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請趙開義同志速來北京，汪榮華。”

1986年，湖北大冶有色金屬公司的一間辦公室里，一封加急電報讓在場的工作人員都愣住了。

大伙兒面面相覷，誰也想不通，這個平時在廠里拖著一條殘腿、穿著破舊工裝、沒事就喜歡蹲在路邊喝兩口悶酒的糟老頭子，怎么會和北京的那位元帥夫人扯上關系。

要知道，那可是開國元帥的家屬，是天邊的人物。而趙開義呢？在大家眼里，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工人，平時甚至顯得有些木訥，很少跟人提起他的過去。

但這封電報就像一顆深水炸彈，瞬間炸開了這個平靜的小城。

趙開義接到電報的時候，手都在抖。他甚至來不及跟廠里的老伙計們多解釋哪怕一句，也顧不上收拾什么像樣的行李，拖著那條不聽使喚的殘腿，帶著家人連夜就往火車站趕。

一路上，火車的轟鳴聲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這一去，是要去見那個在他心里藏了大半輩子的人。

02

這事兒得往回倒騰個幾十年。

趙開義這輩子，開頭就是個苦命的劇本。1903年，他出生在四川廣元的一戶窮得叮當響的農家里。那年頭，窮人的命不值錢，為了混口飯吃，他很小就被送去地主家當長工，每天的任務就是放牛。

有一天，天都黑透了，趙開義趕著牛群回家，數來數去卻發(fā)現少了一頭。他在山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找了大半夜，嗓子都喊啞了，連個牛毛都沒看見。

那個年代，丟了地主家的牛，那就是要償命的事。趙開義嚇得連家都不敢回，趁著夜色，一頭扎進了茫茫大山里。也就是這一次逃亡，讓他撞上了正在招兵的紅軍隊伍。

1933年，這個連名字都不會寫的放牛娃，成了一名紅軍戰(zhàn)士。

要說這趙開義也是個狠人。跟著隊伍長征，兩過雪山，三過草地。在甘肅天水那場仗打得那是相當慘烈，他和胡宗南的部隊硬碰硬，一顆炮彈下來，他的左腿被炸得血肉模糊。

換了一般人，傷成這樣基本就告別戰(zhàn)場了，甚至可能就死在路邊了?？哨w開義愣是咬著牙，拖著那條廢腿，跟著部隊爬過了千山萬水，一路爬到了陜北。

也就是這股子倔勁兒，讓當時的一二九師師長劉伯承多看了他兩眼。從那時候起，趙開義就留在了師部，成了劉伯承身邊的一名警衛(wèi)員。

那時候的日子是真的苦，但也是真的熱血?？箲?zhàn)全面爆發(fā)后，劉伯承忙著在太行山上指揮打鬼子，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

1939年，劉伯承的夫人汪榮華為他生下了長子劉太行。這名字起得霸氣，意思是希望這孩子像太行山一樣硬氣。

可名字再硬氣，畢竟也就是個剛出生的奶娃娃。那時候日本人搞殘酷的大掃蕩，實行“三光政策”，部隊又要頻繁轉移打仗，帶著個孩子在身邊，不僅孩子隨時沒命，還可能暴露部隊的行蹤。

中央那邊下了死命令，要把分散在各個戰(zhàn)區(qū)的革命后代，全部集中轉移到延安的大后方去。

但這路那是好走的嗎？從太行山到延安，中間隔著幾十道封鎖線，到處都是鬼子的碉堡和偽軍的崗哨。誰去送這個孩子，成了劉伯承心頭最大的難題。

選來選去，劉伯承的目光落在了趙開義身上。

劉伯承當時只提了兩個要求：第一，得是四川老鄉(xiāng)，知根知底；第二，得絕對忠誠可靠。趙開義這兩條全占了。

臨出發(fā)那天，氣氛壓抑得很。趙開義看著那個才幾歲大的劉太行，他把自己那個裝餅干的鐵皮桶掛在了脖子上，對著劉伯承和汪榮華立下了一個拿命擔保的誓言，他說只要有他在，就一定有太行在。

