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樓下有家餃子店，我吃了三年。
那天中午，我照常點(diǎn)了一份豬肉大蔥餡的。
咬了一口，發(fā)現(xiàn)蔥花少得可憐。
我禮貌地說：老板娘，能多加點(diǎn)蔥嗎？
她抬起頭，眼神像刀子：加蔥？你以為蔥不要錢啊！嫌少別吃，門在那兒！
整個店里的人都看著我。
我沒吭聲，默默吃完，結(jié)賬，走人。
第二天，我在公司群里發(fā)了條消息：中午聚餐，馬路對面新開的餃子店，我請客。
300號同事浩浩蕩蕩地跟我去了對面。
老板娘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店面，臉色煞白。
01
這家餃子店，叫“王記餃子”。
老板娘姓王，我們都叫她王大姐。
我叫周蕓，在這棟寫字樓里的“藍(lán)?？萍肌鄙习?，職位是行政主管。
從我入職第一天起，午飯就基本在這里解決。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就算不是每一天，也至少有七八百頓飯是在王記吃的。
我對王記的感情，有點(diǎn)像對公司的食堂。
熟悉，方便，沒什么驚喜，但也離不開。
王大姐的脾氣，其實(shí)一直不怎么好。
嗓門大，沒耐心，臉上總是掛著“別煩我”的表情。
比如你點(diǎn)單慢了，她會不耐煩地敲著桌子。
比如你問餃子什么時候好，她會吼一嗓子：“催什么催，鍋里不是給你煮著嗎！”
同事們也偶爾抱怨。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為了口飯，誰也不會真的計較。
何況，王記的餃子味道確實(shí)還行。
價格也公道。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xí)慣了王大姐的“老板娘脾氣”。
甚至有人覺得，這就是市井小店的特色。
我也不例外。
作為行政主管，我甚至還幫王記拉過不少生意。
公司加班，我訂的餃子是王記的。
部門聚餐，圖省事，我也是直接打包王記的餃子。
王大姐對我，比對普通顧客稍微客氣一點(diǎn)。
頂多就是點(diǎn)單的時候，不會催我。
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算是一種超越了普通顧客和店家的“鄰里關(guān)系”。
直到今天。
中午十二點(diǎn)半，午休高峰。
我照常走進(jìn)王記。
店里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王大姐，一份豬肉大蔥，一份拍黃瓜?！蔽沂扉T熟路地喊道。
王大姐在收銀臺后頭，頭也沒抬地“嗯”了一聲。
我在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十分鐘后，餃子端上來了。
白白胖胖的餃子，躺在盤子里，冒著熱氣。
我夾起一個，蘸了醋和辣椒油，放進(jìn)嘴里。
皮還是那么筋道。
肉餡也還算飽滿。
但，總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
我仔細(xì)品了品。
是蔥。
那股豬肉與大蔥混合后，經(jīng)過沸水烹煮而激發(fā)出的獨(dú)特香氣，幾乎沒有。
我扒開一個餃子。
零星的幾點(diǎn)綠色，像是在敷衍。
我皺了皺眉。
豬肉大蔥餡的餃子，沒了蔥香，就像沒了靈魂。
我不是一個挑剔的人。

但吃了三年，我對王記的餃子，有我自己的標(biāo)準(zhǔn)。
我端著盤子，走到收銀臺。
“王大姐。”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她正低頭算賬，一臉不耐煩地抬起頭。
“干嘛？”
“那個……今天的餃子，蔥是不是有點(diǎn)少？”我指了指盤子。
“能多給加點(diǎn)蔥花嗎？或者下次做的時候，多放點(diǎn)?！?br/>我以為這只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建議。
一個老主顧對店家提出的，善意的反饋。
我甚至想好了，如果她說今天蔥買少了，或者太貴了，我就笑笑算了。
但王大姐的反應(yīng)，超出了我的想象。
她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
她猛地抬高了音量，那雙因為長期在廚房里熏著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如刀。
“加蔥？！”
她的聲音尖銳，瞬間蓋過了店里所有的嘈雜。
“你以為蔥不要錢??！”
“一塊錢三根的蔥，現(xiàn)在五塊錢一斤！你知不知道！”
“我這餃子賣你十五塊一份，我賺你多少錢？我還得給你把蔥當(dāng)飯吃？”
“嫌少別吃！”
她指著門口，幾乎是吼出來的。
“門在那兒！沒人攔著你！”
整個餃子店，瞬間安靜了。
落針可聞。
所有正在吃飯的、等餐的顧客，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
有驚訝，有同情，有幸災(zāi)樂禍，也有和我一樣，來自我們公司的同事。
我的臉，火辣辣地?zé)似饋怼?br/>不是因為羞愧。
是因為憤怒。
我端著那盤餃子，站在那里，像一個被公開處刑的罪犯。
我只是，想多要一點(diǎn)蔥而已。
我是吃了你家三年餃子的老主顧。
我是幫你拉了幾百單生意的周蕓。
我就這么不值一提？
我連多要一點(diǎn)蔥的資格都沒有？
我看著王大姐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看著她眼神里毫不掩飾的輕蔑和鄙夷。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了。
三年來的那點(diǎn)“鄰里情分”，在這一刻，顯得像個笑話。
我沒有和她爭吵。
沒有像她一樣，用高八度的聲音去維護(hù)自己的尊嚴(yán)。
我只是默默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