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的山西，風(fēng)雨飄搖。李自成在河南擊潰大明最后一支野戰(zhàn)軍、孫傳庭軍團后，大明王朝基本上算是完了，已經(jīng)喪失了任何抵抗能力，只剩下躺平任人蹂躪的份了。李自成西取陜西西安，平定全陜。然后，李自成正式稱帝，建立大順政權(quán)，國號“永昌”，發(fā)布了檄文，開始北征中原，箭頭直指北京。

北上路線中，山西全境是唯一的最大障礙。北路主力由李自成親率，經(jīng)山西太原、大同、居庸關(guān)直逼北京；南路以劉芳亮為統(tǒng)帥，沿黃河北岸經(jīng)河南、河北保定形成合圍之勢。李自成除了在寧武關(guān)之戰(zhàn)中遇到不怕死的總兵周遇吉殉國，大順軍戰(zhàn)死七萬，剩余地方基本傳檄而定。其中，大明九邊重鎮(zhèn)之一大同，分分鐘投降了。

而領(lǐng)頭投降的是大同總兵姜瓖。

姜瓖此人，在明末歷史上也是個奇葩，說他骨頭軟吧，他真得很軟。李自成兵還在太原，離大同還有260公里呢，他就急忙派人到太原接洽投降事宜。大明皇帝崇禎尚在，他作為護衛(wèi)皇城的實力派將官，第一個獻出了無恥的膝蓋。

姜瓖的無恥還表現(xiàn)在，他為了投降，無所不用其極。姜瓖是陜西延川縣人，據(jù)《朔州志》載，姜家世代皆明將，長兄姜讓是陜西榆林總兵，弟姜瑄為山西陽和副總兵，還有一個兄弟姜瑄原任昌平府總兵，曾犯事入獄，釋放后投奔姜瓖，姜瓖自己掛鎮(zhèn)朔將軍印大同總兵官。大明全國總共80多個總兵，姜家占了四個，可以說姜家一門世受皇恩。

當(dāng)李自成攻破寧武關(guān)后，姜瓖就慌了，想打又不想打，猶豫不決時其兄弟姜瑄勸他投降拉倒。一家子都背信棄義，沒有君臣之義，姜瓖就從了。但是擔(dān)心同在一城的右僉都御史巡撫衛(wèi)景瑗不從，于是阻撓衛(wèi)景瑗率兵救援，并且揚言大同不可守。大同，也是明藩王代王朱傳?的封地。姜瓖又去忽悠姜瓖捐銀助軍守城，朱傳?信了他，捐了一大筆銀子。然后，姜瓖跑去跟士兵們說，這銀子都是自己爭取來的，取得大同士卒的信任。

在姜瓖連拉帶打的坑蒙拐騙之下，既攔住了衛(wèi)景瑗出兵，又刮了代王一筆銀子，最后還團結(jié)了士兵在自己身邊。最后，大功告成，大同全城不戰(zhàn)而降。姜瓖綁著衛(wèi)景瑗跪在李自成馬下投降，但衛(wèi)景瑗寧死不屈，絕食多日后自縊而死；代王朱傳?全家4000余口則被李自成屠了個干凈。兩大掣肘勢力被姜瓖的小聰明吃干抹凈。

但是，李自成卻非常敬重不肯屈膝的衛(wèi)景瑗，下令厚葬，反而對主動迎降的姜瓖大為不滿，冷臉相待，甚至一度想宰了他，但被旁人勸止。在離開大同直趨居庸關(guān)圍攻北京前，李自成令張?zhí)炝铡⒖绿煜?、張黑臉掌控大同，而姜瓖雖然仍被封為總兵，但已無大權(quán)。

