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亦可餐

Art for Taste’s Sake

吳俊勇

WUJUNYONG

當畫筆停下，創(chuàng)作完后的興奮感還在神經(jīng)末梢跳動，吳俊勇決定給自己一份即興的犒賞，用味覺來延續(xù)這份高昂的情緒。他拿出幾個啞光的拉絲不銹鋼深盤，在其中一只鏟入滿滿的碎冰，將剛到的新鮮生蠔一只只鋪陳其上，幾條閃著銀色冷光的竹莢魚刺身和從菜場帶回的血蚶，也被安置在同樣的金屬器皿中，透著一種工業(yè)的冷靜與潔凈。手邊是一只精致的骨瓷盤，盤面上印著他筆下獨有的生靈圖案。冰鎮(zhèn)好的白葡萄酒掛著水珠，緩慢的爵士樂充滿了工作室的空氣。一切就緒，一場愉悅的宴席就此開始。他坐在畫作的包圍之中，周圍是精神世界的顏色，口中是最愛的至鮮海味。這一切發(fā)生得那么迅速，那么簡單，卻是一個人最浮夸的浪漫。

“我是海邊人，對我來說最好的飲食方式就是原味?！眳强∮抡f。這位 1978 年生于福建莆田的藝術家，畢業(yè)于中國美術學院，獲版畫專業(yè)學士學位及新媒體專業(yè)碩士學位，現(xiàn)任教于母校。他習慣以圖像進行思考，繪畫與動畫是其主要的創(chuàng)作媒介。源自童年鄉(xiāng)野記憶中的神秘傳說，以及蓬勃而旺盛的民間藝術傳統(tǒng)，在他的筆下被不斷拆解、轉化為自由生長的圖像系統(tǒng)，進而構成藝術家作品中神奇而獨特的敘事結構與精神世界。這種從傳統(tǒng)向自由生長的轉化，也投射在他的味覺里。

即時享樂主義

盡管來自海邊，吳俊勇坦言，福建莆田的傳統(tǒng)飲食其實不太吃生食，多是白灼，講究熟食的溫潤。改變發(fā)生在他離開故土之后?！瓣J蕩世界之后，發(fā)現(xiàn)原來越生越好吃，越接近源頭越對?！?他說道。話音未落，他手中的蠔刀已精準探入殼緣緊閉的縫隙，手腕輕巧地一轉，伴隨著“咔噠”一聲清脆的崩裂聲，堅硬的防線應聲而開，露出里面飽滿、濕潤且?guī)еＫ畾庀⒌娜怏w。他沒有去拿手邊的檸檬切片，“最好其實什么都不要，直接吃。一切都不能多余?！彼f。

對于吳俊勇而言，關于生蠔的記憶其實遠早于味覺，它最初來自莫泊桑的小說，是某種“上流生活”的象征。在《我的叔叔于勒》里，作者描繪了一幅那個時代特有的優(yōu)雅圖景：衣飾講究的先生與太太們，在顛簸的海輪上，用手帕托著牡蠣，極其精細地吸食其鮮活的汁水。這不僅是關于食物的描寫，更是一種階級與身份的隱喻。藝術史上的牡蠣，往往被賦予某種魔力。在希臘傳說中，它是代表愛的食物——愛神維納斯誕生于美麗的大海，腳踩一枚潔白的貝殼，牡蠣或許就是她留給世人的引誘。而在法國十八世紀畫家特魯瓦（Jean-Fran?ois de Troy）的名作《牡蠣宴》（Le Déjeuner d’hu?tres）中，這一意象變得更加世俗：漂亮奢侈的大廳里，地面上牡蠣殼狼藉一片，半酣的楚楚君子們，在蠔和美酒的驅使下忘乎所以，極盡感官之歡。

在這個萬物皆可快速抵達的數(shù)字時代，料理之事，只需一點用心，便能萌生仿佛被好好眷寵著的奢華感。純粹潔凈的長相思（Sauvignon Blanc），不會蓋過食材的風味之余，反而突出生蠔的鮮甜。清新柑橘的氣息亦能消解生吃的腥味，賦予活潑的味覺體驗?！拔也辉谵k公室囤酒，用外賣軟件很方便啊，10分鐘、20分鐘以內(nèi)馬上送到，還給你冰好。雖然貴一點，但是它讓你有一種‘即時行樂’的快感，”吳俊勇說。而這種“即時行樂”的用餐時光，并非生活常態(tài)。吳俊勇將工作室定義為一個高度理性的“實驗室”?！皼]有別的功能，社交功能基本都沒有的。因為我覺得工作室，它就是一個秘密的實驗室?！?他說。

