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滿頭白發(fā)的陳靜珠跟外孫嘮嗑時，冷不丁扔出一句分量極重的話。

老太太說：“當(dāng)初跟著你外公一起走的那些人，家里的女人后來大都找了下家，只有我，死心眼，沒動過那念頭?！?/p>

圖啥？

那日子苦得跟嚼黃連似的。

抗戰(zhàn)一打響，她拖著三個娃逃命，從武漢跑到宜昌，最后鉆進(jìn)鄂西的大山溝里，這一藏就是二十年，直到日本鬼子投降才敢露頭。

擱一般人身上，早就改嫁尋條活路去了。

可陳靜珠心里的算盤是這么打的：“你外公那不是凡人，那是肚子里有墨水、干過驚天動地大事的人。

我這輩子就一個念想，把他的骨肉拉扯大，這才算對得起他?！?/p>

這話聽著土氣，可剝開來看，里面藏著一段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婚姻，還有一個男人在亂世里最毒辣的眼光。

要把這事兒說明白，得把日歷翻回1923年。

那會兒的李漢俊，日子過得挺擰巴。

在外頭，他是中共一大代表、大名鼎鼎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呼風(fēng)喚雨的大教授；可一推開家門，就是一地雞毛。

原配走了，剩下兒子李聲簧和女兒李聲馥。

一個大老爺們，整天要在外面搞革命，腿腳不著家，倆孩子只能扔給老母親照看。

但這總歸不是個法子。

這時候，擺在李漢俊面前的道兒，其實有兩條。

頭一條，是那個圈子里的“標(biāo)配”：憑他的名望和才學(xué)，再娶個名媛或者大家閨秀。

身邊的朋友也都這么想——才子配佳人，那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兒。

第二條道，是找個踏實能干、能過日子的。

李漢俊沒猶豫，直接選了第二條，而且選得讓所有人大跌眼鏡——他要娶陳靜珠。

消息一炸開，圈子里都沸騰了。

陳靜珠是誰？

大字不識幾個，不懂啥主義不主義，更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大伙兒都納悶：李漢俊這是圖啥？

說白了，李漢俊心里的賬算得比誰都精。

這筆賬有兩層意思。

頭一層是“互補”。

李漢俊當(dāng)時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干革命，精神時刻緊繃著。

他不需要一個跟他紅袖添香、談風(fēng)弄月的嬌小姐，那得耗費太多精力去哄著捧著。

他急需的，是一個能把大后方穩(wěn)住、讓他出門沒后顧之憂的“定海神針”。

第二層是“安穩(wěn)”。

兩個沒娘的孩子是他的軟肋。

真要找個心高氣傲的大小姐進(jìn)門，未必容得下前妻留下的種；但找個樸實心善的陳靜珠，孩子起碼能有口熱乎飯，能有個真心疼他們的人。

女兒李聲馥后來說起父親當(dāng)年的決定，一語道破：“父親喜好簡樸，覺得找個勤勞老實的婦女管家，他就能騰出手來搞事業(yè)；更是盼著有個心善的后媽能照顧我們?！?/p>

結(jié)果證明，李漢俊這把賭對了。

結(jié)了婚，李漢俊基本就是個甩手掌柜，把“家”全扔給了陳靜珠。

他窮得叮當(dāng)響，家底兒都捐給了革命，結(jié)婚穿的那身西裝還是找親哥借的。

外人看他穿得跟個老農(nóng)似的，笑話他不像個大教授。

他也不惱，樂呵呵地說：“穿得破點好，方便跟工人打成一片?！?/p>

家里的錢不夠花，他還得往外掏，資助困難的同志。

孩子們不懂事，問“咱家咋這么窮”，陳靜珠從來不抱怨，總是耐著性子跟娃解釋，說爸爸是在做大事情。

在這個重組的家里，李漢俊唱紅臉，陳靜珠就唱白臉。

有個事兒特有意思。

李聲馥剛上小學(xué)一年級那會兒，趕上學(xué)校發(fā)榜，老天爺不作美，下起了冰冷的雨。

兄妹倆在操場上凍得直哆嗦。

就在這時候，一輛人力車停在了跟前——那是爸爸當(dāng)湖北省教育廳廳長的專車。

倆孩子破天荒坐著老爹的專車回了家。

還沒高興兩分鐘，李漢俊回來了。

一進(jìn)門，李漢俊那臉拉得老長，對著陳靜珠就是一頓批：“誰讓你擅自動車的？

那是公家的東西！”

