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春風對酒當歌

文/石清華

孫子隨父母出游，我完全失業(yè)。九點多鐘起床，尋了個小酒店。在陽光下、春風里，飲濁酒、聽樂曲、看視頻，心熱身暖，其喜洋洋者矣。

“爺爺，快到山頂啦?！?/p>

這脆生生的甜蜜叫聲，直甜透了心扉。在昨天的視頻中，傾斜的石階上，孫子蹦跳著上前，我則緩慢地上爬。那滿頭花發(fā)很是搶眼，不禁細細地追尋：何處染秋霜。

近幾年來，常常四處閑逛，時時即有人溫和真誠地要求：“老人家，請您讓一下。”

我四面一望，除我之外沒有別人。哦，一定是在與我說話。再一看自己站的位置，正在拐彎處的邊緣，其實也不違規(guī)。別人是怕把我刮擦一下或是我突然一歪碰到了車上找其麻煩，所以叫喚。我識趣地再往邊上挪一挪，卻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自己一向步子穩(wěn)健、聲音響亮、思維明晰，并非老態(tài)龍鐘，怎么就成老人家啦？但在許許多多的“老人家”之后，無可奈何地確信：自己已經(jīng)步入了老人家的行列。

將近不惑之年，學校在操場西邊高處修建了向群廣場，在東邊低地修建了體育場。兩場地地勢高差在三米左右，兩者的聯(lián)結處修了2.2米高的水泥護衛(wèi)墻。墻中間是看臺，也正在我住房的樓下。所以上班前、下班后，有事無事在看臺邊經(jīng)過時，出于靜久需動的考慮，都要在這里跳下去、躥上來。走到看臺邊，兩米多高的、垂直的、光滑的水泥墻，墻下是堅硬的水泥地面。如有心臟病，看一看都暈。我卻雙手抓住看臺邊的護欄，像從單杠上往下跳一樣跳下去，然后站在墻底，兩腳用力蹬地，向上一躍，只要雙手抓住護欄，雙臂用力一撐，就從下面躥了上來。有時做三五個回合，直到身上冒汗。就這樣上躥下跳了將近十年，常常得意地自詡身體強健。在即將知天命時，誰也沒有說不能上躥下跳，也沒覺得自己已在人間生活了快半個世紀了，可走在看臺邊時，無形之中卻不敢躥上跳下兩米多高的墻了。走過時暗暗地想：要是骨折了怎么辦？還為自己的聰明之舉偷偷地笑呢。

不再上躥下跳時到辦公室去批改作業(yè)，發(fā)現(xiàn)從前清晰可辨的課本、練習本、作文本上的文字，現(xiàn)在變得有點不老實了。它們調起皮來：時大時小、時黑時花、時靜時動。這是怎么啦？我有點不解，拿到明亮處，它們又都老實了。也不知何時、怎么發(fā)現(xiàn)的，把椅子墊高一點，它們也老實地聽我使喚。慢慢地墊了很高，高到干脆站著批改作業(yè)。別的老師問為什么要站著改，我說坐得累了，變換一下方式。到后來，要坐在條椅的背上、居高臨下才能駕馭那些跳躍著的符號、文字。

又過了幾年，居高臨下也無效，學校就給這一年齡段以上的老師們配上了老花鏡。

退休后沒事，游樂之余，也玩玩文字游戲。把見聞感想寫下來，閑暇看看、自娛自樂。在寫稿子時偶爾忘記了很熟悉的字，如有次寫柳絮飄飛的飄字時，好一會想不起來，先后寫到漂、鏢、瓢，都被否定。最后寫成飄，看上去還有點懷疑，經(jīng)查字典，才確信無疑。像這樣的“短路”，偶有發(fā)生。

在散步時已想好，回家后看歷史散文《歷史的面孔》。進書房時卻不知找哪一本書。“短路”兩三秒后才聯(lián)接上來，然后輕輕拍一拍腦袋，默默嘆息：可能正在變老吧。

一個陰影襲上心頭：是否阿爾茨海默癥早期？同齡人中也有這種情況嗎？會不會逐漸加深？想著想著，突然生出一個意念——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既然不可知也不可控，那就及時行樂吧。短暫的擔心、憂慮，宛若“短路”的時間一樣短暫，旋即釋然。日后更是每每與“莫使金樽空對月”“對酒當歌”等為伴了。

有時到陽臺上的儲存柜里去拿酒，走到陽臺上，自問我是來干什么的？又折回餐廳，看見餐桌上的飯菜，才想起來了，禁不住暗笑，再去陽臺上拿酒。餐廳外樹梢上紅紅的陽光，把我的臉也笑紅了，微微的風將臉之紅拉到耳根，把清涼遞進心底。

退休之后什么事也沒有了，幾近失業(yè)。好在每天都去買點菜，飯后去打打牌、下下棋、散散步，即使如此，時而也有乏力之感。先前雙休日時，在不冷不熱的時節(jié)，可以花七八個小時繞兩河大垸的大堤走半圈，也不覺得累。無論累不累，每天都必須走路、散步九十分鐘左右，我堅信生命的奧秘在于運動。

睡眠是人們生活中重要的活動之一，一般占去了人生的三分之一。年輕時睡六小時左右，午休三十分鐘上下，無論干什么，都精力充沛。偶爾有朋友、同事聚一聚，一玩一個通宵，白天繼續(xù)上班，也扛得住。只要靠在哪兒打個盹，體能就得到了恢復。到知天命之后，偶爾為親友的長輩守靈，熬一個通宵后，得睡上一整天，仍然蔫蔫的，身體要好幾天才能恢復?，F(xiàn)在每天要睡至少八個小時，這架有些磨損的機器才能正常運轉，稍有不足，就暈頭轉向、無精打采、渾身乏力，有種人生將到盡頭的疲倦感。此時只有一個想法：無論在哪里躺下都可以，大千世界似乎與我無關。

在家中我理所當然地成為老婆的部下，婦唱夫隨唄。有一次我?guī)蛷N時，見她菜已炒好，我把菜端到桌上去，走到餐桌旁卻打開了冰箱，把菜放了進去。我一見哈哈大笑：“老年癡呆?！?/p>

她回頭一笑：“間歇性癡呆?！?/p>

年近古稀，已尋到老去的腳步。隨著歲月的延伸，這種腳步會加快，未來如何，無法預知。無論如何，在有自控能力時力爭讓生命的存在有質量，至少能生活自理才好。

“哥已不是當年的哥”飄來，難免有點傷感。自知來日不多，趕緊與春風對酒當歌，方不負韶光不負我。

（2026年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