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香港回歸后的某個春節(jié)，一場宴會上，解放軍駐港部隊副司令員陳知庶遇到一位老人。老人握著他的手，笑著連聲說："手下敗將！手下敗將！"陳知庶愣住了——這位老人，曾是父親陳賡的黃埔同學。

但有一個人，從未在陳賡的"戰(zhàn)俘名單"上出現(xiàn)過。這個人叫關麟征。

1924年春天，廣州黃埔島上，一群窮學生擠進了軍校大門。

陳賡是湖南來的，帶著一幫同鄉(xiāng)。關麟征是陜西來的，揣著父親賣牲口換來的25塊銀圓，一路從西安吃到廣州。更離譜的是，關麟征連名字都是借來的——原本叫關志道，因為同行的吳麟征嫌路遠不去了，他就把護照上的"吳"改成"關"，從此成了關麟征。

黃埔一期第三隊，600多個學生，擠出了大半個民國的風云人物。

陳賡在學校里是出了名的活躍。救過蔣介石的命，跟周恩來關系好，政治工作也拿手。

當時流傳一句話："蔣先云的筆，賀衷寒的嘴，不及陳賡的腿。"意思是陳賡跑得快、能打仗，是個實干家。

關麟征完全是另一路人。陜西冷娃，性子直，脾氣倔。在學校里話不多，訓練起來玩命，對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同學看不上眼。他信奉的就一條：上了戰(zhàn)場敢拼刺刀。

1925年第二次東征，兩個人的命都差點丟在戰(zhàn)場上。

陳炯明的部隊反撲，蔣介石在前線督戰(zhàn)，眼看要被包圍，陳賡背著他就跑，過了河才脫險。這一背，陳賡在黃埔一夜成名。

關麟征運氣沒那么好。膝蓋中彈，差點要截肢。廖仲愷親自過問，這條腿才算保住了。

1927年，兩個人走到了岔路口。

8月1日南昌起義，陳賡跟著周恩來舉了旗。腿上挨了三槍，輾轉(zhuǎn)去了上海，從此成了共產(chǎn)黨的"王牌特務"。1930年，他親手擊斃了出賣彭湃的叛徒白鑫，在寓所門口一槍爆頭。

關麟征留在了國民黨軍隊。本來前途一片光明，偏偏得罪了陳誠。陳誠想拉他一起搞掉師長曹萬順，關麟征直接懟回去："陳矮子并不比曹萬順高明，可能比曹還要壞。"這一懟，懟出了一輩子的恩怨。

1932年，鄂豫皖蘇區(qū)。紅四方面軍陷入了生死存亡的時刻。

蔣介石親自坐鎮(zhèn)，調(diào)集胡宗南、黃杰、李玉堂等主力師，對蘇區(qū)實施"鐵桶合圍"。這一次，不再是游擊戰(zhàn)那一套，而是步步為營、穩(wěn)扎穩(wěn)打。

陳賡當時是紅四方面軍第12師師長，手里握著紅軍的精銳部隊。

9月，在新集西北的胡山寨戰(zhàn)斗中，右腿又掛了彩。10月，紅四方面軍主力被迫撤離蘇區(qū)，在漫川關遭遇重圍。許世友帶著34團反復沖殺，終于打開一條血路，但800多名戰(zhàn)士永遠留在了那里。

關麟征在哪兒？他也在鄂豫皖。

1932年，關麟征升任國民黨第25師師長，這支部隊有個響當當?shù)拿枺?千里駒師"。戰(zhàn)史記載，這支部隊參與了對紅軍的"圍剿"，而且關麟征因戰(zhàn)功升了師長。

但奇怪的是，關于兩人是否在戰(zhàn)場上正面交鋒，史料語焉不詳。

有傳言說，雙方在安徽霍丘打過一仗。說是陳賡設了個口袋陣，想給老同學來個下馬威。關麟征被包圍后，脫了上衣光著膀子，提著兩顆手榴彈沖到最前線，大吼："誰敢后退一步，老子就崩了他！"國民黨士兵一看師長都不要命了，竟然發(fā)起了反沖鋒。陳賡最后不得不下令撤退。