這第一次投機取巧，姜瓖沒占到任何便宜，偷雞不成蝕把米。

對姜瓖來說，禍福相依，時來運轉(zhuǎn)，機會來得很快。李自成在北京并沒有待多久，在山海關(guān)一片石兵敗后，迅速拋棄了北京西撤。崇禎十七年（1644年）六月初六，姜瓖率親信撲向帥府，將大順軍守將柯天相和張?zhí)炝諝⑺?，重新奪回了大同兵權(quán)?？蓱z張?zhí)炝?，?dāng)初是他勸阻李自成斬殺姜瓖，留他一命，沒想到養(yǎng)了一條白眼中山狼。此刻，滿清的阿濟格親王的八旗兵兵臨大同，姜瓖果斷地開啟了第二次投機，剃掉頭發(fā)續(xù)上辮子投降了滿清。

順治二年（1645年），姜瓖隨清英親王阿濟格西征陜西，參與圍攻大順軍重要據(jù)點榆林。榆林是大順軍在北方的戰(zhàn)略要塞，守將高一功頑強抵抗。姜瓖聯(lián)合蒙古騎兵助戰(zhàn)，最終擊敗高一功部，攻克榆林。阿濟格南下西安后，留姜瓖繼續(xù)鎮(zhèn)守大同。高一功率部反攻山西保德、寧武，試圖打通晉陜通道。又是姜瓖，率宣化、大同駐軍迎擊，并聯(lián)絡(luò)蒙古騎兵協(xié)同作戰(zhàn)，最終擊退大順軍。順利地以耀眼的戰(zhàn)績轉(zhuǎn)化為滿清的“功犬”一只。

但是，因為他如此背信棄義，不到一年時間，反復(fù)叛變多次，滿清并不相信他。人格卑劣的人，到哪里都不受歡迎。滿清大學(xué)士剛林指責(zé)姜瓖“擁戴明朝宗室棗強王，此罪不小”，多爾袞罵他“去年冬，英親王西征路出大同，你心生疑慮”，阿濟格貶低陰陽他“今大清恩寬，王上令旨許功罪相準，往事并不追究。著你仍鎮(zhèn)大同，洗心滌慮，竭力盡心，以報國家大恩?！弊砸詾椴毁M清朝一兵一卒，把大同地區(qū)拱手獻給了清廷，接著又在陜西榆林擊敗大順軍，不僅功高無賞，反而備受猜疑。他一肚子怨氣，但又不得不“叩頭謝恩”。

此后三年，山西一直作為滿清的后勤基地出錢、出糧、出兵，贊助滿清繼續(xù)南下攻略，成了滿清的動脈大血管，姜瓖則是負責(zé)這條大動脈的實際操辦人之一。同時，為了減輕滿清的猜忌，他還響應(yīng)號召把兒子送到北京去學(xué)滿語，實際上是獻出一個人質(zhì)。姜瓖從內(nèi)到外，全身心地投入到建設(shè)滿清的大事業(yè)中。

1648年，因為蒙古喀爾喀部犯邊，多爾袞又把阿濟格派回大同駐守備邊。這一來，終于惹出了一樁驚天禍事，大同數(shù)十萬人民，血流成河。此事，被一個意大利人記錄了下來。

意大利傳教士馬丁諾在《韃靼戰(zhàn)紀》中記載：某日，大同城內(nèi)一位明朝降臣之女出嫁，送親隊伍途經(jīng)阿濟格駐地時，其部下將領(lǐng)見新娘姿色出眾，竟當(dāng)街攔截花轎，將新娘強行擄走。另有記載稱，清軍甚至在深夜闖入民宅搜查貌美女子，一對老夫婦的獨生女也因此遭劫。

新娘家屬向大同總兵姜瓖求助。姜瓖為手下出頭，親赴阿濟格軍營，要求釋放新娘并約束部下。阿濟格卻輕蔑回應(yīng)：“帶一女子來給部下歡娛，何必大驚小怪！”甚至縱容親兵將姜瓖驅(qū)趕出營。姜瓖憤而率親兵返回阿濟格駐地，直接斬殺參與搶掠的清軍士兵，試圖奪回新娘。阿濟格聞訊后倉皇翻越城墻逃命，其部下亦四散潰逃。順治五年十二月初三（1649年1月），知道事情搞大的姜襄，意識到清廷會調(diào)兵剿殺自己。一不做二不休，迅速反正。趁宣大總督耿焞出城驗糧之機，關(guān)閉城門，在大同文廟又立起了朱元璋牌位，帶頭割掉辮子，殺了阿濟格的幾個親信祭旗，自稱“平狄大將軍”，樹明旗反清。

