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初春，北京城剛過立春，玉淵潭的冰面裂開了一道縫。寒風(fēng)里，幾位身著灰呢大衣的老軍人守著釣竿，水面偶爾蕩起一圈漣漪。臨水而坐的李逸民，把軍帽壓得很低，生怕有人認出這位不久前還在總政主持文化工作的少將。

那年他五十七歲。若論參軍資歷，京城軍界里很少有人比他更早——1925年的黃埔四期生、南昌起義的連隊指導(dǎo)員、十年鐵窗的硬骨頭?？娠L(fēng)風(fēng)雨雨過去，李逸民卻成了全軍最早離休的人之一。外間流傳他是“心臟病”纏身，其實心電圖上的那條異常曲線，是他折騰出來的。為了讓組織批準，他在病床旁原地跑步，一口氣做了三十個深蹲，硬把指標拱了上去。

非典型的“病退”在當時極少見。許多資格老的同志就算身子骨熬不住，也愿意咬牙把工作撐到底。李逸民卻一再上書，請求離休。蕭華看他紅光滿面，直覺不對，先后壓了幾次報告。直到1964年秋，中央拍板：“同意離休”。他這才把印信交出，提著一只舊黃布包，從機關(guān)大院里走了出來。那天，警衛(wèi)員追上去問：“首長，回哪兒？”李逸民擺擺手：“慢慢再想。”

閑賦在家的日子一開始像蜜糖。每天拂曉起床，翻報紙、寫札記、練字，上午在沙河水庫逛一圈，午后躲進書房抄《資治通鑒》；可一個月后就坐不住了。戰(zhàn)爭歲月養(yǎng)成的慣性讓他極度缺乏“戰(zhàn)斗任務(wù)”。恰好城里興起垂釣風(fēng)，他摸來一根玻璃鋼魚竿，騎半舊自行車，往郊區(qū)水面跑。一條鯽魚上鉤，他能興奮地拍大腿。鄰近的小販看不出他是將軍，喊他“李師傅”。李逸民樂呵呵，從不解釋。

釣場是另一座“曠野辦公室”。退休干部、老工程師、復(fù)員戰(zhàn)士，甚至報社編輯，都在水邊談天。有人提起“文化顧問江青”要進總政的消息，釣友們議論紛紛，李逸民默不作聲，心里卻在暗暗慶幸：早一步抽身，也算避開漩渦。

這一年的一個午后，總政第一副主任劉志堅也來放線。兩位舊識并排坐下，一邊拋桿一邊聊起往事。劉志堅打趣：“喲，李部長，好雅興啊！工作勁頭沒了，釣魚勁頭不??！”李逸民哈哈干笑，卻被這一句說得心里咯噔。昔日部下今朝頂頭上司，他擔(dān)心話里藏鋒。幾天后，他索性換了釣點，再沒與劉志堅同行。

李逸民的“撤退”，并非一時興起。回頭看他的履歷，能發(fā)現(xiàn)一個規(guī)律：最關(guān)鍵的歷史節(jié)點上，往往缺少他忙碌的身影。解放戰(zhàn)爭打得火熱時，他在西北公學(xué)教書；三大戰(zhàn)役進行得驚心動魄，他在東北主持土改。不是逃避戰(zhàn)場，而是組織需要“老資格”穩(wěn)住大后方?？砷L年離戰(zhàn)火越遠，他與槍火的感情也越淡。1950年偶然與羅瑞卿相遇，被拉回公安軍，他就像回老家一般。可文化部的瑣碎行政，終究與槍林彈雨的硬朗風(fēng)格不合，他難免生出倦意。

有意思的是，離休后他仍把自己當作“在編”，經(jīng)常騎車去東四總政大院，關(guān)注時局。樓道里貼著的大字報成了新的“戰(zhàn)場”。小字條、大標語、黑叉子，密密麻麻。他看得嘖嘖稱奇，偶爾指點旁人：“這句口號寫得不夠狠，缺后座力?！甭犝咄秮戆籽郏骸袄罾希€是回去釣魚吧，這里風(fēng)大?！彼灰詾殁?，下次依舊準點報到。

1967年春，他終于嘗了苦頭。運動升溫，造反派在櫥窗里貼上“偽革命、假干部”的紅紙條，隱晦地指向了這位早退的少將。熟識的老參謀悄聲提醒：“您別再晃悠了，省得惹火上身。”李逸民這才收了性子，連魚也不釣，索性縮回家中。街角小賣部偶遇舊同事，對方只匆匆點頭，生怕被牽連，他心里五味雜陳。

三年后形勢漸穩(wěn)，他的處境安然無恙。離休待遇不僅保留，還配了醫(yī)護隨行。朋友半開玩笑：“老李，該說你機警還是有先見？”他不置可否，反倒常念叨：“當年要是再年輕十歲，也許還能再干一陣。”可話鋒一轉(zhuǎn)，又自嘲道：“唉，人這一輩子，什么時候撒手，得自己拿主意?！?/p>

暮色中，李逸民又來到玉淵潭。浮漂在水面輕輕顫抖，他不急，靜候。身旁幾名新入伍的戰(zhàn)士路過，認出這位老者，行了個禮。他笑著抬手，示意他們繼續(xù)前行。遠處柳色新綠，舊人如影，萬物都在水面上投下長長的倒影。若說心臟舊疾，他固然有；可真正讓他告別機關(guān)的，也許是對某些風(fēng)云預(yù)感的隱痛——那不是醫(yī)生能開出的病假條，而是歷盡滄桑后的一點自保聰明。

歷史不會為任何個人停下腳步。李逸民的抉擇，是時代巨浪中的一次自救，也是老兵心理的真實注腳：槍聲漸息，舞臺卻未必安穩(wěn)；與其被浪頭擊翻，不如悄悄劃船到僻靜處，撒下一枚鉛墜，守著一根細線，看水面星光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