跳得跟打鼓似的，托人牽線搭橋，費了不少勁才處上對象。他掏心掏肺對人家好，工資卡都交了出去，下班就往小賣部跑，幫著搬貨、理貨，生怕怠慢了。

可那女娃子偏偏嗜賭如命，天天下班后就扎進(jìn)牌桌，半夜才回家。

劉大勇下班想喝口熱湯，鍋里總是涼的，家里亂得跟豬窩似的，地板上的灰塵能積一層。

有回劉大勇加班到半夜，回家發(fā)現(xiàn)女娃子還在打牌，屋里煙霧彌漫，碗碟堆了一桌子，他忍不住說了兩句，女娃子反倒炸了毛：“你一個大男人，做點飯拖點地要死?。繏昴屈c錢還不夠我上牌桌的，跟你過日子真窩囊！”

劉大勇是個講究人，雖說文化不高，但家里總收拾得干干凈凈，聽不得這話，也忍不了這種日子，當(dāng)下就紅了臉：“這日子沒法過了，分！”那段戀愛談了兩年，是他最長的一段，分的時候心里像被鈍刀子割，疼了好一陣子。

第二段戀愛更離譜。女娃是相親認(rèn)識的，看著老實本分，兩人處了沒多久，對方就說懷了孕。劉大勇高興壞了，趕緊琢磨著辦婚事，可夜里躺在床上一算日子，心里咯噔一下——不對啊，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跟懷孕的月份對不上。他是個直性子，第二天就問了出來，女娃子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劉大勇心里涼透了，當(dāng)下就斷了聯(lián)系?！安皇俏业姆N，我不能認(rèn)，這是原則問題?！彼髞砀苏f起，語氣斬釘截鐵，可眼底的失落藏不住。

兩段感情黃了之后，劉大勇心里堵得慌，上班沒精打采，下班就窩在宿舍里，工友們看他可憐，有回下了班拉著他說：“大勇，跟我們?nèi)ノ鑿d耍耍嘛，解解悶?！彼婚_始不愿意，覺得舞廳里亂糟糟的，不是正經(jīng)人去的地方，可架不住工友們勸，想著反正沒事，就去逛逛。

這一逛，可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那是重慶主城區(qū)一家老舞廳，藏在巷子里，門口掛著紅燈籠，進(jìn)去后音樂一響，男男女女摟著腰翩翩起舞，燈光昏黃，氣氛熱絡(luò)。劉大勇一下子看呆了，找了個卡座坐下，不敢動，就盯著舞池里的人看，看他們怎么邁步，怎么轉(zhuǎn)身，怎么跟舞伴搭話?！霸瓉硖枋沁@么回事，挺有意思的。”他心里琢磨著。

一開始，劉大勇不會跳，只能坐在邊上看，看了半個月，心里癢癢的，就想試試?？伤樒け?，不好意思邀人，只能回家對著鏡子練。宿舍里空間小，他就挪開桌椅，跟著腦子里記下的舞步，一步一步比劃，探戈的頓挫、快步的輕盈、狐步的流暢，他一遍遍練，腳底下磨出了水泡，挑破了繼續(xù)練。四個月后，劉大勇再去舞廳，腰桿一挺，伸手邀舞，動作行云流水，連老舞客都忍不住夸：“兄弟，你這舞跳得可以哦！”

沒想到的是，沒過幾年，工廠效益不行，劉大勇下了崗。失業(yè)后，他偶爾跟著以前的工友去做兼職，接些電線維修的活兒，掙點零花錢。沒活兒干的時候，他就揣著零錢，坐公交、轉(zhuǎn)地鐵，把重慶主城區(qū)的舞廳逛了個遍。解放碑的、沙坪壩的、南坪的……大大小小幾十家，可他最愛的，還是藏在小巷子里的A舞廳。“這里環(huán)境巴適，音響效果也好，舞池不擠，都是些老舞友，口碑硬是好得很?！眲⒋笥抡f，每次來這里，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樣自在。

如今，劉大勇已經(jīng)跳了二十多年的舞，頭發(fā)白了，眼睛也看不太清楚，不像年輕人那樣會用智能手機，付款都用現(xiàn)金。每次去舞廳前，他都會先去樓下的便利店買一包紅塔山，再換一把五元、十元的零錢，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疤枰o門票錢，跟舞伴跳一曲，有時候也得給點小費，人家愿意跟你跳，是瞧得起你?！彼f得理所當(dāng)然。

