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4月27日傍晚，日內(nèi)瓦湖畔的霧氣像細(xì)紗一樣纏繞在林蔭道上，一輛深綠色小轎車駛進(jìn)中國代表團(tuán)駐地，車?yán)镒?，正是那位用“鴨子步”逗笑全世界的查爾斯·斯賓塞·卓別林。幾小時前，他才在電話中得知周恩來總理的邀請，如今卻已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帶著家人匆匆趕來赴這場特殊的晚餐。

車門一開，周恩來已微笑著迎上前。沒有冗長的外交寒暄，他伸出雙手：“四十年前就認(rèn)識您——熒幕上?！币痪漭p松的開場白，讓本來略顯緊張的卓別林放下了提在半空中的禮帽。“總理閣下，今天見到您，是我的榮幸?！弊縿e林回禮，話音不帶一絲好萊塢式的浮夸，卻藏不住他天生的戲劇感。兩人站在臺階前交談片刻，記者的閃光燈搶拍不及，那一刻溫暖卻已定格。

眾人入座后，圍桌擺滿了中式菜肴。茅臺酒的香氣先沖破餐蓋，卓別林好奇地端起酒盅，“這酒夠烈，像是老拳擊手的上勾拳?！彼腴_玩笑，周恩來爽朗點頭：“也像中國人的性子，痛快?！迸e杯一碰，瓷碗“當(dāng)啷”一聲脆響，為這頓跨越萬里的相逢揭開序幕。

席間，周恩來娓娓道來日內(nèi)瓦會議的進(jìn)展——恢復(fù)朝鮮停戰(zhàn)談判，推動印度支那地區(qū)和平，西方記者口中的“東方外交奇跡”，其實靠的是耐心與誠意。卓別林聽得入神，忍不住插話：“面對強權(quán)，您是否也像在拍長鏡頭，要一氣呵成？”周恩來含笑反問：“而您在《大獨裁者》里對 fascism 的調(diào)侃，不也像一場無聲的交鋒？”兩位不同舞臺上的主角，于此刻找到了共鳴。

有意思的是，這頓飯不只是一場禮節(jié)性的“國事訪問”。周恩來臨行前特地把越劇電影《梁山伯與祝英臺》的兩位主演請到瑞士，想聽聽世界級電影人的評價。影片剛在招待會上獲贊，卓別林一見到“梁山伯”扮演者范瑞娟便睜大了眼：“竟是位女士？太絕妙了！”這份驚喜點燃了他久違的藝術(shù)激情，他從鏡頭運動聊到服裝設(shè)計，又談到“遠(yuǎn)景服務(wù)近景”的剪輯節(jié)奏，現(xiàn)場時而安靜傾聽，時而爆發(fā)笑聲。

巧合在此時降臨——侍者端來一只色澤紅亮的北京烤鴨。金黃的外皮閃著油光，香氣盈滿整間餐室。周恩來親自挾起幾片鴨肉放到卓別林碟中，卻見這位“喜劇之王”微微皺眉，雙手連連擺動：“很抱歉，我從來不吃鴨子?！彼诺吐曇粞a充，“我對鴨子有一種特殊的感情?！?/p>

原來，早年在倫敦貧民區(qū)過活的小卓別林，常蹲在泰晤士河岸觀察鴨群，模仿它們外八字的滑稽步態(tài)，后來才有了聞名世界的“流浪漢”形象。那幾只鴨子算得上他的啟蒙老師，他從未忘記恩情，所以立誓不碰鴨肉。聽完緣由，周恩來歉意地點頭，正喚人撤菜，卓別林卻忽然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既然是中國特產(chǎn)的鴨子，今晚破個例吧?！闭f完他站起身，左右搖擺，現(xiàn)場重演那段經(jīng)典“鴨子步”，惹得賓客們一陣掌聲。

烤鴨入口，薄脆外皮裹著醬料，滋味極鮮。卓別林豎起大拇指，夸張地眨眼：“原來藝術(shù)的故鄉(xiāng)在胃里！”席間，他還提出了把《梁祝》改編為彩色寬銀幕歌舞片的設(shè)想，建議增加對男女主生離死別的鏡頭，以便強化情感爆發(fā)。這番“跨界點評”讓在座的中國電影人連連點頭。

菜過三巡，周恩來不動聲色地問起卓別林的創(chuàng)作打算。遭美國政府封殺已兩年，銀幕似乎對這位“流浪漢”關(guān)上大門。卓別林低頭捻著餐巾，語氣卻透著倔強：“喜劇絕不會死，只要街頭有人在笑，我就能找到故事?！甭牭酱颂?，周恩來輕拍他臂膀：“真誠的笑與淚，有時候比任何條約都能打動人心?！?/p>

就餐告一段落，侍者將一只打包好的烤鴨連同兩瓶茅臺裝入木盒。周恩來親自把盒子遞到卓別林懷里：“上回您說要帶酒回去，這回連鴨子也帶上，給沒來的孩子嘗嘗?！弊縿e林一愣，旋即眼眶泛紅，握住對方手腕低聲道：“謝謝您記得這點小事，這滋味我會告訴全家?！?/p>

那一夜，周恩來送客至門前。遠(yuǎn)處日內(nèi)瓦湖的波光點點，卓別林抬眼看天，半開玩笑：“下回，換我在上海的外灘請您吃飯，可別嫌我招待簡單?！敝芏鱽硇χ卮穑骸澳蔷图s定，等中國電影節(jié)開到倫敦，再共享一只‘非美國’的鴨子。”

這場被西方媒體稱作“最幽默的外交晚宴”，其實遠(yuǎn)不止風(fēng)趣。卓別林后來說，周恩來讓他第一次真切感到來自東方大國的尊重；而對新中國而言，讓世界看見中國文化的自信，比任何宣言更有說服力?？绝喼?、茅臺之烈、流浪漢的鴨子步，連同那句“我對鴨子有特殊感情”，成為1954年外交史上一段別出心裁的小插曲，也見證了文化能穿透國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