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轉(zhuǎn)載自公眾號搖滾客（ID：Rockerfm）

今日BGM，《碎片》，黃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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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最近幾年，但凡黃貫中出現(xiàn)在大眾視野，底色總是被涂抹上同一抹灰暗的“喪”：

行業(yè)報道說，黃貫中演唱會的上座率走低，不足15%，情懷已逝，傳奇不再；

娛樂八卦說，黃貫中朱茵夫婦住進深山陋屋，開兩萬塊破車，老態(tài)明顯；

網(wǎng)絡(luò)評論說，他困守Beyond光環(huán)，在新時代的音樂版圖上，已無立錐之地。

眾人言之鑿鑿，拼湊出一個“落魄”“過氣”“吃老本”的黃貫中。人們熱衷于討論他的一切際遇，卻唯獨對他的音樂，選擇了集體性失聰。

字里行間，他像一尊被請出神龕的舊像，供人憑吊、比較、唏噓。

但黃貫中很少去解釋什么，他用12年，低頭“磨劍”。

1月8日，黃貫中新專輯《碎片》“出鞘”，冰冷聲響，劃破了所有喧嘩與誤讀。

這里聽不到《海闊天空》的昂揚號角，尋不見《光輝歲月》的宏觀敘事，更褪去了《天與地》的硬朗喧囂與《我是憤怒》的爆裂嘶吼……

那把標(biāo)志性的吉他，失真依舊鋒利，但旋律卻不再向外揮灑，而是向內(nèi)蜷縮，如一道暗涌的、未經(jīng)愈合的傷口。

這不再是一個樂隊的史詩尾聲，這是一個個體，在時間與意義的荒原上，展開的一場冰冷而誠實的獨白。

《碎片》完成的，是三場重要對談：

與往昔的兄弟對談，完成一場遲來三十年的音樂祭奠；

與搖滾的魂魄對談，召回失落的雷霆與冷冽的筆鋒；

最終，與那個被誤解、被破碎、被時代噪音淹沒的自己對談，完成一場向內(nèi)的、殘酷的獻祭。

它非但不是衰落的證據(jù)，反而是一次無比勇敢的“向內(nèi)爆破”。炸開所有外界賦予的期待與標(biāo)簽，袒露內(nèi)在的血肉與掙扎。

不可避免，談?wù)擖S貫中，永遠無法繞過黃家駒。

Beyond于他，不只是樂隊，更是精神的“原鄉(xiāng)”，審美的基石，一個永遠回響著兄弟笑聲與琴聲的1993年。《碎片》中的三首歌，或許可以看做三封以不同筆觸寫就、寄往那個年份的信。