這是姜瓖留了三年辮子后，人生第三次“投機”

姜瓖起義后，山西十一城響應(yīng)，清廷震動，史稱“戊子之變”。姜瓖迅速控制山西4府16州，聯(lián)合陜西義軍王永強部渡黃河入晉，形成南北呼應(yīng)。因為大同離北京太近了，三百多公里，騎兵兩天就到。多爾袞聽到大同造反的消息，驚慌失措得從床上滾下來了。他迅速下令急調(diào)阿濟格、尼堪等親王率八旗主力圍剿。

清軍以紅衣大炮攻城，但大同城卻非常防堅固，乃是明初大將徐達所建，滿清久攻不下，改圍困策略。多爾袞于順治六年二月親率大軍出征大同，同時分兵掃除外圍抗清勢力，攻克渾源、應(yīng)州等地，試圖孤立大同。此時，豫親王多鐸病危，多爾袞眼見自己最親愛的弟弟、左膀右臂、揚州屠殺的劊子手得了天花馬上不行了，被迫于三月返京，但途中仍至大同城下招降姜瓖，但遭嚴詞拒絕。

1649年六月，辦完多鐸喪事的多爾袞再度親征，調(diào)集八旗主力及蒙古騎兵，并命平西王吳三桂、陜西總督孟喬芳等協(xié)同作戰(zhàn)。清軍采取“剿撫并用”策略，招降山西其他州縣義軍，切斷大同外援，阻斷姜瓖與陜西義軍王永強部的聯(lián)絡(luò)。同時，招撫山西其他州縣（如代州、朔州），削弱姜瓖的支援力量，清軍佟養(yǎng)量部突襲了代州劉遷部，迫其退守五臺山。

至此，姜瓖成了孤軍一支，內(nèi)外援徹底斷絕。此時大同已被圍困八月，城內(nèi)“糧盡疫發(fā)，軍民死亡殆盡”，甚至出現(xiàn)“人相食”的慘狀。1649年8月28日，姜瓖部將楊振威二十三名叛將率600人叛變，刺殺姜瓖及其兄弟，叛徒們繳械，從東門魚貫而出跪地請降。次日清軍入城，多爾袞下令“官吏兵民盡行誅之”，僅留叛軍家屬。清軍沖入城中開始點火，號稱“十萬州城”的大同，十余萬軍民被屠得盡凈，只剩下五個囚犯。釀成“大同之屠”，死亡逾10萬人。城墻被削低五尺，行政機構(gòu)遷至陽和，大同幾成廢城。

那五個囚犯，為什么沒殺他們？因為原告都已物理滅絕，清廷大同知府不知他們所犯何罪，就上書順治皇帝：要不放了算了！沒苦主?。￡P(guān)著也是浪費。大同屠殺時，一個叫曹振彥的漢軍旗也殺得帶勁。但每夜入睡前，聽見窗外這些殘忍之聲，傷者用漢語呼痛的聲音，格外刺耳。那一聲聲的哀嚎，他都聽得懂。突然于心不忍了！

這個曹振彥原來是明朝遼東世襲軍戶，他的父親曹錫遠曾任沈陽中衛(wèi)指揮使。1621年，努爾哈赤攻陷沈陽，曹氏父子俱投降后金，淪為滿洲正白旗的包衣（家奴）。曹家自此成為多爾袞家族的私屬，曹振彥因驍勇善戰(zhàn)逐漸受到重用，參與清初多場戰(zhàn)役。

