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那個群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好幾秒。

歡送會上吳怡萱的眼淚好像還在昨天，可手機里那個置頂的群，已經安靜得像口枯井。

我想起下午去單位開證明時，在檔案室門口聽到的聲音。

吳怡萱正和鄭長順匯報工作，語氣輕快熟稔。

她提到了我，稱呼是“以前的老沈同志”。

我靠在窗邊點了支煙，夜色里的霓虹明明滅滅。

原來人走茶涼不是驟然降溫，是像這晚風一樣，一絲一絲把身上的熱氣抽走。

等你反應過來時，骨頭縫里都透著涼。

但那涼意深處，又長出點別的東西來。

01

退休歡送會定在單位旁邊那家老飯店。

包廂里擺了三大桌，人差不多坐滿了。

鄭長順坐在主位，笑著讓我坐他旁邊。

我說使不得，還是按老規(guī)矩坐。

梁秀娟站起來拉我：“老沈你就別客氣了，今天你最大?！?/p>

我被按在鄭長順右手邊的椅子上。

菜上到一半，鄭長順端起酒杯站起來。

“建明同志在單位三十八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p>

他頓了頓，“今天光榮退休，我代表單位，敬你一杯?！?/p>

大家都跟著站起來。

酒杯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我抿了一口白酒，喉嚨里火辣辣的。

梁秀娟湊過來給我夾了塊紅燒肉。

“老沈你以后可享福了，天天睡到自然醒。”

我說是啊，總算能歇歇了。

曾明坐在斜對面，朝我舉了舉杯。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把酒干了。

我回敬了一杯。

酒過三巡，場面熱鬧起來。

幾個年輕人在那起哄，說要輪流敬我。

吳怡萱就是這時候站起來的。

她端著一杯啤酒，眼圈有點紅。

“師父。”

聲音不大，但包廂里忽然安靜了些。

她走到我面前，把酒杯舉得很高。

“謝謝您這兩年手把手教我。”

她的聲音有點抖，“我什么都不懂的時候，是您一遍遍帶我做報表，教我寫材料。”

我擺擺手：“都是應該的。”

“不是應該的?！?/p>

吳怡萱搖頭，“單位里肯這么用心帶新人的，沒幾個。”

她吸了吸鼻子，“在我心里，您永遠是我?guī)煾??！?/p>

說完仰頭把酒全喝了。

有人鼓掌，有人喊“好”。

我也把杯中酒干了，拍拍她肩膀：“好好干?！?/p>

她用力點頭，回到座位時抹了把眼睛。

梁秀娟在旁邊小聲說：“小吳這孩子重感情?！?/p>

我笑了笑，心里暖和和的。

散場時已經九點多。

鄭長順讓司機送我，我說不用，走走路醒醒酒。

吳怡萱追出來：“師父，我送您到路口?！?/p>

夜風有點涼，她走在我旁邊。

“師父，以后有事隨時找我。”

她說得很認真，“工作上的事也行，生活上的事也行。”

我說好，你有空也來家里坐坐。

她用力點頭。

在路口分別時，她忽然說：“師父，我會常給您發(fā)信息的?！?/p>

我看著她走遠的背影，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實。

三十八年，總算畫了個圓滿的句號。

02

退休第一個星期，我每天睡到七點就醒了。

生物鐘改不過來，索性起來打太極。

兒子在微信上拉了個家庭群，天天曬孫子的小視頻。

我看著樂，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單位群還置頂著，每天消息不斷。

早晨有人發(fā)打卡照片，中午有人抱怨食堂菜咸。

下午各種文件通知，偶爾夾雜幾句閑話。

我翻著聊天記錄，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想了半天，轉發(fā)了一篇養(yǎng)生文章。

《中老年人早晨這樣做，健康長壽》

發(fā)完有點忐忑，盯著屏幕看。

梁秀娟先回了：“老沈開始養(yǎng)生啦[偷笑]”

接著是幾個表情包，有鼓掌的，有點贊的。

小趙回了一句：“謝謝沈老師分享。”

