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8月13日深夜，廬山山頂云霧翻滾，燈火稀疏。田家英抱著一摞材料，輕叩毛澤東房門，低聲一句：“主席，這幾頁筆記需要核實。”燈下影子交錯，紙張間微微顫動——這是他在秘書崗位上無數(shù)個不眠之夜的縮影。

回到十二年前，1947年春，延安枯黃的山坡上仍能聽到窸窣的槍聲。25歲的田家英在中央機關(guān)負責輿論工作，剛剛完成《陜北土地改革漫記》。彼時前線吃緊，他卻仍在字里行間雕琢修辭。有意思的是，毛岸英常拉著他討論俄文翻譯，兩人常為一個詞笑到凌晨。友誼在狼煙里發(fā)酵，也讓田家英的名字被更多高層注意到。

1948年10月，華北平原炮聲漸稀。臨近午夜，胡喬木在西柏坡接到“主席急需助手”的口信，腦海里第一反應恰是田家英的犀利筆鋒。三天之后，一封短電發(fā)往晉察冀軍區(qū)，內(nèi)容只有八個字：“田家英速來，入機要?！?6歲的田家英搭乘吉普輾轉(zhuǎn)數(shù)百里，一到駐地就被拉進作戰(zhàn)室審閱《北平戰(zhàn)役行動要點》。他的批注密密麻麻，胡喬木看后只說一句：“這人合用?！?/p>

自此，田家英邁進核心圈。建國初期，他的辦公桌緊挨主席的長條桌，手里的鋼筆先后校訂《論人民民主專政》《關(guān)于正確處理人民內(nèi)部矛盾的問題》稿件。毛澤東習慣性地揮手：“小田，你再斟酌兩遍。”田家英點頭，不到一夜便能交出更為凝練的版本，刪字之精準令人稱奇。

不得不說，文字只是秘書工作的冰山一角。1952年“三反五反”高潮時，全國各地電報雪片般飛來。田家英一面篩選重點，一面把極端案例匯成一頁紙，“一句話報告”式的梳理讓毛澤東十分欣賞。院內(nèi)梅花初放，主席指著材料笑道：“你這是‘十分費勁寫一看就懂’?！碧锛矣⒙詭邼?，卻暗自將這十字當作標準。

兩人合作最默契的階段是1954至1958年。田家英既協(xié)助起草《憲法》序言，又負責整理《毛澤東選集》第三、四卷。每天凌晨，他在香山雙清別墅的燈下對照手稿、剪貼舊報，幾根蠟燭燃盡仍不離桌。那年他不過32歲，青絲已摻進白發(fā)。工作人員私語：“田秘書太拼。”他只淡淡回答：“筆桿子不快，群眾要等消息。”

風向自1959年廬山開始轉(zhuǎn)折。田家英提前抵達會議，整理了厚厚一疊地方糧食數(shù)字，意見頗多。他想以數(shù)據(jù)為憑，給毛澤東提出三條“應該再核實”的建議。山間夜涼，田家英剛開口，會議室里已有人竊竊私語。幾個月后，他在北京被提醒要“統(tǒng)一口徑”。這時，一直信賴他的毛澤東語氣明顯凝重：“這是你個人意見，還是別人的？”田家英沉默，未直言受劉少奇之托。細小的沉默悄悄種下裂痕。

1965年秋，懷仁堂討論《海瑞罷官》相關(guān)文章。田家英對戚本禹、姚文元的措辭提出保留。散會后，他自覺刪去了自己在會上提出的修訂意見，想以此避免不必要爭議。卻不料此舉被視作“刻意隱藏”。江青一句“此人不老實”，迅速被陳伯達、康生等人放大，上綱上線的浪潮呼嘯而來。

1966年5月22日晚，北京風沙驟起。田家英在喜福堂接連收到三份“交代材料”通知，字里行間盡是“揭發(fā)”“檢舉”二字。夜深之后，只剩用來批改文件的小燈還亮著。他在紙上寫下最后一句：“我未負黨，未負主席?！贝稳樟璩浚l(wèi)員推門，吊繩已緊緊勒住那條頸項，年僅44歲。

消息傳出，西花廳外聚集了大批工作人員。有人泣不成聲，有人面無表情。周恩來批示：“按烈士待遇安葬，嚴禁外傳?！比欢?，對于“烈士”二字，相關(guān)公文里卻被刪得干干凈凈。田家英的名字從公開文件中隱去，只余一個模糊代號——“某秘書”。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平反機制全面展開。中辦翻檢舊檔，才發(fā)現(xiàn)田家英留下的十幾箱原始稿件、批注卡片，幾乎囊括1949—1965年的大部分一手史料。1980年1月，中央正式作出結(jié)論：田家英同志忠于黨、忠于人民，蒙冤含恨離世。當年春天，骨灰被遷入八寶山，碑文刻著生卒年與“黨史筆耕者”五字，算是為他正名。

值得一提的是，田家英之所以在短短十多年就能被譽為“主席身邊的第二支筆”，除了文思敏捷，更因他對數(shù)字與史料的極端苛刻。南方某省1954年的棉花產(chǎn)量，他能脫口報出兩套不同來源的統(tǒng)計并分析差異。公開發(fā)表文章不到二十篇，卻篇篇被各地干部手抄學習。外界用“低產(chǎn)優(yōu)質(zhì)”來形容，他自己卻常說：“寫得少不等于懶，刪得多才顯虛心。”

遺憾的是，性格中那份書生式的坦率與剛烈，在政治風云驟變時成了軟肋。朋友問他為何不學會“多說圓話”，他搖頭：“秘書該忠實記錄，不該添油加醋。”短短十六字，道盡他的人生準則。

田家英去世至今，學界依舊引用他留存的大量整理稿。一行行紅藍鉛筆標記，批注里常有暗號式符號——“△”表示需要補充史料，“○”表示可刪，“※”表示需再請教主席。老同事回憶，這套符號沿用18年，未曾變動。也正是這些符號，讓后人得以窺見毛澤東大量重要講話的最初形態(tài)。

不難發(fā)現(xiàn)，田家英在歷史坐標上是一支沉默的鉛筆。鉛芯折斷了，筆跡卻還留在紙上。那十八年的燈火與紙屑，成為研究新中國早期政治運作無法繞開的細節(jié)。假如當年廬山的幾句直言可以被耐心傾聽，或許他的命運會截然不同。但歷史沒有如果，只留下一個44歲的側(cè)影，與十幾箱密密麻麻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