李聲馥這才明白，是繼母心疼他們淋雨，怕孩子凍出病來，這才硬著頭皮派了車。

還有一回，刮風(fēng)下雨的，李聲馥賴著不想去幼兒園。

陳靜珠心軟，說：“天不好，孩子又小，今兒就算了吧?！?/p>

結(jié)果李漢俊死活不答應(yīng)：“越是這會兒，越得鍛煉孩子，不但要去，還不準(zhǔn)遲到?！?/strong>

看著丈夫一點商量余地都沒有，陳靜珠只能溫柔地哄著閨女出門。

這兩件事湊一塊兒看，你就能明白陳靜珠在這個家里的位置：她是嚴(yán)厲父權(quán)和年幼子女中間的那個緩沖墊。

沒她，李漢俊那種近乎苛刻的自律，保不齊給孩子留下心理陰影；可有了她的溫情托底，孩子們既懂了規(guī)矩，又沒缺了母愛。

這正是李漢俊當(dāng)年頂著流言蜚語娶她時，最想要的結(jié)果。

可惜，這段看似完美的“互補型婚姻”，在1927年戛然而止。

那年11月，蔣介石搞白色恐怖，桂系的胡宗鐸、陶鈞控制了武漢，被人叫作“屠戶”。

那把刀，很快就架到了李漢俊的脖子上。

12月的一天下午，漢口日本租界。

李漢俊正在家里跟詹大悲下棋。

突然，一大幫日本巡捕和國民黨大兵沖了進(jìn)來，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shù)搅四X門上。

這會兒，陳靜珠表現(xiàn)出了驚人的定力。

雖說嚇得夠嗆，可她第一反應(yīng)不是哭天搶地，而是瞅見丈夫腳上還趿拉著拖鞋。

她下意識地喊丈夫換雙鞋再走。

李漢俊回過頭，一臉平靜地對妻子扔下句話：“別換了，我一會兒就回來?！?/p>

這就成了兩人的最后一面。

當(dāng)天晚上9點，李漢俊和詹大悲在漢口單洞門附近遇害。

第二天，衛(wèi)戍司令部的殺人告示貼滿大街，陳靜珠才知道丈夫回不來了。

那一瞬間，她差點昏死過去——這時候，她肚子里還懷著他們的第三個孩子，也就是后來的小女兒李聲?。

天塌地陷。

緊跟著，連李漢俊的哥哥李書城也被抓了進(jìn)去。

雖說因為身份特殊很快放出來了，還收殮了弟弟暴尸街頭的遺骨，但這個家的頂梁柱算是徹底折了。

這時候，擺在陳靜珠面前的，是一道要命的選擇題。

她還年輕，拖著三個娃（一個遺腹子，倆繼子繼女），在白色恐怖的眼皮子底下討生活。

改嫁？

這是最符合生存本能的路。

把孩子送人，或者帶著孩子找個依靠，在那個亂世里，沒人會戳她脊梁骨。

守寡？

那是條絕路。

沒錢沒糧，頂著“共黨家屬”的帽子，還得把三個孩子拉扯大。

陳靜珠一咬牙，選了那條絕路。

抗戰(zhàn)爆發(fā)后，局勢爛透了。

日本鬼子逼近武漢，陳靜珠帶著三個孩子開始了漫長的大逃亡。

這一跑就是二十多年。

從武漢輾轉(zhuǎn)到宜昌，再鉆進(jìn)鄂西的大山，一個弱女子，硬是靠著那點微薄的力氣，在戰(zhàn)火和窮困的夾縫里，把李漢俊的血脈死死護了下來。

大兒子李聲簧14歲就跑去參加革命；二女兒李聲馥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頭，拿她當(dāng)親媽；小女兒李聲?在她身邊長大成人。

這二十多年的苦水，她很少往外倒。

直到晚年，她才跟那個外孫吐露了心聲。

“因為你外公不是一般人?！?/p>

這句話，是她拿一輩子去兌現(xiàn)的承諾。

再回到1923年的那個路口。

可把時間軸拉長到四十年，你會發(fā)現(xiàn)，這是他人生中最英明的一次戰(zhàn)略布局。

他選的不是個花瓶，是個戰(zhàn)友。

一個在他活著時能讓他心無旁騖干革命，在他死后能替他守住家、護住根、把孩子培養(yǎng)成革命者的鋼鐵戰(zhàn)友。

1964年，陳靜珠走了。

要是真有另一個世界，李漢俊見到她，大概會說一句：當(dāng)年的那筆賬，是我算準(zhǔn)了，也是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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