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走失，電梯直達安全島

來源：維舟

作者：維舟

臺灣資深媒體人范琪斐，日前在一場38分鐘的視頻對談中講到自己在成都的所見所聞，說大陸城市發(fā)展得很不錯，人民對生活也滿意，結果讓島內無數(shù)人破防了，甚至有人罵她“自己人都咬，夠狂”。

其實那場對談也沒說什么。

她只是談到川菜館服務超好又便宜（尤其是那套標準化流程，讓她印象深刻），去看了普利茲克建筑獎得主劉家琨的作品（西村大院），她最多的贊美送給了熊貓們，反復說它們實在可愛極了，光是看著三四頭熊貓滾來滾去就非常治愈。

她并非只有稱贊，談話間也并不諱言，不時看到有人隨地吐痰，三星堆博物館雖然總體不錯，但策展水平有待提高，更一再吐槽館里的紀念品實在“太丑了”。

戳到島內“脆友”們神經的，大概是她對大陸人生活的觀察：她以謹慎的口吻說，據她有限的接觸和了解，成都的中產對現(xiàn)有的生活是content（心滿意足的），衣食無憂，哪怕現(xiàn)在的生活有些困境，也相信國家能夠帶領他們走出困境。

范琪斐的政治立場，在臺灣曾被質疑是“綠營側翼”，但至少在這條視頻中，她是以中立自居，強調之所以要實地去成都看看，就是因為大陸在島內“被妖魔化得太嚴重，在另一些人眼里，又被神化得太嚴重”，而她則以平實、中肯的態(tài)度來講述自己的親眼所見。

不管她如何盡力持中，微博上對她看來也多是揶揄嘲諷——雖然她對成都基本是肯定居多，但她仍被看作是“ 沒見過世面”（她曾任駐美記者20多年，這里想必特指“沒見識過大陸日新月異的面貌”），且“對中國大陸充滿了偏見”——可能是指夸得還不夠到位。

能被兩邊都罵，這或許倒也算一種“中立 ”。當然，你也 可以看完視頻后自己判斷，點擊本文末尾的“閱讀原文”即可跳轉讀取，雖然微博上這個版本因為可以理解的原因，少了5分鐘。

不過這件事，我最大的感觸并不是她的評價對不對，立場是否不偏不倚，而是臺灣人的觀感，大陸這邊已經不太在乎了——在臺灣激起熱議的話題，這里基本上波瀾不驚，成都人對這事基本上是不知道也不感興趣。

1997年，龍應臺曾寫過一篇《啊，上海男人！》，字里行間其實充滿了善意的贊許，稱贊這些“ 解放的男人、溫柔的男人、不以幫女人洗內褲為恥的男人”是“天下最寶貴的男人”，然而此文在上?！段膮R報》刊發(fā)后，引發(fā)軒然大波。報社的電話一時都被打爆了，無數(shù)人大罵作者“侮蔑”了上海男人，他們才不是什么“小男人”，乃是“大丈夫”。

2011年，臺北美食學院教授高志斌參加一檔綜藝節(jié)目，教學生如何去大陸創(chuàng)業(yè)投資。有學生提到想去對岸賣茶葉蛋，因為這人人都會吃，應該有商機，高教授提醒說，大陸各地經濟水平差異很大，未必都吃得起茶葉蛋。他本意是想提醒學生，“ 那些窮的地方不可能人們每天都買你的茶葉蛋”。

讓他始料未及的是，由天涯社區(qū)開始擴散，“大陸人窮得吃不起茶葉蛋”迅速成了一個流傳廣泛的梗，無數(shù)人視為奇恥大辱，耿耿于懷。前些年還有 熱詞調查“你吃得起茶葉蛋嗎”，20多萬人投票，80%以上的人自嘲“根本吃不起，高帥富專屬消費品，購買要分期”。2022年9月，還有一位“泉州機長”操作無人機，在金門島投下一枚鹵蛋和一包榨菜，就是為了回應十一年前 “大陸人民吃不起茶葉蛋和榨菜”這一說。

網上的諷刺畫：茶葉蛋貴如鉆戒，消費不起

當然，一個話題能爆，也離不開特定的語境。臺灣人或許對范琪斐所說的反應激烈，這來自他們對大陸印象的反差、也來自對她一貫言論的反差，然而，大陸這邊絕大多數(shù)人恐怕根本沒聽說過她，而她所說的那些，坦白說，也沒什么“爆點”，自然就談不上在不在乎了。

或許可以說，這事倒是折射出兩岸已經“聊不到一起”了：這邊感興趣的，那邊完全無感。我一位朋友因此感嘆：

人其實是有“頻段”的，有好多我們覺得好像“全網火爆”的事情，其實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都是不在意沒有接觸過的信息，或者看一眼就過了，根本不會進入視野。

話題能不能爆，原因往往復雜微妙，常常要看是誰說、以什么方式說，最關鍵的是有沒有戳中痛點，甚至時機點也很重要——龍應臺那篇文章早寫了三十年，到“窩囊廢男人”開始吃香的當下，社會反應可能就迥然不同了。

不過，現(xiàn)在的成都人就算范琪斐說了什么，他們會在乎嗎？或者美國人看到了“牢A”說的那些美國都市傳說，他們會在乎嗎？

從社會心理的角度來說，之前我們這個社會之所以對外部評價如此敏感，多多少少是有一點自卑感，仿佛別人說了一句什么，就威脅到了自身的尊嚴。這在近代日本也有過，為了避免被洋人看成不夠“文明開化”，明治時期的日本革新了很多風俗，例如男女混浴。那種羞恥感、受辱感實際上讓人無意中認同了對方的評判，為之深感痛苦。

從歷史上看，內向的中國人其實常常無視外部評價，明清時期的西方傳教士東來，他們對中國持何觀感，中國人既不知道也不關心；然而到了近代以降，中國人變得格外在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至于現(xiàn)在，我們似乎又擺蕩到了另一個極端：我行我素，完全不在乎別人怎么看。

美國人也曾有過那種文化自卑感，不過主要是在面向歐洲的時候。在直到二戰(zhàn)之前的漫長時期里，它對西歐總有一種“文化上二流”的自慚形穢。事實上，歐洲的反美主義，其中一大源流就是因為歐洲的文化精英把美國文化看作是對“文明”的威脅。不過，作為一個開放社會，美國人現(xiàn)在只怕也早就練出心態(tài)了，畢竟，作為超級大國，你得習慣別人對你的種種惡評。

我想，真正的“文化自信”既不是對他者的傲慢無知，當然更不是一遇到批評就暴怒，而是心態(tài)平和，有理有節(jié)：說得對就聽，說得不對，笑笑就行了。

一個社會是如此，一個人又何嘗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