這些年，劉大勇依舊保持著每周去三次舞廳的頻率，周二、周四、周日，雷打不動。舞池里，他摟著舞伴，腳步隨著音樂挪動，眼神卻在人群里打轉(zhuǎn)，尋找著那個能跟他過一輩子的人。他的要求不高：“賢惠、本分，能踏踏實實過日子就行，年齡大點也沒關(guān)系，離異喪偶的都可以。”他總說：“現(xiàn)在喪偶離婚的那么多，跳個舞，找個對象也不是不可能嘛?！?/p>

年齡越大，劉大勇對另一半的渴望就越發(fā)強烈。夜里一個人躺在床上，屋里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就會想起年輕時候的日子，想起那些沒成的戀愛，心里空落落的。他想有個人能跟他一起吃晚飯，能在他生病的時候遞杯熱水，能在他睡不著的時候說說話，能跟他一起攢錢，把日子過紅火。

所以，每次在舞廳里，只要有女舞伴愿意接受他的邀約，跳完一曲，劉大勇就會鼓起勇氣，用帶著璧山口音的重慶話問：“妹妹，今晚去我家嗎？”他的語氣帶著點試探，還有點期盼，眼神里滿是真誠。

有時候，對方會笑著搖搖頭，說“算了哦”；有時候，會直接翻個白眼，轉(zhuǎn)身就走；還有的時候，會調(diào)侃他：“劉大哥，你又想帶婆娘回家嗦？”劉大勇也不生氣，嘿嘿一笑，接著去邀下一個舞伴?！皼]事，總有一個會愿意的。”他心里這么想著，腳步也沒停。

有一回，他遇到一個離異的大姐，姓張，也是璧山老鄉(xiāng)。兩人跳了一曲，聊得挺投機，說起璧山的特產(chǎn)、重慶的天氣，越聊越熱絡(luò)。跳完舞，劉大勇又問：“張大姐，今晚去我家嗎？我給你做璧山來鳳魚，味道巴適得很?！睆埓蠼沣读艘幌拢缓笮α耍骸皠⒋蟾?，你這人還挺直接。”那天晚上，張大姐真的跟他回了家。

劉大勇高興壞了，到了家，擼起袖子就進(jìn)了廚房。他買了新鮮的魚，蔥姜蒜切得整整齊齊，熱油一潑，香味兒飄滿了整個屋子。張大姐坐在客廳里，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眼里帶著笑意。吃飯的時候，兩人聊著家常，張大姐說她離異多年，一個人過，也想找個踏實的人過日子。劉大勇聽了，心里更有底了，他說：“大姐，我雖然沒錢，但我勤快，能干活，以后家里的活兒我全包了，保證讓你吃香的喝辣的，踏踏實實過日子?！?/p>

那之后，張大姐偶爾會跟劉大勇一起去舞廳跳舞，有時候也會去他家吃飯。劉大勇以為自己終于要圓夢了，心里美得不行，天天琢磨著怎么對張大姐好?？蓻]過多久，張大姐卻告訴他，她要去外地投奔女兒了?！皠⒋蟾纾x謝你對我這么好，可我女兒在外地，讓我過去幫她帶孩子，我不得不去?！睆埓蠼阏f得很無奈。

劉大勇心里一下子涼了，可他還是強顏歡笑：“沒事，大姐，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以后有空回來，我們再一起跳舞?！彼蛷埓蠼阕叩臅r候，他站在車站，看著公交車遠(yuǎn)去，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樣。

回到家，劉大勇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然后坐在沙發(fā)上，點燃一支煙，慢慢抽著。舞池里的音樂仿佛還在耳邊回響，張大姐的笑容還在眼前浮現(xiàn)，可屋子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掏出手機，那是一部老舊的按鍵機，翻了翻通訊錄，沒找到能打電話的人。

可第二天，劉大勇又揣著零錢，去了A舞廳。他說：“日子還得過，舞還得跳，婆娘總會找到的?！蔽璩乩铮纳碛耙琅f挺拔，腳步依舊穩(wěn)健，眼神里依舊帶著期盼。音樂響起，他伸出手，對著一位陌生的女舞伴笑了笑：“妹妹，跳一曲嘛？”

二十多年的舞廳生涯，劉大勇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經(jīng)歷過各種各樣的事，有過希望，也有過失望，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就像重慶的黃桷樹，扎根在這片土地上，頑強地生長著，等待著屬于自己的那份緣分。

重慶的莎莎舞還在繼續(xù)，巷弄里的A舞廳依舊燈火通明，劉大勇的尋妻之路也還在繼續(xù)。

他說，只要他還跳得動，就會一直來舞廳，直到把婆娘帶回家的那一天。

“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愿意跟我跳一輩子的舞，過一輩子的日子。”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執(zhí)拗的堅定，像嘉陵江的水，滔滔不絕，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