我心里松快了些。

第二天我又發(fā)了一篇關于頸椎保健的。

這次回應的人少了些，只有梁秀娟發(fā)了個笑臉。

但晚上下班時間，群里忽然熱鬧起來。

新來的大學生小陳在問某個報表的填法。

群里安靜了幾分鐘。

我翻了翻抽屜，找到去年的模板拍了照。

一步一步告訴她怎么填，哪些地方容易出錯。

小陳連發(fā)三個鞠躬的表情：“謝謝沈老師！太感謝了！”

我說不客氣，有問題再問。

鄭長順這時候發(fā)了條消息：“建明同志退休了還這么熱心[強]”

下面跟著一串排隊形豎大拇指的。

我回復：“應該的，能幫一點是一點?！?/p>

那之后幾天，我每天都會在群里說說話。

有時分享公園新開的花，有時聊聊菜市場物價。

回應時多時少，但總歸有人接話。

吳怡萱偶爾會冒泡，發(fā)個“師父說得對”或者可愛表情包。

有一次她私下給我發(fā)消息：“師父，您分享的那些文章我都看了?！?/p>

我問她最近忙不忙。

她說還好，就是新接手的工作有點生疏。

“有問題就問?！蔽艺f。

她回了個笑臉：“有師父在，我不怕?！?/p>

那陣子我覺得，退休好像也沒什么。

人雖然離開了，但情分還在。

群里那些熟悉的名字，每天還在眼前跳動。

仿佛只要我愿意，隨時都能回去坐坐。

03

國慶節(jié)前，梁秀娟給我打了個電話。

寒暄了十來分鐘，她忽然壓低聲音。

“老沈，你聽說了沒？”

我問什么事。

“小吳要競聘綜合科副科長了?！?/p>

我心里一動：“什么時候的事？”

“就這幾天剛通知的?！?/p>

她說，“職位空出來一個，好幾個人盯著呢。”

我想了想，吳怡萱確實沒跟我提過。

“她條件夠嗎？”

“夠是夠，但你也知道，這種事兒……”

梁秀娟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掛了電話，我翻出吳怡萱的微信。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周，她給我發(fā)了個搞笑視頻。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了她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才接。

“師父？”

背景音有點嘈雜，好像在外面。

“怡萱，在忙？”

“嗯，在外面辦事?！?/p>

她聲音壓得很低，“師父您說?！?/p>

我直截了當：“聽說你要競聘副科？”

那邊沉默了兩三秒。

“您怎么知道的？”

“聽人說的。”

我走到陽臺，“準備得怎么樣？材料都齊了嗎？”

“還在準備……”

她語速很快，“師父，我現在不太方便，晚點給您回電話行嗎？”

我說好，你忙。

電話掛斷了。

那天我等了很久。

從下午等到晚上，手機一直安靜。

九點多的時候，微信彈出一條消息。

是吳怡萱發(fā)來的：“師父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明天跟您說?！?/p>

我回了個“好”。

第二天她又沒動靜。

第三天下午，我終于收到她的消息。

“師父，競聘的事還沒定呢，等有進展我跟您匯報?！?/p>

文字冷冰冰的，連個表情都沒有。

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想了想，還是打了段話：“競聘材料要注意幾個點，一是突出實際工作案例，二是數據要扎實，三是……”

寫到一半又刪了。

算了，她可能不需要了。

我把手機放在一邊，去廚房燒水。

水壺嗡嗡響的時候，我想起去年這時候。

吳怡萱為了一個考核材料，周末跑來我家。

我?guī)е牧巳?，直到每個字都穩(wěn)妥。

她當時說：“師父，要是沒您，我真不知道怎么辦。”

現在她大概知道怎么辦了。

04

發(fā)現被移出“重點項目攻堅群”是在一個早晨。

那天我想找去年某個項目的驗收標準。

記得在那個群里發(fā)過電子版。

可翻遍微信列表，怎么都找不到那個群。

起初以為是自己誤刪了。

后來才反應過來——是被移出來的。

群還在，只是我不在里面了。

我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最后給梁秀娟發(fā)了條微信：“秀娟，問你個事?！?/p>

她很快回復：“老沈你說?！?/p>

“單位的重點項目攻堅群，是解散了嗎？”

