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那些年的夜班車，至今叫人心有余悸，客運公司當然是為了提供便捷，旅客們坐長途汽車，非常辛苦，不如改成夜車，夕發(fā)朝至，睡一夜就到了，還不耽誤第二天辦事，一舉幾得，看上去很美，可對于經(jīng)常坐夜車的人，那個煎熬，不啻于一場曠日持久的審判，尤其是冬天，我的天哪！現(xiàn)在想起來，都不由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那時候常來往西安，坐一趟從平?jīng)龅轿靼驳囊拱嘬?，那種老式客車，四面漏風，受的那個罪啊！

當時在西安辦完事，已經(jīng)是下午了，我和朋友兩個商量著說，住還是走，都覺得多住一晚沒有意義，不如坐夜班車，連夜回家，說走就走，立馬打車趕往汽車站，我在副駕位置坐著，他在后排坐，車很難打，到地方后，我對他說，你先在車上等我，我去看，還有沒有車，有車咱就回，沒車的話，咱再坐師傅的車，去賓館。

他說行，我飛跑著下車，去看車次，等我看完回頭找他時，當時還沒有手機，只能跑來跑去聯(lián)系，他兀自一個人，在客運站門口晃悠，我說你怎么下車了，他說師傅等不及，要拉人，先走了。我急了，我的包還在副駕駛的座位下呢。他大驚，我怎么沒注意到！我拍大腿，這可咋辦？包里面還有幾萬塊錢的欠條呢，欠條丟了，等于錢丟了，以后怎么找人要賬？他頓時也急了，咋辦？咋辦？你記得車號嗎？我說，我哪記得呀，我都沒注意，他說不要急，不要急，我倆都別說話，閉上眼睛，慢慢地回憶一下，他當時在練個什么氣功，整天神神叨叨的，覺得這氣功已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脈，已經(jīng)可以天人感應，激發(fā)開天眼了，可以和宇宙中的任何神秘信息直接對話，能超越時空，傳遞神秘信號。

我只好閉目冥想一下出租車，可我只能記得是輛灰藍相間的普通出租車，別的什么也記不起來，他半晌了，才慢慢開口說，陜A，我又氣又急，我說，在西安不是陜A，難道是京A。

他又緩緩地說，不要說話，我記得，在下車關車門的一瞬，瞥了一眼車門上的號碼，好像起頭是38，對，是38，他又慢悠悠地說，像是3852，后面兩位，后面兩位，實在記不清了，你再回憶回憶，補充下，我說我記得個屁，我壓根就沒有印象。

我這哥們記性超好，當年手機還很少，他能清楚地記著所有朋友家的座機號碼和傳呼機號碼，分毫不差，不知和他練氣功有沒有關系，他拉我去客運站的值班室，就憑著他自己前面記著的一串號碼，給幾家出租車公司打電話咨詢，問有沒有號碼是陜a3852XX的出租車，結果打了不到半個小時的電話，果然找到了那個司機，厲害，牛X，司機竟然也認了，說一會兒，給我們把包送過來，我倆大喜過望，高喊陜西人民亞克西，這哥們真是天縱英才。他說，不是他厲害，是他的氣功厲害，當時他已經(jīng)有點走火入魔了，我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好在也沒耽誤坐夜車。

記起那晚的寒冷，我到現(xiàn)在，仍能感受到后背，像被冰水澆到透心涼的感覺，我的天哪，那天太冷了，車上坐的，全是去西安進貨的小商販，連人帶貨，車上擠得滿滿當當，可仍然擋不住，車輛四面漏風，一月份！三九天！重點是車上沒暖氣，那些年老舊的班車，都沒暖風，我的腿都凍成了兩節(jié)麻木的樹樁了，前心后背，好像被冰擊穿了似的冷，渾身打顫。棉衣像鐵甲一樣，已經(jīng)凍透，牙齒像機關炮一樣的打顫，一說話口里的熱氣仿佛蒸汽火車的火車頭一樣，往外噴蒸汽。我使勁搓著手，說，今天坐這一趟車，簡直是要命，滴水成冰啊。

他說，練功，你坐好，意識里想著身體內(nèi)有一團火，你的身體就會慢慢變熱，你的身體就變成一個火爐了。我凍得哆哆嗦嗦，只好跟著他說的學，有個屁用，渾身上下，麻木的簡直成了一個大冰掛，把手壓在屁股下面取暖，屁股感受不到手，手摸的像是別人的屁股，哪有絲毫熱氣。

我轉頭看他，他正在閉目養(yǎng)神，早年脫發(fā)，地中海的頭頂上，真的有絲絲熱氣，我湊近一看，是后面一位大嫂口里呼出來的熱氣，我問，你感受到火爐了嗎？他不睜眼睛，嘴里說，不要說話，守住心，氣沉丹田。

我無可奈何，想跺腳，被擠得動彈不得，想和別人再擠一擠，卻又怕被別人誤會，真是死的心都有，半夜時分，好不容易到了涇川地界，那里剛好有個溫泉賓館，我受不了了，說，快下去泡溫泉吧，再走，我就凍僵了，他的氣功看起來也沒有多大作用，連忙應承著，和我慌不迭的下了車。

在溫泉賓館開了房，打開熱水，還不敢進去，坐著等身上稍微融解了一點，感覺身上有知覺了，才敢下水，帶有硫磺味的溫泉水，躺進去，渾身的血液開始流動，熱氣從外往里慢慢浸進去，舒服啊，這才是真正的溫泉啊。我說什么氣功，這才是真實不虛的溫暖。

他訕笑道，車牌號是氣功激發(fā)意念，激起來的吧？這你總信吧？

我不和他爭辯。用一塊溫暖的濕毛巾，沾滿水蓋到臉上，躺在溫暖的浴盆里，心想，氣功這么神，怎么沒有意念移物，把咱倆瞬間移回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