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初冬的錦州，氣溫已在零下徘徊。新生電機廠的試驗車間卻熱浪翻滾，眾人盯著一臺剛裝配完畢的鹽浴爐變壓器。只見電流穩(wěn)定，指針紋絲不動，技師們爆發(fā)出一片掌聲。站在一旁的中年人神情平靜，他叫王燦文——幾年前還是死囚，如今卻成了全廠最值錢的“寶貝”。

圍觀者難免好奇：這樣一個技術骨干為何曾差點站上刑場？要把時針撥回到一九五零年春，答案藏在那座喧囂的上海灘。新政權剛剛接管金融和工商業(yè)，偷漏倒賣、侵吞公物的陳年陋習卻沒能一下子清除。那年四月，華東工業(yè)部的青年干部王燦文因貪污舊幣三點七億元，被上海市公安局拘捕。消息傳出，大街小巷無不議論，輿情沸騰。

案件報到上海市軍管會，陳毅仔細翻閱卷宗。這個一九二零年生于福建漳浦的高材生，先后在廈大、交大讀電機，抗戰(zhàn)時還給美軍當過翻譯，專業(yè)扎實，可惜沉迷投機。他才三十歲，卻把自己逼到絕境。殺，依法無可厚非；留，也許對國家建設大有裨益。權衡再三，軍管會決定：死刑，緩期兩年執(zhí)行。

宣判那天，王燦文面無血色。他回到提籃橋監(jiān)獄后仍心懷怨氣，甚至生出輕生念頭。管教看在眼里，苦口相勸?！皠⑶嗌?、張子善貪得還沒你多，也被處決了?！睂Ψ降痪?，“黨已經(jīng)給了你活命的機會?！边@一針見血，讓王燦文徹夜難眠。次日清晨，他主動報名去最苦最累的鐵工班。

監(jiān)獄鐵工廠里，火星四濺，機床轟鳴。王燦文憑著扎實的電機知識，很快把一臺閑置多年的控制設備修復。他不挑不揀，車間同伴私下感慨：“這人是真拼命?！彪S后，五角監(jiān)獄要建勞動工具廠，上級點名把他抽調(diào)去搞設計。兩年里，他把長長的藍圖攤在水泥地，每天畫到燈火熄滅。工程竣工之日，人民法院決定：由死緩改判無期。

正當他以為要在高墻內(nèi)度過余生，東北傳來急電。錦州新生電機廠上馬，缺人缺得厲害，遼寧方面向公安部十一局申請技術犯人支援，名單里赫然有王燦文。他猶豫過，妻小在滬，北方天寒，人生地不熟。押送干部寬聲寬氣：“去東北吧，比在這兒更有用武之地?！逼拮犹奖O(jiān)時也說：“家里已安頓好，你安心服從安排?！睓嗪庠偃c頭，“那我就去闖一闖?！?/p>

火車一路向北，他手腕上沒有鐐銬。抵達錦州，王燦文像上緊發(fā)條似的干起來。鹽浴爐變壓器、磁力啟動器、六十多種電熱元件，一項接一項。他琢磨出五十余種計算公式，供全廠通用。上級屢屢發(fā)獎狀，他卻只揣進抽屜。

功勞換來信任。一九五六年，他的無期改為十二年；一年后寬大假釋，差不多恢復普通公民身份。政府給了他一百五十元特等獎金；更讓他欣慰的是，妻子調(diào)來錦州中學教音樂，全家團聚。日子算不上富裕，卻透著盼頭。

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七日，法院特赦文件送到手里，他捧著紙張看了又看。九年半，從死刑到特赦，國內(nèi)減刑紀錄就此誕生?？伤麤]時間感慨，眼前還有新任務：為北京電車設計千安培高速斷路器。型號通過鑒定的那天，廠區(qū)炮仗連響，干部笑著塞來一籃子雞蛋，算是最實在的褒獎。

進入六十年代，他主持研制出國內(nèi)首臺二百公斤真空感應電爐，又搞成電子轟爐機。技術報告堆了半柜，專利證書拿到手軟。有意思的是，中央領導也關注到這位“摘帽工程師”。一九六五年，毛主席談到他的經(jīng)歷時說犯罪之身也能建功立業(yè)；小平同志建議定三級工程師、月薪兩百四十四元，省委很快批復。

一九七六年九月，錦州軍代表急匆匆找到他：“中央有一項機密任務，需要你的玻璃技術。”一句話沒多解釋，王燦文隨行進京。五十多天里，他和一一五廠技術組反復試熔、退火、拋光，終于產(chǎn)出符合要求的大尺寸水晶基材，用于制作毛主席水晶棺。任務結束時，紀念堂管理局頒發(fā)榮譽證書，他默默把證書夾進筆記本，轉身又鉆進實驗室。

其后，王燦文擔任錦州市冶金機械局總工程師、省政協(xié)常委、市政協(xié)副主席等職，主持或參與三百多種新產(chǎn)品，獲取國家專利逾百項。歲月流轉，他常在技術講臺上對年輕人提起自己的往事，話不多，卻總要強調(diào)一句：“若無組織的再造，我早已塵歸塵、土歸土?！?/p>

至一九九〇年代，他依舊筆耕不輟，致力于工業(yè)電爐革新。王燦文的履歷像一部橫跨刑場與實驗室的長卷，映出新中國司法與用人政策的獨特光影。減刑最高紀錄就此寫進檔案，也將他的名字與一個時代緊緊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