這次她回得慢了。

對話框上“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好幾次。

“那個群啊……好像還在吧?！?/p>

她發(fā)了個撓頭的表情，“我也不太清楚，我最近沒怎么看群消息。”

我說：“我怎么找不到了。”

“會不會是你消息太多被頂下去了？”

“不是?！?/p>

我打字，“是被移出群聊了?！?/p>

那邊徹底安靜了。

過了大概五分鐘，梁秀娟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老沈，你聽我說?！?/p>

她語氣有點急，“可能是新領導整頓工作群呢。”

“鄭長順？”

“對，他上任后不是搞精簡嘛?！?/p>

梁秀娟說得很快，“那些和工作關系不大的，可能就……你別多想啊?！?/p>

我問：“那為什么你還留在里面？”

電話那頭頓了頓。

“我……我還負責項目對接那塊嘛?！?/p>

她的聲音低下去，“老沈，這事兒我真不知道?！?/p>

我說知道了，謝謝你。

掛電話前她補了一句：“可能就是誤操作，你別往心里去?！?/p>

我說不會。

陽臺上的茉莉開了幾朵，香氣淡淡的。

我摘了一朵放在手里，花瓣很快蔫了。

下午鄭長順在單位群里發(fā)了個通知。

關于規(guī)范微信工作群管理的。

他@了全體成員，要求各科室清理冗余群聊。

“與當前工作無關人員請自覺退出?！?/p>

后面跟了個微笑表情。

沒有人說話。

群里安靜得像空山。

05

老鄰居孫師傅找上門來的時候，我正在修花枝。

他提了一袋蘋果，臉上堆著笑。

“沈師傅，打擾你了?！?/p>

我讓他進屋坐。

孫師傅搓著手坐下，說了半天閑話才切入正題。

他兒子想應聘一家公司，需要無犯罪記錄證明。

但戶口本上有個曾用名，派出所要求原單位出個證明。

證明他兒子當年改名的情況。

“孩子原單位不就是你們那兒嘛?！?/p>

孫師傅苦笑，“我跑了好幾趟，門衛(wèi)說退休人員辦事得找原部門?！?/p>

他看著我，“我就想著，你能不能幫幫忙？”

我問了他兒子的名字，有點印象。

那孩子以前在后勤科，干了兩三年就辭職了。

“證明得找檔案室調當年的入職材料?！?/p>

我想了想，“我?guī)湍銌枂柫鞒獭！?/strong>

孫師傅連聲道謝，走時非要留下蘋果。

關上門，我第一個想到吳怡萱。

她現在在綜合科，管公章和證明這類事。

電話打過去，響了七八聲才接。

“怡萱，忙嗎？”

“還行，您說。”

我把孫師傅的事簡單說了。

“就是想問問，開這種證明需要什么手續(xù)。”

吳怡萱在那邊嗯了一聲。

“得先填申請表，然后查檔案，確認信息無誤才能開?！?/p>

她頓了頓，“不過師父，這事兒有點敏感?！?/p>

“敏感？”

“現在對證明類文件管得嚴。”

她說，“特別是這種涉及個人歷史信息的。”

我笑了：“就是證明他改過名，沒什么特別的。”

“師父您不知道，鄭主任剛開會強調過?！?/p>

吳怡萱聲音壓低了些，“凡是涉及檔案調閱的，必須他簽字。”

我說那就按流程走唄。

“問題是誰去申請啊?！?/p>

她說，“您已經退休了，不能作為經辦人?！?/p>

“那孫師傅自己來申請呢？”

“他兒子是離職人員，得原部門負責人簽字?！?/p>

她語速越來越快，“可后勤科現在負責人還沒定，暫時由鄭主任直管?！?/p>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得找鄭長順？”

“對，而且得充分理由?！?/p>

吳怡萱嘆了口氣，“師父，要不您讓孫師傅找找別人？”

窗外有只麻雀停在晾衣架上，歪著頭往屋里看。

我說：“怡萱，你就幫我問問具體要哪些材料?！?/p>

“行吧，我問問?！?/p>

她說，“不過師父您別抱太大希望，最近真的嚴?！?/p>

掛了電話，我把那袋蘋果放進廚房。

有一個已經有點軟了，表皮泛著暗沉的紅色。

我等了吳怡萱三天。

第一天沒消息，我想她可能忘了。

第二天下午給她發(fā)了條微信：“怡萱，問得怎么樣了？”