大同之戰(zhàn)中，曹錫遠早已去世，曹振彥與兒子曹璽隨多爾袞部參與平叛。曹氏父子在鎮(zhèn)壓中表現(xiàn)突出，曹振彥率軍左沖右突，多次扭轉(zhuǎn)戰(zhàn)局，甚至救援滿洲貴族將領(lǐng)，因戰(zhàn)功獲頭等軍功。屠殺后，清廷將大同府治遷至陽和（今山西陽高），曹振彥因忠誠受清廷重用，1652年升為大同知府，負責(zé)戰(zhàn)后重建。他清理廢墟、恢復(fù)經(jīng)濟，被地方志記載為“大有造于此一城之民”。而他的兒子曹璽因軍功被提拔為內(nèi)廷二等侍衛(wèi)，其妻孫氏成為康熙皇帝乳母，奠定曹家與皇室的親密關(guān)系。

在大同任職期間，曹振彥趁他人不備，悄悄外出，尋得幾個殘存漢民，買了石料，刻了塊碑，立在大同郊外，以資祭奠死者。碑文：“戊子之變，誰非赤子，誤陷湯火，哀此下民，肝腦涂地。是非莫辯、玉石俱焚，蓋以楚猿禍林、城火殃魚，此亦理與勢之所必至者，睇此蕪城，比于吳宮晉室，鞠為茂草，為孤鬼之場者，春秋。哲人以黍離之悲，彷徨不忍釋者?！?/p>

若干年后，曹璽生了兒子叫曹寅，曹寅的兒子曹顒?chuàng)瘟私瓕幙椩旄拈L官，任內(nèi)勞累而死。死后三月，老婆馬氏生下了他的遺腹子，叫曹霑，號雪芹，著《石頭記》！

曹雪芹的《紅樓夢》中也刻意隱含了大同屠殺的細節(jié)。其中，尤二姐吞金自盡的情節(jié)，暗喻姜瓖反清失敗后的結(jié)局。尤二姐的“金”象征滿清政權(quán)，吞金自殺即指姜瓖主動挑戰(zhàn)清廷卻遭鎮(zhèn)壓。而尤二姐被胡太醫(yī)（影射多爾袞）殘害致死，對應(yīng)姜瓖被圍困大同、最終遭部將楊振威背叛殺害的史實。尤三姐手持“鴛鴦劍”自刎，暗合姜瓖作為大同總兵的武將身份。鴛鴦劍的“合二為一”象征姜瓖起義時聯(lián)合山西十一城的力量，而劍的斷裂則暗示起義失敗后的分崩離析。

其中，第十五回批語引詩句“五尺墻頭遮不得”，直接指向大同之屠后清軍削低城墻五尺的史實。書中多次出現(xiàn)“墻倒眾人推”“拆墻開門”等情節(jié)，如尤二姐死后賈璉“對著梨香院正墻通街開大門”，映射清軍破城后對大同城墻的破壞。五十七回中“長安城西約鄭莊”“苑墻”等詩句，“長安城西”即指大同（位于北京西北），而“苑墻”對應(yīng)大同城墻。趙姨娘的丫鬟名“小吉祥兒”含蒙古色彩，暗示清軍（含蒙古勢力）對大同的鎮(zhèn)壓。第六十九回描寫秋桐（影射楊振威）與賈璉的“二十三日”關(guān)聯(lián)，映射楊振威率二十三人刺殺姜瓖后降清。清史記載楊振威部“二十三人及六百兵留養(yǎng)”，與書中“佛事”后的血腥結(jié)局形成對照。

賈珍送殯至“灑淚亭”映射姜瓖之死，其原型就是姜瓖，他曾降李自成又降清，反復(fù)易主。賈璉對尤二姐的始亂終棄，則暗示清廷對姜瓖的利用與拋棄。第一回“地陷東南”“天崩地裂”等描寫，批書人指出其暗指清軍屠城導(dǎo)致的“白骨如山”。香菱的悲劇命運（原名英蓮，諧音“應(yīng)憐”）象征漢人在屠殺中的集體苦難。惜春判詞中“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直接呼應(yīng)明遺民詩中描繪的屠城后“白楊衰草”景象。

曹雪芹以“追蹤攝跡，不敢少加穿鑿”的嚴謹態(tài)度，將大同之屠的慘烈嵌入《紅樓夢》的閨閣敘事中，在為我們保留下文學(xué)巨著之時，又將這件300多年前的慘案深深的揭示在讀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