在這個空間里，并不存在固定媒介。吳俊勇拒絕將藝術家與某種單一形式進行綁定，在他看來，“不同的想法應當用最合適的媒介來實現(xiàn)”。這幾年，他紛繁的創(chuàng)作經(jīng)歷誠如其所言：涵蓋了動畫、網(wǎng)絡、油畫、紙本、裝置等多個門類，甚至拓展到了藝術領域之外。對于吳俊勇而言，藝術是一場流動的實驗。

2000年初，吳俊勇開始涉足 Flash 動畫，并于2005年因《等咱有錢了》爆紅網(wǎng)絡。然而他并未迷戀流量，后續(xù)創(chuàng)作迅速背離了網(wǎng)絡惡搞路徑，僅保留 Flash 作為技術載體。在接連創(chuàng)作的《閱兵》、《劇場》系列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戴著高帽子的神秘人物。他們在虛擬舞臺上機械重復著荒誕、古怪甚至隱晦色情的動作。特別是在《劇場》系列中，吳俊勇利用鼓聲等節(jié)奏，將無數(shù)看似無意義的生活碎片串聯(lián)，匯聚成一股強大的集合力量。這些無面孔的“社會動物”被剝離了個體特征，淪為一種集體無意識的符號。

重要的是旅途中的狂歡

當不銹鋼盤中的冰塊漸融，只余下散落的空蠔殼，那瓶長相思也已不知不覺飲去過半。吳俊勇起身，走進工作室中的一個隔間。他隨手調(diào)整了一下投影儀的角度，原本幽暗的空間里，忽而升起一枚月亮，時而懸在正前方的墻壁，時而又悄無聲息地滑向天花板，帶著一種捉摸不定的游離感。翻過有著強烈政治指涉的那一頁，吳俊勇的創(chuàng)作開始向更加縱深、更加古典主義的方向演進，九屏動畫裝置《千月》便是其中代表作?！肚г隆酚删艂€彼此獨立卻氣質(zhì)相通的故事構成，如九則關于幻想與愛情、冒險與徒勞、爭取與宿命、時間與永恒的寓言。展覽現(xiàn)場，九面圓屏如月懸浮空中，水墨手繪的畫面洪荒而浪漫：畫中人網(wǎng)魚、撈月、沉江、摘桃、造塔，掬水月在手，光陰自指間流走，終成“千月浮江，南柯一夢”。九屏動畫同時播放，觀者的視線在不同畫面間自由游移，形成一種非線性的觀看體驗。

這種對“月亮”意象的迷戀在2015年的《月升》中得以延續(xù)。金黃與橙色渲染的巨大半圓影像與地面倒影相互映照，營造出“海上升明月”的宏大場景。輝煌的背景中，剪影化的人物依次登場：戴高帽的小人乘著怪異的小船，長角的魔鬼攀上竹竿摘取月中之月。炫目的色彩制造出奇幻而曖昧的氛圍。吳俊勇將作品視為一種“影像劇場”——只有在現(xiàn)場，影像、空間與偶然性共同構成不可替代的體驗。

盡管以新媒體藝術聞名，吳俊勇始終堅持繪畫。他成長于中國南方的工匠家庭，童年浸潤于鄉(xiāng)間廟宇的雕塑與壁畫，進入美院后，又深受歐洲繪畫與古希臘神話影響。在他的紙本綜合材料作品中，中國民間敘事與西方英雄史詩自然交匯：英雄與宿敵對峙，動物為勝利咆哮，僧侶隱入洞穴尋求內(nèi)心的寧靜。歷史傳統(tǒng)與當代經(jīng)驗在此交織，在戲謔與歡愉之下，暗藏人類恒久的渴望與不安。

烙在味覺記憶里的餐桌風景

雖然久居杭州，藝術足跡也早已遍布世界各地，吳俊勇卻鄉(xiāng)音無改。他在一次演講中曾自我調(diào)侃：“我花了三十多年把我的普通話練成現(xiàn)在這樣帶有明顯個人風格的東西”。吳俊勇出生在福建莆田的一個工匠家族，童年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喧鬧的宮廟里度過的。那是民間文化最野蠻生長的地帶，家族里的長輩們做戲劇、塑菩薩、畫壁畫。他至今記得家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一幕：一堆民間藝人聚在一起演奏民樂，父親光著膀子吹笛子。