她到晚上才回：“問了，等回復呢?！?/p>

第三天孫師傅又來了電話。

語氣小心翼翼：“沈師傅，孩子那邊催得急……”

我說我明天直接去單位幫你問問。

孫師傅千恩萬謝。

掛了電話，我翻出那套深藍色的西裝。

退休后就沒再穿過，衣肩上落了層薄灰。

06

單位大門還是那個樣子。

門衛(wèi)老陳看見我，從窗戶探出頭來。

“老沈？你怎么來了？”

我說辦點事，登記了姓名和身份證號。

老陳把登記本遞出來時，壓低聲音說：“鄭主任上午剛發(fā)過火?！?/p>

我問怎么了。

“說門衛(wèi)管理不嚴，隨便什么人都往里放?！?/p>

他眼神有點躲閃，“我不是說你啊老沈，你是咱們自己人?！?/p>

我笑了笑，簽好名字往里走。

辦公樓里很安靜，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

經過會議室時，聽見里面鄭長順在講話。

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必須整頓作風……”

我加快腳步上了二樓。

綜合科辦公室門開著，吳怡萱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正低頭看文件，眉頭微微皺著。

我敲了敲門框。

她抬起頭，愣了一瞬，隨即站起來。

“師父？您怎么來了？”

臉上堆起的笑有點僵。

“來看看你。”

我走進去，“順便問問證明的事?！?/p>

辦公室里還有兩個年輕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干活。

吳怡萱拉過一把椅子：“您坐。”

她給我倒了杯水，紙杯握在手里有點燙。

“怡萱，孫師傅那個證明……”

“師父，我正想跟您說呢?！?/p>

她打斷我，聲音放得很輕，“我問過鄭主任了?！?/p>

“他怎么說？”

吳怡萱抿了抿嘴：“主任說，這種情況不能隨便開證明?！?/p>

“為什么？”

“他說離職人員的檔案調用必須有充分理由?！?/p>

她看著我，“而且改名是個人行為，與工作無關?！?/p>

我說：“可派出所要求單位證明啊?！?/p>

“主任說了，那是派出所的要求，不是單位的規(guī)定?！?/p>

吳怡萱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了劃，“他讓孫師傅自己去想辦法。”

水杯的熱氣撲在臉上，濕濕的。

我問：“一點通融的余地都沒有？”

吳怡萱搖頭：“師父，現在是鄭主任當家，規(guī)矩和以前不一樣了?！?/p>

她頓了頓，“而且我最近在競聘的關鍵期，不好去撞槍口?！?/p>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敲鍵盤的聲音。

對面那個年輕人起身去接水，路過時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快移開了。

我說：“那我直接去找鄭長順說說。”

吳怡萱臉色變了變：“師父，您別……”

“怎么？”

“鄭主任他……不太喜歡別人越級找他?！?/p>

她聲音更低了，“而且您已經退休了，這事兒說起來……”

她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我站起來：“檔案室現在誰在？”

“小劉，但調檔得鄭主任批條子?！?/p>

我點點頭，往門口走。

吳怡萱跟出來：“師父，您別生氣，我也是沒辦法?！?/p>

我說沒生氣，你忙你的。

走廊上遇見曾明。

他夾著個文件夾，看見我停下腳步。

“建明？你怎么來了？”

我說辦點事。

他點點頭，沒多問，側身讓我過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說：“檔案室今天有人?！?/p>

我說知道。

他站那兒看了我一會兒，最后還是轉身走了。

07

檔案室在走廊最盡頭。

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我推門進去，小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聽見聲音猛地抬頭，看見是我，松了口氣。

“沈老師，是您啊?！?/p>

他揉揉眼睛站起來，“有事嗎？”

我說想查點舊檔案。

小劉露出為難的表情：“現在調檔得有主任批條?！?/p>

“我知道，我就看看目錄?！?/strong>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索引本拿出來了。

“您查哪年的？”

我說了個大概年份，他翻到對應頁。

我指著后勤科人員名冊那欄：“這個能看看嗎？”