那首《荒草》，大概可以看作直白的祈愿，與堅韌的諾言。

歌曲前奏層層遞進，很抓耳朵，黃貫中大喊三聲，沒有隱喻，沒有修飾，直抒胸臆。

并非泛泛傷懷，有很具體的抓手，歌詞寫道，“流失的夢想，未可觸碰，怎么解凍；如果可以等，再四十年，回到從前?！?/p>

為何偏偏是“四十年”？

四十年前，1985年，黃貫中還是香港理工大學(xué)學(xué)生，手握畫筆，夢想成為一名畫家。

受葉世榮之邀，他為Beyond樂隊演唱會“永遠等待”設(shè)計海報。沒承想，演出在即，吉他手離隊，十萬火急。

在堆滿樂器與設(shè)計稿的房間里，黃家駒將琴遞了過去：“聽說你玩得不錯，彈彈咯。”黃貫中接過琴，一試便是十分鐘，接著又被要求開口演唱。

一場臨時起意的“面試”，在狹小的空間里悄然進行。

后來黃貫中去洗手間，竟聽見門外成員們正低聲而熱烈地討論：“阿Paul適不適合加入樂隊？”他緊張得躲在里面，直到聽見所有人投下贊成票，才濕透了衣衫出來。

幾天后，黃家駒正式登門，發(fā)出了那句決定性的邀請。于是，那個原本可能成為設(shè)計師的青年，因一次救場，一步踏入了搖滾的歷史。

往事不可追，但這首新歌里，黃貫中還是袒露心跡，“如果我歸去得早，請你必要等到?！?/strong>

很多樂迷猜測，這里的“你”指的就是黃家駒：

他們的關(guān)系，從最初就不是普通的同事，而是在藝術(shù)上彼此辨認、在命運中相互托付的兄弟。

歌里，是一個“幸存者”對“早逝者”極其具體的囑托。

或許理解了這一點，才能聽懂那首《廣東道》，一首沒有人聲的純音樂。

不管是前面黑白琴鍵鋪陳，還是中段古典和吉他的架構(gòu)，抑或是最后曲終人散的留白，在聽的時候，總有一種置身過去的聲景隧道之感。

一曲終了，眼前盡是“電影蒙太奇”：

九龍深水埗的霓虹初上，Canton Disco里，Disco球轉(zhuǎn)動，年輕人隨著歐美流行樂扭動身體。

角落里，幾個青澀少年組成的樂隊剛剛試音結(jié)束，汗?jié)竦囊r衫貼在背上，他們喝著廉價啤酒，眼睛里有光。

那是Beyond成名前的夜晚，是香港樂隊潮涌的黃金前夜，空氣里混合著機油、汗水和未實現(xiàn)的夢想的咸味。

然后，《彗星》來了。

若說上面兩首是私密日記，《彗星》很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公共的祭奠儀式。

為何這么說？前段時間，黃貫中與羅大佑、崔健同臺開唱，他特別唱了這首歌。三位教父級人物并肩，總讓人想到很多往事：

想到，Beyond第一次北上，因為語言問題，演出遇冷，此時他們翻唱了一首崔健的《一無所有》，跨越萬里的緣分就此結(jié)下。

想到，電影《天若有情》，羅大佑與Beyond分別為這部電影作曲，在光影的平行時空里達成了某種藝術(shù)上的惺惺相惜。

“可惜光陰不可折返，倒瀉的水不可轉(zhuǎn)彎，幾多風(fēng)景，烽煙，終于無言?！痹趦晌还视训囊娮C下，黃貫中以歌為祭，不僅是在追憶一顆逝去的星辰，更是在為華語搖滾一段不可復(fù)現(xiàn)的輝煌年代，進行莊嚴的確認與告別。

讀到這里，若你認為黃貫中新專輯都在“往回看”，顯然是低估了這位音樂人的“野心”，說得“中二”一點，他想要的是，召喚傳統(tǒng)魂魄的雷霆之力，駕馭先鋒文學(xué)的冷冽筆鋒。

繼而，完成一場“老”與“新”的共謀。

何出此言？不妨聽聽這首《哦，咁樣》。

吉他彈得狂躁，濃濃的金屬質(zhì)感，“咁樣”的吼聲與鼓點齊出，天雷震怒。相比你會注意到那鼓，不是普通的節(jié)奏，那是機械的、重復(fù)的、充滿工業(yè)冰冷質(zhì)感的敲擊，每一下都像重錘砸向鐵砧。

俗人打不出來。

事實上，這個鼓是12年前已故“亞洲鼓王”唐龍錄下的。他的傳奇，是香港搖滾樂一座失落的豐碑。

很多現(xiàn)在的年輕人已經(jīng)不知道，這位美、馬混血，以中國人自居的傳奇人物，6歲習(xí)鼓，名震香江。

初出茅廬，他便組建Chyna樂隊以一張《There is Rock’n’Roll in China》殺入Billboard排行榜。

黃貫中在《碎片》中召回這位“老將”，用意深遠。

唐龍代表的，是香港搖滾樂那個鋼筋鐵骨、硬橋硬馬的黃金年代。在《咁樣》里，他的鼓不再是伴奏，而是態(tài)度本身。

那種暴烈、不屑、近乎蠻橫的敲擊，完美應(yīng)和著黃貫中充滿鄙夷與怒火的歌詞：“你有冇尊嚴，廢過廢紙”。

或許，這是對一種已近消逝的老搖滾精神的致敬與招魂。

如果說唐龍帶來了“老”的力道，那么新銳詞人林若寧的《無人認領(lǐng)的遺體》，則注入了“新”的銳度。

在當(dāng)今香港詞壇，若論筆鋒之奇、立意之冷，林若寧是繞不開的“鬼才”。

你可以在陳奕迅的《七百年后》里，聽到他用科幻外殼，包裹“文明能壓碎，情懷不衰”的至死不渝；在張敬軒的《櫻花樹下》中，看他如何讓一樹櫻花見證整個青春的萌發(fā)與飄散；而在吳雨霏的《留不低》里，他則把一段關(guān)系的冷卻與終結(jié)，解剖成一場名為“留不低”的、靜默的都市疾病。

他的詞，是寫給當(dāng)代繁華城市的一紙病理報告。

在《無人認領(lǐng)的遺體》中，林若寧將這份冷峻推向了極致。他操持的是一種“零度書寫”，透著直白，透著戲謔，卻手術(shù)刀般精準(zhǔn)，剔除了所有抒情的脂肪。