03

這一路，簡直就是在鬼門關上跳舞。

為了躲避日本人的探照燈和搜查，趙開義只能帶著孩子晝伏夜出。白天就躲在陰冷潮濕的山溝溝里，或者是老鄉(xiāng)廢棄的地窖里，大氣都不敢出。

小太行那時候才5歲，正是離不開人的時候。餓了要吃，困了要睡，害怕了要哭。在這荒郊野外，哪有什么牛奶面包？

趙開義就成了個全職保姆。孩子餓了，他就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干糧拿出來，要是干糧太硬孩子咬不動，他就把那一塊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饃饃嚼碎了，一口一口喂進孩子嘴里。

到了晚上趕路，山路崎嶇難行，趙開義那條傷腿每走一步都是鉆心的疼?？伤桓彝＃桓野押⒆臃畔聛碜约鹤?，生怕一個不小心孩子摔了碰了，或者是跟丟了。

他就這么一直背著、抱著。為了哄孩子不哭鬧，這個平日里笨嘴拙舌的漢子，搜腸刮肚地給孩子講故事，學鳥叫。

這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小太行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誰對他好。這一路上，趴在趙開義寬厚的背上，聞著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和硝煙的味道，孩子竟然產生了一種深深的依賴。

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小太行張嘴閉嘴不再叫趙叔叔，而是脆生生地喊起了“爸爸”。

這一聲“爸爸”，讓趙開義這個鐵打的漢子心都要化了。他知道這不合規(guī)矩，但這荒山野嶺的，為了給孩子那點可憐的安全感，他也只能含著淚應著。

這一路上，他們遇到過鬼子的巡邏隊，遇到過偽軍的盤查。趙開義就把孩子緊緊護在懷里，用自己的身體當盾牌。那時候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死也要把師長的骨肉送過河去。

等到他們終于看到延安的寶塔山時，趙開義整個人都瘦脫了相，那條傷腿更是腫得像個大饅頭。

到了延安楊家?guī)X，負責接收孩子的康克清大姐看到這一大一小，眼圈都紅了。

更有意思的事兒還在后頭。

有一天，毛主席聽說是劉伯承的兒子送來了，專門溜達過來看望。那時候趙開義正抱著小太行在窯洞門口曬太陽。

小太行怕生，一見生人來了，哪怕這人面相再和善，他也嚇得直往趙開義懷里鉆，兩只小手死死摟著趙開義的脖子不撒手。

毛主席看著這一幕，樂得哈哈大笑，指著趙開義說他把娃帶得好，說他是有大功勞的。

那個時候的趙開義，憨厚得可愛。他壓根沒認出眼前這位穿著打補丁衣服、抽著煙卷的人就是毛主席，還以為是延安哪位普通的機關干部，只是傻笑著點頭，連句整話都沒說。

等到后來康克清告訴他那是毛主席時，趙開義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怎么就沒多跟主席匯報幾句工作，怎么就沒問問主席身體好不好。

分離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趙開義還要去執(zhí)行新的任務，孩子得送進托兒所。那天在托兒所門口，場景那是相當揪心。

小太行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拽著趙開義的衣角，一聲接一聲地喊著“我要爸爸，我要爸爸”。趙開義躲在墻角后面，聽著孩子的哭聲，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但他不敢出去，他怕一出去，自己就再也狠不下心走了。

04

時間一晃，新中國成立了。

劉伯承成了開國元帥，位高權重。而趙開義呢，他選擇了轉業(yè)，回到了湖北大冶，成了一名普通的行政科科長。

按理說，憑著當年護送元帥公子的這份恩情，趙開義要想給自己謀個好前程，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哪怕不當官，讓組織上照顧照顧生活，那也是理所應當的。

可趙開義這人，骨頭硬得像塊石頭。

回到地方后，他從來不跟人吹噓自己當年的事跡，更不提他和劉伯承家的關系。他就守著那個廠子，兢兢業(yè)業(yè)地干活，過著清貧的日子。

直到1961年，陳毅元帥視察工作路過大冶。

陳毅是個念舊情的人，他特意跟陪同的領導打聽，問劉帥當年的那個姓趙的警衛(wèi)員是不是在這里。

當陳毅在招待所見到趙開義時，心里很不是滋味。眼前的趙開義，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衣服，臉上爬滿了皺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陳毅拉著他的手，誠懇地問他家里有什么困難，讓他盡管說，組織上一定給解決。

