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線上的完美品控，為何在人生路上失靈了？

文||遂平克明五車間 劉偉麗

AUTUMN TOURISM

我們站在自己的崗位上，像熟悉自己掌紋般熟悉這些機器的呼吸聲。封口機有節(jié)奏地開合，將一把把掛面送入包裝膜中，那是銀白色的繭，包裹著人間最樸素的糧食。李師傅總說，我們的工作就是給面條穿上最后的衣裳，要平整，要妥帖，不能有一個線頭是松的。

車間里的安全規(guī)程，我們閉著眼也能背出來：手指要離切割刀二十厘米，傳送帶運轉(zhuǎn)時不能伸手去撿掉落的掛面，包裝膜的邊緣鋒利如刀刃。這些規(guī)矩長在了我們的肌肉記憶里，如同面粉長進了指甲縫里，洗不凈，也不必洗凈。

可是誰曾想到，危險不在那鋒利的機器里，不在那滾燙的封口處，而在回家的路上等著我們呢？

去年臘月里的那場事故，改變了我們所有人的夜晚。李師傅出事的消息傳來時，我們正在打包最后一批訂單。消息像一粒石子投入面粉堆，悄無聲息，卻讓整個空間都彌漫著說不清的沉悶。后來去醫(yī)院看他，他躺在白床單上，左腿高高吊起，像一根不屬于他的掛面，僵硬而脆弱。他苦笑著說：“在車間八年沒破過皮，卻在自家門口摔斷了骨頭?！?/p>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們對待設(shè)備如臨大敵，對待自己卻如此輕率。車間里的每個風(fēng)險點都有警示牌，可回家的路上，那些隱形的警示牌我們看不見，或者假裝看不見。

這讓我想起最近熱議的“系統(tǒng)性安全盲區(qū)”。專家學(xué)者們討論著工廠的安全生產(chǎn)體系如何完善，道路交通如何規(guī)劃，卻很少有人注意到那個臨界點。當(dāng)一個人脫下工裝、走出廠門的那一刻，他的安全意識是否也像那件衣服一樣被掛在了更衣室的掛鉤上？我們建立了車間的安全文化，卻忘了把這文化裝進背包，帶出大門。

車間里，面粉的白是純粹的白；路燈下，積雪的白卻是泛著冷光的、危險的白。李師傅那晚看見的綠燈，和車間里機器正常運行的綠燈，在他眼里或許并無不同，都是“可以通過”的信號?？汕罢邔捜荩笳邍?yán)苛；前者模糊，后者精確。我們習(xí)慣了在精確中求生存，卻在模糊中栽了跟頭。

我們包裝組的劉姐有個習(xí)慣：每天下班前，她會用戴著棉布手套的手，輕輕撫過每一臺機器的開關(guān)，確認(rèn)它們都已入睡。可她自己電動車的剎車，卻有兩個月沒檢查了。她說：“在車間里，機器是別人的；在路上，車子是自己的。”這話里藏著多少一線工人的困惑：我們把責(zé)任感給了工作，卻把僥幸留給了自己。

最新的安全研究提出了“安全人格”的概念。它不是遵守規(guī)則的機械反應(yīng)，而是一種可遷移的認(rèn)知習(xí)慣。就像朱自清先生在《背影》里寫父親爬月臺的姿態(tài)，那種小心翼翼不是特定場景的產(chǎn)物，而是融入骨血的對待世界的方式。我們需要培養(yǎng)的，或許正是這種能夠從車間延伸到路口的安全人格：檢查封口機溫度時的專注，應(yīng)當(dāng)同樣用于檢查剎車片的厚度；碼放成品箱時的平穩(wěn)，應(yīng)當(dāng)同樣帶到握方向盤的手上。

李師傅出院后，腿上留下了鋼板。他走路時有了輕微的、有節(jié)奏的金屬聲響，像另一種形式的“安全警示音”?，F(xiàn)在每天下班，我們包裝組的人會互相提醒：“頭盔卡扣系好了嗎？”“車燈亮嗎？”“不急，還有下一個綠燈?！边@些簡單的話，在冬夜里呼出白氣，飄散在廠區(qū)門口，像無形的防護網(wǎng)。

月光灑在回家路上，我想起朱自清先生描寫的月光，是“靜靜的，冷冷的”。安全也應(yīng)當(dāng)如此，靜靜地融入每個動作，冷冷地審視每個決定。從車間到家的這段路，不該是安全的空白地帶，而應(yīng)是車間的自然延伸。我們包裝的每一把掛面都要經(jīng)過十二道工序的檢驗，我們的人生，又怎能容忍在“最后一百米”出現(xiàn)次品？

夜更深了，面粉的微塵在月光下緩緩沉降。明天，我們還會回到傳送帶旁，繼續(xù)為面條穿上銀白色的衣裳。只是現(xiàn)在我們知道，真正的包裝藝術(shù)，不僅在于包裹那些看得見的掛面，更在于用同等的嚴(yán)謹(jǐn)，包裹好我們自己這段從車間到家的、珍貴而脆弱的路程。

讓安全像面粉般細(xì)碎地滲透進每個時刻吧，從系緊頭盔卡扣的“咔噠”聲開始，到看見家人笑臉的那一剎那為止。這中間的所有路途，都該是我們?nèi)松魉€上，必須通過的質(zhì)檢環(huán)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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