但這個故事，在權(quán)威史料里找不到證據(jù)。

查遍中國新聞周刊、抗日戰(zhàn)爭紀念網(wǎng)、維基百科，都沒有關麟征與陳賡在霍丘交戰(zhàn)的明確記載。1932年紅四方面軍的主要戰(zhàn)斗，集中在黃安、商城、蘇家埠、潢川，10月以后就是突圍和轉(zhuǎn)移。

這場"霍丘遭遇戰(zhàn)"，很可能是后人的演繹。

陳賡10月離隊去上海治傷，路上還差點被胡宗南的人認出來。用上海話裝了一回生意人，才混過關。1933年3月在上海被捕，5月逃脫，再也沒回過鄂豫皖。

兩個黃埔同學，在1932年的戰(zhàn)場上，可能根本沒見過面。

1938年春天，關麟征打出了一生最硬的一仗。

臺兒莊。這是抗戰(zhàn)以來中國軍隊打的最漂亮的一場勝仗。

3月，日軍磯谷師團瀨谷支隊孤軍深入，連陷滕縣、棗莊、嶧縣，直撲臺兒莊。李宗仁調(diào)兵遣將，讓孫連仲的第2集團軍死守臺兒莊，關麟征的第52軍從側(cè)翼包抄。

關麟征當時32歲，剛升任軍長不久。他手下有兩個師：鄭洞國的第2師，張耀明的第25師，都是能打硬仗的部隊。

3月24日，關麟征向瀨谷支隊發(fā)起進攻。他發(fā)現(xiàn)日軍白天戰(zhàn)斗兇猛，晚上卻龜縮不出，立刻下令：晝伏夜出，用汽油縱火燒敵營房。日軍黑夜遭火攻，分不清東西南北，機槍手趁亂密集射擊，打得日軍死傷一片。

3月31日下午，意外來了。

日軍坂本支隊4000人，帶著野炮和坦克，突然出現(xiàn)在關麟征指揮部側(cè)后。當時指揮部只有一個警衛(wèi)營，300來號人。湯恩伯主張趕緊轉(zhuǎn)移，關麟征搖頭："主力正在關鍵時刻，現(xiàn)在轉(zhuǎn)移，會導致全線崩潰。"

他命令警衛(wèi)營在千米外展開佯攻，誘使日軍過早展開。日軍以為遇到了主力，集中火力猛撲。等到黃昏援軍趕到，關麟征指揮部隊突然反包圍，日軍騎兵部隊全軍覆沒。

4月3日，第5戰(zhàn)區(qū)下達總攻擊令。關麟征的第52軍從臺兒莊北面完成對日軍的包圍，連續(xù)猛攻，肅清蘭陵鎮(zhèn)、洪山鎮(zhèn)，又把坂本支隊圍在楊樓、底閣。戰(zhàn)至7日，日軍丟盔棄甲，向嶧縣、棗莊潰逃。

第52軍官兵傷亡過半，但殲敵最多。

戰(zhàn)后，蔣介石在武漢珞珈山講話："中國軍隊如都像第52軍那樣戰(zhàn)斗力強，打敗日本是不成問題的。"日軍將領板垣征四郎說："關麟征一個軍應視普通支那十個軍。"

時人給了兩個外號：孫連仲叫"孫鋼頭"，關麟征叫"關鐵拳"。

關麟征因功升任第32軍團長，時年34歲。在黃埔生中，只有他和胡宗南兩人當上了軍團長。1939年，他又升任第15集團軍總司令，成為黃埔生中第二個擔任集團軍總司令的人。

而此時的陳賡，正率領八路軍386旅在太行山打游擊。

1938年，神頭嶺伏擊戰(zhàn)，響堂鋪截擊戰(zhàn)，長樂村追擊戰(zhàn)，一個個經(jīng)典戰(zhàn)例打得日軍聞風喪膽。1939年，香城固伏擊戰(zhàn)，全殲日軍安田中隊，被稱為"平原殲敵第一役"。