“骨灰污染空氣，野狗也臭死”，眾生平等得到了最殘酷的詮釋?！耙簧掖?得一生西北風(fēng)……”黃貫中用陰郁的吉他氛圍與沉重的節(jié)奏，完美地接住了這份重量。

拋開了對故人的追念，擱置了與同行的高峰對話，《碎片》這張專輯最終指向的，是黃貫中自身。

這是整張專輯最勇敢，也最殘酷的部分。

就像文章開頭說的，這個時代，黃貫中被戴上了太多“枷鎖”，他必須屬于上一個時代，他必須是“悲劇英雄”。

他必須親手拆解了公眾賦予他的“神壇”，將那個被誤讀、被消費、在時代激流中同樣困惑的“我”，置于手術(shù)燈下。

他用三首歌，對三種“解讀”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網(wǎng)上評論說：他困守光環(huán)，在新版圖上已無立錐之地。黃貫中沒辯解，反而在《碎片》里唱道：“我無法再以‘我’繼續(xù)存在！”刺穿了所有關(guān)于他“吃老本”的議論。

歌里寫的不是事業(yè)版圖，是存在本身?！斑@個世界布滿了種種隔阻，個個你有你我，愛莫能助?！?/p>

他描摹的，是社交媒體時代，人人困在信息繭房里的那種無力感。

那個堅固的“Beyond吉他手”的“我”，在三十年的時光和無數(shù)標(biāo)簽的沖刷下，變得模糊、破碎。

所以他才嘶吼著那句“吃了我也無不可”。這不是認輸，是承認，承認自我的破碎，承認在眾聲喧嘩里維持一個統(tǒng)一形象的艱難。

可，所有笑他“已無立錐之地”的聲音，在這份坦然面前顯得淺薄。

行業(yè)報道說：他演唱會上座率走低，情懷已逝。黃貫中以《設(shè)定》回應(yīng)：“已決定往前看，闖一闖。”

但這首歌的命題，絕對不是假大空地“灌雞血”，人有巔峰有低谷，這是游戲規(guī)則，問題是，當(dāng)一個人看透了自己身處的“游戲規(guī)則”，他該如何自處？

于是，他發(fā)出了一句帶著決絕的“最后決定”，盡管“若這叫做造化，可有還無”。最核心的張力就在這里：一種清醒的“扮演”，一份冷峻的“參與宣言”。

因此，這首歌真正的內(nèi)核，并非妥協(xié)，而是一種更深刻、更悲壯的堅持：

一個人看清了游戲的全部規(guī)則與荒誕，卻依然選擇走入其中，絕非因為他相信能贏，而是因為他無法停止熱愛游戲本身。

一個人持續(xù)做一件事，有時候不是因為看到希望，而是因為，他只會如此，他只能如此。

娛樂八卦說：他遁入深山，身居陋屋，潦倒可憐。黃貫中在《可笑》的結(jié)尾，反復(fù)咀嚼著一句：“原來多么可笑?！?/p>

在經(jīng)歷了憤怒、哀悼、冰冷的審視和系統(tǒng)的規(guī)訓(xùn)之后，終點不是絕望，而是一聲徹底的自嘲。

“可笑”什么？可笑曾經(jīng)堅信的宏大理想（“血與淚洗擦一遍，愛與恨都看不見”），也可笑奮不顧身的愛情（“我與你也真的愛過，也有錯過”）。

那么，住進深山、開一輛舊車，這是潦倒嗎？娛樂鏡頭下的“陋屋”與“破車”，框定的是他們想象中的“落魄”。

但若將鏡頭轉(zhuǎn)向屋內(nèi)，看到的或許是另一番景象：廚房里尋常的煙火，客廳中未加修飾的歡笑，以及陽臺上并排望著山嵐的兩個背影。

他與“紫霞仙子”的相處，常被冠以“神仙眷侶”。神仙何意？那輛舊車駛過的，不是通往名利場的紅毯，而可能是去街市買花，去海邊等一場日落。

《碎片》整張專輯，充斥著“不祥”的意象：

荒草、遺體、碎片、彗星、可笑……

這看似是一幅衰敗、破碎、冰冷的藝術(shù)圖景。然而，正是通過這份毫不妥協(xié)的真誠與深刻，黃貫中完成了與過去、與時代、與自我的三重對談。

他不再需要活在“Beyond吉他手”的盛名之下，也無須困在“落魄情懷”的誤讀之中。

因為聽眾從這張專輯打撈起的，不是一個標(biāo)簽，不是一個符號。

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痛會思、在時代洪流中努力保持棱角與真誠的、復(fù)雜的、值得尊敬的——
音樂家黃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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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神奇寶貝資深訓(xùn)練家

作者：神奇寶貝資深訓(xùn)練家

排版：K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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