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13日深夜，朝鮮東部前線電閃雷鳴。指揮所里燈光昏黃，38歲的鄭維山趴在地圖前，用手指不停比劃陣地坐標。參謀低聲提醒：“敵人炮火壓得厲害，是否再推遲十分鐘？”鄭維山輕輕擺手：“不行，再拖天就亮了?！倍潭桃痪洌瑓s把全體官兵的神經緊緊攥住——這場代號“金城”的反擊，是志愿軍在朝鮮半島最后一次大規(guī)模進攻，一舉關系停戰(zhàn)談判桌上的博弈籌碼。

炮聲驟停的瞬間，鄭維山抬頭，看見天空迅速被探照燈切開，他立刻按下電鈕，三道口令傳到前沿，預設炮陣地的上千門火炮同時轟鳴。敵軍指揮所原本以為志愿軍只剩防御余力，卻沒料到這樣密集而精準的反打，頃刻間被打亂隊形。兩個小時后，志愿軍各突擊群相繼越過橫崗嶺，陣地前沿徹底撕開缺口，金城北側的美韓聯軍被迫收縮。事后統計，僅這一晚，鄭維山所在部隊共殲敵八千余人，繳獲火炮百余門，停戰(zhàn)協定簽字前夕再添沉重砝碼。

有意思的是，指揮金城反擊戰(zhàn)時的鄭維山，已是十九兵團副司令員；可要把時鐘撥回二十年前，他不過是陜北山溝里一名十五歲的白面少年。1930年秋，紅軍到達臨鎮(zhèn)，鄭家老人把機靈的兒子送進兒童團，從此命運改寫。槍林彈雨中，他進一步成長為三十軍八十師最年輕的政委，二十歲出頭便能獨當一面。此后長征、東征、西征，年紀輕輕卻見慣生死，膽識隨戰(zhàn)火一同鍛造。

解放戰(zhàn)爭末期，西北野戰(zhàn)軍攻打蘭州。1949年8月19日凌晨，鄭維山率縱隊偷渡黃河，主攻豆家山。因地形復雜，豆家山一直被視為“鐵算盤”，沒人愿碰。鄭維山卻硬是靠夜行軍摸進制高點，三小時拿下掉頭堡，直接震動蘭州守軍。十天苦戰(zhàn)后，西北最后一座大城市宣告解放。蘭州戰(zhàn)役結束那晚，他在城樓上看著天際的火光，喃喃一句：“西北的天快亮了。”隨行戰(zhàn)士后來回憶，這句話他們一輩子都忘不了。

1950年，抗美援朝爆發(fā)。鄭維山在東北軍區(qū)開會得知中央決定，立刻請戰(zhàn)?！拔沂煜ど降刈鲬?zhàn)，加我一個?！边@句話敲定了他奔赴朝鮮的命運。抵朝當月，他利用三天勘察，在群山間布下“誘餌陣地”。美軍錯把它當重炮陣地，連續(xù)轟炸三晝夜，等步兵上來才發(fā)現缺口全是陷阱，三千志愿軍突然從側翼殺出。后方一名美軍軍官按下電話機，聲音急促：“They’re everywhere！”不久，這支美軍團被打到潰散。那次伏擊，不僅拿下大量裝備，更為隨后的金城反擊戰(zhàn)贏得寶貴時間。

1955年，新中國首次授銜。已立下汗馬功勞的鄭維山，被授予中將。授銜典禮結束，他沒多作停留，轉身趕回部隊繼續(xù)練兵。談起那一刻，他常說：“星星再亮，也得靠子彈支撐?！币痪浯蟀自挘瑓s讓不少年輕軍官記到今天。

遺憾的是，歲月并不總是晴朗。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他因“保守傾向”被隔離審查，隨后下放安徽農村八年。那個年代，很多人心生抱怨，而鄭維山扛起鋤頭就下地?！颁z頭和鋼槍一樣，都能保家衛(wèi)國?！边@是他寫在日記中的一句話。村里孩子見老將軍開犁，都圍著看，他就一邊勞作一邊講長征故事，用自己的經歷鼓勵下一代。

1976年后風云突變，錯誤得到糾正。1982年，61歲的鄭維山被任命為蘭州軍區(qū)司令員，如愿回到自己最熟悉的西北。黃沙漫漫，他帶著部隊在巴丹吉林沙漠試驗機動防御，又在祁連山口組織山地進攻演習。昔日為搶占豆家山奔襲的年輕小伙，已成兩鬢斑白的統帥，仍舊脾氣火爆，一遇訓練松懈就拍桌子，“打仗沒人給你彩排！”

值得一提的是，父親的風骨也影響了兒子。鄭勤成年后參軍，先后指揮過導彈旅、集團軍，多次完成大項實彈演訓任務，最終被授予中將。軍內同行打趣：“這是兩代人都穿過硝煙的父子檔?！?/p>

2000年仲夏，鄭維山病逝，享年八十五歲。消息傳出，許多老戰(zhàn)友趕到北京醫(yī)院，低聲議論金城之夜、黃河兩岸的往事，一時滿屋硝煙味。走出病房，他們抬頭望見金色的晚霞，誰也沒再說話，只剩風吹楊樹葉沙沙作響。有人感嘆：從陜北少年到軍區(qū)司令，他把一生獻給了戰(zhàn)場，也把膽識留給了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