小劉撓撓頭：“沈老師，這個……”

“我就確認個名字，不帶走也不復印?！?/strong>

他看了看門口，壓低聲音：“那您快點?！?/p>

檔案柜很高，一直頂到天花板。

小劉搬來梯子，爬上去找對應的盒子。

灰塵在燈光下飛舞，像細小的蛾子。

盒子取下來時，他打了個噴嚏。

“就這個，您在這兒看吧?！?/p>

他說，“我出去上個廁所，馬上回來?！?/p>

我知道他是故意給我時間。

點點頭說謝謝。

盒子很沉，打開是滿滿一疊泛黃的表格。

我翻到孫師傅兒子入職那年的部分，一頁頁找。

走廊上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下意識抬頭，聽見聲音停在隔壁的小會議室。

門開了，又關上。

是鄭長順的聲音，離得很近。

“……這個方案還要改……”

接著是吳怡萱的聲音，清亮干脆。

“主任放心，我今晚就改好?！?/p>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隔著一堵墻，他們的對話清清楚楚。

鄭長順好像坐下了，椅子拖動的聲音。

“競聘材料準備得怎么樣？”

“差不多了。”

吳怡萱說，“按您上次提點的方向又完善了。”

“嗯，這次機會難得，你要把握住。”

鄭長順頓了頓，“不過有人反映，你和退休人員走得太近。”

我的手指按在紙頁上，指紋陷進纖維里。

吳怡萱笑了，笑聲很輕快。

“主任您放心，我心里有數?！?/p>

“沈建明前兩天還找你？”

“嗯，想幫人開證明?！?/p>

她語氣自然，“我跟他說現在規(guī)矩嚴，辦不了?！?/p>

鄭長順嗯了一聲：“該堅持原則就要堅持?！?/p>

“我知道，所以沒答應他?！?/p>

吳怡萱頓了頓，“其實退休了就該好好享受生活，單位的事少摻和?！?/p>

空氣安靜了幾秒。

鄭長順說：“你明白就好?！?/p>

“以前跟沈老師學了不少，挺感謝他的?！?/p>

吳怡萱的聲音很平穩(wěn)，“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我得把精力放在工作上?！?/p>

“沈老師？”

鄭長順笑了，“叫得挺客氣。”

“本來就是以前的老沈同志嘛。”

吳怡萱也笑，“現在您是領導，我聽您的?！?/p>

紙頁在手里發(fā)出輕微的脆響。

邊緣已經干得發(fā)脆，好像一用力就會碎。

隔壁傳來起身的聲音。

“好好干?！?/p>

鄭長順說，“下周上會，我看好你?！?/p>

“謝謝主任?！?/p>

腳步聲遠去，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

檔案室里很安靜，只有日光燈鎮(zhèn)流器的嗡嗡聲。

我找到那張表格，孫師傅兒子的名字寫在中間。

曾用名那欄確實填著另一個名字。

我看了很久，直到字跡在眼里模糊成團。

小劉推門進來，手里端著茶杯。

“沈老師，找到了嗎？”

我說找到了。

把表格放回盒子，仔細蓋好。

“麻煩你了。”

小劉擺擺手：“沒事兒，您沒看別的吧？”

我說沒有。

走出檔案室時，走廊的窗戶開著。

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的氣味。

香得有點膩人。

08

下樓時在樓梯拐角遇見曾明。

他像是特意在那兒等，手里夾著根沒點的煙。

“辦完了？”

我點點頭。

“沒辦成吧?！?/p>

他說，不是問句。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曾明把煙塞回煙盒：“出去喝杯茶？”

單位對面的茶館很舊了，老板娘還是那個。

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沈老師，好久不見?！?/p>

我說是啊，退休了。

她引我們到角落的位置，上了一壺普洱。

茶葉在熱水里舒展，顏色慢慢變深。

曾明給我倒了一杯。

“鄭長順新官上任，燒了三把火?！?/p>

他吹開茶沫，“第一把就是整頓風氣，嚴禁退休人員干涉單位事務?！?/p>

我端起茶杯，燙手。

“第二把是精簡人員，砍掉所有臨時崗位?！?/p>

他抿了口茶，“第三把是規(guī)范流程，所有蓋章簽字必須到他那兒?！?/p>

窗外有車開過去，揚起的灰塵在光線里打轉。

“你那個徒弟，吳怡萱?！?/p>

曾明放下杯子，“很聰明，知道站哪邊?！?/p>

我說她是在為自己的前途考慮。

“沒錯。”