這種充滿了聲色與煙火氣的成長氛圍，不僅滋養(yǎng)了他日后天馬行空的圖像世界，也塑造了他味蕾的原始記憶。如同早期腸道菌群的頑固烙印，讓他至今仍對海鮮有著無法割舍的喜愛。而在眾多的海味中，青蟹是他童年最深處的味覺記憶。小時候，父親為了生計，會在夜晚去海邊抓蟹。那個年代的捕撈沒有任何防護裝備，全靠肉身相搏?！霸潞陲L高，其實非常危險，海浪很急，有時候很冷，他就潛水下去，沒有任何保護地去抓，全身都是傷痕。”他回憶道。有時候吳俊勇會跟著去，幾歲的孩子就在岸堤上干等，有時父親感覺在水下呆了很久，那種等待充滿了緊張與恐懼。抓回來的螃蟹通常要拿去賣錢，留給家人吃的往往只有掉下來的斷腳。“雖然現(xiàn)在吃福建紅蟳是很高級的料理，但總會讓我特別想到童年——鮮甜蟹肉、海邊的風、還有那種孤獨感和無助感。”他說。

點燃最后的煙花

一如吳俊勇的創(chuàng)作，浪漫派與惡趣味，滿懷惡意和自得其樂，冷酷與色情交織共生。除了生猛海鮮，一道拿手菜莆田熗肉是他美食世界中的溫柔注腳。這道菜是莆田民間最經(jīng)典的家常風味。所謂的“熗”，在此處并非指辛辣爆炒，而是一種講究火候與質(zhì)地的水煮技法。莆田熗肉的靈魂，全在于地瓜粉。必須使用福建老家特產(chǎn)的紅心地瓜粉，將切好的里脊肉耐心抓勻、掛糊。在滾水中汆燙后，這層淀粉外衣會瞬間糊化，鎖住肉汁。這樣做出肉片，口感不是單純的嫩，更帶著一種獨特的滑潤與彈牙。這道湯汁微稠、口感溫潤的家鄉(xiāng)菜，恰似藝術家戲謔背后，隱秘的細膩與溫情。

對于“老師”這個身份，吳俊勇經(jīng)歷了一場漫長的和解。“我原來極其討厭在美院教書，一畢業(yè)被留校覺得特別痛苦，但我現(xiàn)在開始愛上。40歲以后，經(jīng)歷過很多自己的訓練和認知，才能去跟別人分享。教書不是教技術，而是分享感知。藝術很難教，只能去悟?！焙攘司频乃囆g家，臉有些微紅，兩撇畫上去的胡子已經(jīng)模糊了一半。他回憶起自己的恩師耿建翌，當年那一句“吳俊勇可以的”，曾支撐著他走過漫長而孤獨的創(chuàng)作之路。“我現(xiàn)在也是，碰到有天賦的學生，我會覺得那是命運的禮物。”

盡管離開家鄉(xiāng)多年，吳俊勇始終留戀家鄉(xiāng)的溫度。它來自對新鮮海產(chǎn)最簡單的烹飪方式，不事雕琢，卻自有鮮甜；來自紅心地瓜粉輕柔包裹肉片時的黏糯與柔和；也是家鄉(xiāng)特有的人情溫度，不需要日常的寒暄來維系，卻在重逢的時刻猛烈地爆發(fā)。“福建人情巨好。我們平時不交流，但我一回福建就要待10天，每個人都‘拋妻棄子’跟我待著。雖說大家在時間上都是短暫拼湊，只要碰見了都非常好，不會有任何裹挾。”年關將至，吳俊勇一邊走向廚房一邊感嘆道。

他燒了一壺水，為最后一道菜做準備。滾水沖入盤中，這是整餐最考驗火候的時刻——燙血蚶。做法極為簡單，卻容不得遲疑：關鍵在于用剛燒開的沸水迅速一燙，短短數(shù)秒，恰好喚開貝殼，保留體內(nèi)鮮紅的血汁，入口時再佐以醋或醬油?！斑@道菜叫‘血濃于水’，燙血蚶就像對待家人，不能太生（打不開），也不能太熟（炸開了喪失風味）。好的家宴模式，便是在這種微妙間游離。既沒有高溫之下的情感綁架，也不是冷淡疏離的客套分寸，而是在恰到好處的熱度中，讓彼此身上的滋味自然顯現(xiàn)?！彼f。等到家宴結束，葡萄酒瓶已空，吳俊勇并不急著收拾殘局，他喜歡用一小杯威士忌作為收尾。這最后一口，焦糖甜香，尾韻悠長，如同點燃最后的煙花，絢爛之后，一切又將回歸工作室里日復一日的常態(tài)——畫畫、工作、發(fā)呆，等待下一次潮汐的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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