兩個黃埔同學，一個在正面戰(zhàn)場硬碰硬，一個在敵后戰(zhàn)場打游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抗擊日寇。

1946年，內(nèi)戰(zhàn)全面爆發(fā)。

陳賡率領晉冀魯豫野戰(zhàn)軍第4縱隊，開始橫掃山西、河南。他的對手，幾乎全是黃埔同學。

李鐵軍在豫西被他用"牽牛戰(zhàn)術"遛得團團轉(zhuǎn)，最后全軍覆沒。邱行湘在洛陽死守，最終還是被陳賡攻破，化裝成士兵逃跑時被俘?；春?zhàn)役，黃維的第12兵團被陳賡圍困在澮河，走投無路。

按理說，關麟征這樣能打的將領，應該被派到最重要的戰(zhàn)場。

但他沒去。

原因很簡單：派系斗爭。

關麟征跟陳誠的梁子，從1920年代就結(jié)下了。1941年，關麟征想提拔陜西同鄉(xiāng)張耀明任第54軍軍長，這個軍是陳誠"土木系"的臺柱子。關麟征硬要吃掉這支部隊，杜聿明勸他別鬧，他把桌子一拍："我就是要吃掉陳誠的基本部隊！"

這一拍，把陳誠徹底得罪了。

1946年，關麟征被調(diào)去成都當軍校教育長。1947年，蔣介石辭去各軍校校長兼職，關麟征升任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校長，成為黃埔生中第一個擔任該校校長的人。

聽起來風光，實際上是明升暗降。

1948年，關麟征被任命為陸軍副總司令，但不負責任何實際事務，管的還是軍校。蔣介石本想讓他當陸軍總司令，報紙都登了，結(jié)果國防部以"溪口電話手令遺失"為由，讓事情不了了之。

關麟征被耍了。

1949年，關麟征終于當上了陸軍總司令。但這時候國民黨已經(jīng)兵敗如山倒，這個職務毫無意義。

陳誠在臺北提議把軍校遷到臺灣。關麟征抵制。蔣介石親自飛到高雄勸他，關麟征冷眼看著老校長，心徹底涼了。

同年秋天，關麟征辭職，移居香港。

從此深居簡出，閉門謝客。不參加任何政治活動，不見記者，不發(fā)表言論。每天讀書、寫字、聽秦腔。1975年蔣介石去世，他去臺灣吊唁，蔣經(jīng)國挽留，他拒絕了。

1980年7月30日凌晨，關麟征病危送進香港伊利莎白醫(yī)院。醫(yī)生護士在搶救時發(fā)現(xiàn)他胸前傷痕累累，問起來才知道，都是抗日時留下的。

8月1日，關麟征去世，享年75歲。

陳賡呢？

解放戰(zhàn)爭中，他率領第4兵團橫掃13個省，殲敵70萬，解放城市306座。1950年，應胡志明邀請赴越南協(xié)助抗法，指揮邊界戰(zhàn)役殲敵8000余人。1951年，任中國人民志愿軍副司令員參加抗美援朝。1952年，任軍事工程學院院長。

1961年3月16日，陳賡在上海病逝，終年58歲。

毛澤東親筆為他的骨灰盒題字，寫了三張，讓鄧穎超送去供家屬選用。

多年以后，有人問起陳賡和黃埔同學的往事。

提到杜聿明、黃維，陳賡往往是笑著調(diào)侃。但提到關麟征，他的語氣里總帶著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曾私下說："關麟征是個有本事的，可惜跟錯了人。但他比其他人聰明，知道急流勇退。"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有意思。

它讓兩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同窗苦讀，又讓他們分道揚鑣。最后用一種近乎戲謔的方式，讓他們錯過了生死的最終對決。

陳賡擊敗了無數(shù)黃埔同學，但關麟征，可能是他唯一沒有機會較量的對手。不是打不過，而是根本沒機會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