曾明笑了，“人都是為自己考慮的?！?/p>

他看著我，“老沈，你知道你退休后，空出來的編制多少人盯著嗎？”

我搖頭。

“至少三個關系戶在爭?！?/p>

他伸手指了指天花板，“上面打過招呼的?！?/p>

茶水在杯子里晃，晃出一圈圈漣漪。

“鄭長順壓力也大，所以更要顯得公正。”

曾明說，“像開證明這種小事，看似簡單，但開了口子就收不住。”

“所以他寧可當惡人？”

“惡人？”

曾明搖頭，“在他眼里，這是堅持原則?！?/p>

他頓了頓，“而且你徒弟說得對，退休了就該好好生活?！?/p>

我盯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團。

“你知道嗎老沈。”

曾明聲音低下去，“上周開會，鄭長順點名批評了幾個還在幫退休老同事辦事的人?！?/p>

他看著我，“雖然沒有點名，但大家都知道是在說誰?！?/p>

“說我？”

“說你太熱心，讓在職的同志為難?！?/p>

曾明苦笑，“這話傳出去，誰還敢跟你走太近？”

老板娘過來續(xù)水，熱氣蒸騰起來。

隔著一層白霧，曾明的臉看不真切。

“咱們這批人，就剩我還熬著?！?/p>

他點了根煙，“過兩年我也退了，到時候找你下棋?！?/p>

我說好。

“今天的話，你就當沒聽過?！?/p>

他吐了口煙，“我也就是……替你憋屈?！?/p>

走出茶館時天陰了，像是要下雨。

曾明站在門口，忽然說：“老沈，人走茶涼是常態(tài)?！?/p>

我說我知道。

“但茶涼了，才能品出真正的味道?！?/p>

他拍拍我的肩膀，轉身回了單位。

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雨始終沒下下來，只是風越來越涼。

手機震了一下，是孫師傅發(fā)來的消息。

“沈師傅，要是太麻煩就算了，孩子說再想別的辦法。”

我沒回。

把手機放回口袋，慢慢往家走。

路上經過一家新開的咖啡館。

玻璃窗上貼著招聘啟事，字印得很大。

“誠聘店員，有無經驗均可?！?/p>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直到店員推門出來：“先生，要進來看看嗎？”

我說不用，謝謝。

繼續(xù)往前走時，我想起曾明最后那句話。

茶涼了，才能品出真正的味道。

可如果本來就不是好茶呢？

09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我沒開燈，在沙發(fā)上坐了很久。

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最后我還是劃開了它。

點進單位群，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

梁秀娟轉發(fā)了一篇上級文件精神。

下面稀稀拉拉幾個“收到”。

往上翻，翻到兩周前我發(fā)的那組照片。

退休后第一次出門旅行，去了趟黃山。

云海很壯觀，我拍了不少照片。

挑了九張發(fā)到群里，配文：“分享美景。”

第一個回復的是梁秀娟，發(fā)了個大拇指表情。

接著是小趙：“沈老師玩得開心啊?！?/p>

然后是兩個年輕人發(fā)的笑臉。

吳怡萱沒有回復。

鄭長順也沒有。

那條消息下面，隔了很久才有新的聊天。

是辦公室通知第二天開會。

再后來，群里的消息越來越少。

偶爾有通知，也是干巴巴的幾行字。

沒有人閑聊，沒有人發(fā)笑話，沒有人抱怨食堂。

好像我離開之后，這個群就迅速老去了。

我點開吳怡萱的朋友圈。

一條橫線。

她沒有屏蔽我，只是三天可見。

而最近三天，她什么都沒有發(fā)。

我又點開梁秀娟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兩個小時前，她和幾個同事聚餐的照片。

照片里吳怡萱坐在她旁邊，笑得很燦爛。

配文：“和優(yōu)秀的小伙伴們一起努力[奮斗]”