這可是元帥的承諾??！只要趙開義開口，房子、車子、票子，甚至是給子女安排個好工作，那都不在話下。

結果，趙開義憋了半天，臉上漲得通紅，最后只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自己沒啥困難，就是平時想喝口酒，沒那個條件。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誰也沒想到他的要求竟然這么低，這么“沒出息”。

陳毅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爽朗地大笑起來，笑聲里卻帶著一絲哽咽。他當即拍板，給趙開義發(fā)了一個特供證，每個月特批給他一點酒肉和糧票。

這就成了趙開義這輩子向組織伸手的唯一一次，也是他晚年最大的“特權”。

05

轉眼間，時間來到了1986年。

劉伯承元帥的身體早就透支了，自從1973年以后，他就一直纏綿病榻，到了86年，更是陷入了長期的昏迷。

作為妻子的汪榮華最清楚丈夫的心思。在丈夫彌留之際，她想起了那些曾經跟著丈夫出生入死的老部下，想起了那個曾經用命護著兒子去延安的趙開義。

于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封急電。

北京301醫(yī)院的高干病房里，醫(yī)療器械滴滴答答地響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悲傷。

當風塵仆仆的趙開義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汪榮華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她快步走上前，緊緊握住這位老戰(zhàn)友那雙粗糙的大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而在汪榮華身邊，站著一位身姿挺拔的中年人。他就是當年的那個奶娃娃，劉太行。

雖然分別了四十多年，雖然當年的那個壯漢已經變成了眼前這個佝僂的老人，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親切感，讓劉太行一眼就認了出來。

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幕，讓在場所有的醫(yī)生和護士都驚呆了。

只見劉太行快步走到趙開義面前，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顧慮，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這位只有普通工人身份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無盡的思念和感激，喊了一聲：“趙爸爸！”

這一聲“爸爸”，穿越了四十多年的風雨，穿越了身份地位的鴻溝，在病房里久久回蕩。

趙開義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扶劉太行，卻發(fā)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步挪到劉伯承的病床前。

看著昔日那個叱咤風云的統(tǒng)帥，如今只能靜靜地躺在床上，靠呼吸機維持生命，趙開義的心都要碎了。他彎下腰，湊到劉伯承的耳邊，像當年做警衛(wèi)員匯報工作一樣，用哽咽的聲音說道，師長，我是趙開義，我來看您了。

就在那一瞬間，奇跡仿佛真的發(fā)生了。

一直處于深度昏迷、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的劉伯承元帥，嘴角竟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也許在那個混沌的世界里，他也聽到了這位老戰(zhàn)友的呼喚，聽到了那段太行山上烽火連天的歲月回響。

臨別的時候，汪榮華特意囑咐劉太行，讓他以后一定要多照顧趙叔叔，有事就找他。劉太行也拉著趙開義的手，一遍遍地說，趙爸爸，家里有什么困難一定要告訴我。

趙開義笑著點頭，滿口答應。

可是，這個倔強的老頭回到大冶之后，就把那個電話號碼深深地壓在了箱底。

從那以后的四年里，直到他去世，他都沒有給劉家打過哪怕一個電話，沒有為自己或者子女求過哪怕一件事。

1990年2月26日，趙開義走完了他這平凡而又傳奇的一生，享年87歲。

他走的時候很安詳，沒給國家添一點麻煩，也沒給子女留下什么金山銀山。

他就這么走了，帶著那段驚心動魄的護送記憶，帶著那一聲“趙爸爸”的溫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歷史的塵埃里。

這人世間的事兒啊，往往就是這么個理兒。

像趙開義這樣的，當年那是真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干革命，救了元帥的獨苗，這功勞要是擱現在某些人手里，那還不得吃一輩子？

可人家呢？一輩子守著個破廠子，喝著幾口散酒就知足了，臨了也沒張嘴要過一分利。

再看看如今那些為了點蠅頭小利就爭得頭破血流、甚至連親情都能拿來變現的人，這趙老漢的一輩子，簡直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人格外臉疼。

這才是真活明白了，有些東西，比金山銀山重得多，也干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