下面有七八個點贊，都是單位里的人。

我一個都不認識。

退出朋友圈，回到群聊界面。

最新消息是五分鐘前，鄭長順發(fā)了個文件。

要求所有人下載學習。

下面瞬間刷出一排“收到”。

整齊得像儀仗隊。

我盯著那些熟悉的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只是退出了聊天窗口。

廚房里還有孫師傅拿來的蘋果。

我洗了一個，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發(fā)膩。

吃到一半，手機又震了。

是兒子發(fā)來的視頻邀請。

我擦了擦手，點了接受。

孫子的臉擠滿屏幕，咿咿呀呀說著什么。

兒子在旁邊笑：“爸，他想你了?！?/p>

我說爺爺也想你。

孫子伸手來摸鏡頭，小手肉乎乎的。

聊了十來分鐘，兒子問：“爸，你最近怎么樣？”

我說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

“和以前同事還有聯(lián)系嗎？”

我頓了頓：“偶爾?！?/p>

“那就好，多和人聊聊天，別悶著?！?/p>

我說知道了。

掛斷視頻，屋里又安靜下來。

蘋果核在手里慢慢氧化，變成褐色。

我把它扔進垃圾桶，洗了手。

打開電視，隨便找了個頻道。

演員在屏幕里哭哭笑笑，聲音很大。

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10

晚上十點，雨終于下下來了。

雨點敲在窗戶上，啪嗒啪嗒的。

我關了電視，走到陽臺上。

樓下路燈的光暈在雨里化開，黃黃的一團。

手機還握在手里，屏幕已經暗了。

我點亮它，那個群還在置頂的位置。

頭像是一個單位的logo，藍色的，用了很多年。

點進去，最后一條消息是一個半小時前。

小趙發(fā)了張加班照片：“又是一個奮斗的夜晚[加油]”

下面只有梁秀娟回了個擁抱的表情。

再往上翻，翻到我退休那天。

群里刷了滿屏的祝福，鮮花和蛋糕的表情排著隊。

鄭長順發(fā)了個紅包，寫著“歡送建明同志”。

我搶了六塊八毛錢。

吳怡萱那時候說：“師父常回來看看?！?/p>

我說一定。

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沒有動。

雨下得更大了，風把雨絲吹進陽臺。

打在臉上涼涼的。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剛上班那年，單位還在老院子里。

梧桐樹很高，夏天知了叫得人頭疼。

想起第一次漲工資，請全科室吃飯。

大家湊錢買了瓶好酒，喝到最后都醉了。

想起帶過的好幾個徒弟。

有的調走了，有的下海了，有的還留著。

吳怡萱是最聰明的一個，學什么都快。

她說師父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確實沒讓我失望。

只是她的世界里，我已經成了“以前的老沈同志”。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點亮。

那個藍色的logo在黑暗里發(fā)光。

我長按它，彈出一個菜單。

“刪除并退出”。

四個字，黑底白字，很清晰。

雨聲忽然小了。

只有屋檐的滴水，一聲，又一聲。

間隔很長，長得讓人心慌。

我按了下去。

確認窗口跳出來：“確定要刪除并退出該群聊嗎？”

下面兩個選項：取消，確定。

手指移到右邊，點了下去。

屏幕暗了一瞬，再亮起來時，置頂欄空了。

聊天列表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其他群。

家庭群，同學群，小區(qū)業(yè)主群。

那些群也很安靜，但至少還有聲音。

我退出微信，關了手機。

窗外，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云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半彎月亮。

月光很淡，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

反著幽幽的光。

對面的樓還有幾家亮著燈。

其中一扇窗里，人影晃動，好像在收拾東西。

很快，那盞燈也熄了。

整條街沉進黑暗里，只有路燈還亮著。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點麻。

回到屋里，沙發(fā)在黑暗里露出模糊的輪廓。

我坐下，摸了摸口袋，煙盒已經空了。

陽臺上的茉莉香被雨洗過了，清清淡淡的。

比白天好聞。

遠處有車開過的聲音，輪胎軋過濕路面。

滋滋的，越來越遠，最后聽不見了。

夜很深了。

我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呼吸。

很輕，很平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