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里開出花來，讀陳國林《詩意春秋》

(文/一平)

我們生活在一個被速度裹挾的時代。信息如洪流般沖刷而過，日子被切割成無數(shù)個待辦事項的碎片，“詩意”這個詞，聽起來像是陳列在文學博物館里的古董，或是專屬于某個遙遠階層的精致標簽。直到遇見陳國林的《詩意春秋》，這本由青年作家網(wǎng)策劃、遠方出版社出版的詩集。

《詩意春秋》收錄了二百余首詩作，這個數(shù)量本身就像一種篤定的耕耘。在我看來，陳國林的創(chuàng)作，根植于一個樸素的信念：“以生活為源、以真情為脈。這是貫穿整部詩集的血肉。他的筆觸所及，盡是凡人光景：四季的悄然更迭，親人間無言的牽掛，故土山川的模糊輪廓，甚至是一次駐足、一陣微風。他沒有試圖凌駕于生活之上，去構建宏大的象征或艱深的哲思堡壘，而是選擇深深潛入生活的細節(jié)，在那些被視為“瑣碎”與“庸?！钡哪嗌忱?，淘洗出金子般發(fā)光的瞬間。這讓人想起蒲斌杰在評論中所說的，這部詩集的意義之一，便是“打破了詩意專屬文人的固有認知”。在陳國林這里，詩意完成了它的民主化回歸，它不再是一種需要知識特權的解碼游戲，而是一種向所有人敞開的感知方式，是“于庸常中發(fā)掘美好”的生活方法論。

為了呈現(xiàn)這種貼近大地的詩意，陳國林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影像化詩意”風格。他的詩，常常像一組組凝練而富有縱深感的鏡頭。他寫春天，沒有寫泛濫的桃紅柳綠，寫鄉(xiāng)愁，不直接呼喊，而是通過意象喚醒你的記憶，這種寫法，讓情感和哲思不再依靠直白的抒情或議論，而是依附于具體、可感甚至帶有溫度、氣味與質(zhì)感的物象之上。與很多詩歌不同，讀者在閱讀的時候，不是被“告知”了某種情感，而是在文字的牽引下，“看見”并“置身于”那個場景，從而自己體悟出那份共鳴。這使得他的詩作擁有一種沉靜的敘事感，畫面之外，留白之間，韻味自生。

在語言上，《詩意春秋》展現(xiàn)出一種有趣的融合與平衡。其作品“既有古體詩的雅致，也有現(xiàn)代詩的靈動”。你可以從中讀到古典詩詞的凝練與意境追求，感受到對仗、意象營構的匠心；同時，詩句的呼吸又是現(xiàn)代的、自由的，貼近我們當下的語言節(jié)奏和情感表達。無論是雅致的詞句還是靈動的白話，服務的都是同一種“真”，對生活本真的觀察，對內(nèi)心真情的吐露。他的語言質(zhì)樸，卻因這份“真”而充滿力量，如同未經(jīng)雕琢的璞玉，溫潤的光澤來自其內(nèi)在的質(zhì)地。

那么，在汗牛充棟的當代詩集中，《詩意春秋》的價值究竟落在何處？我想，它最重要的貢獻，是為我們這些在喧囂中疲憊奔波的人，提供了一處精神的“回望”與“安頓”之所。陳國林的詩，提醒我們放緩腳步，重新學習“觀看”與“感受”。看一片云如何聚散，感受一陣風帶來的季節(jié)訊息。這種觀看，是對抗時間被功利化切割的微小抗爭。當我們跟隨他的詩句，從一株草的枯榮中看到春秋，從一次離別中體悟永恒的牽絆時，我們便短暫地從現(xiàn)實的線性時間中抽離，進入了更圓融、更富于生命感的“詩意時間”里。這何嘗不是一種深刻的人文關懷？它不解決具體的生存難題，卻試圖滋養(yǎng)那顆應對一切難題的“心”。

詩集中對親情、故土、自然萬物的深情書寫，也在重塑一種逐漸稀薄的情感共同體記憶。在流動不居的現(xiàn)代社會中，這些質(zhì)樸的情感紐帶，通過詩意的淬煉，得以鞏固和升華。它讓我們記得自己從哪里來，內(nèi)心最柔軟的牽掛系于何處。這種情感的溯源與確認，在價值多元有時卻顯渙散的時代，具有某種“定錨”的意義。

當然，或許有人會問，書寫日常與溫情，是否格局稍小？但《詩意春秋》的智慧恰恰在于，它不追求故作高深的龐大敘事。它相信，真正的宏大就蘊藏在無數(shù)具體的、鮮活的微小之中。對一花一葉的慈悲，對一餐一飯的珍惜，這本身便是最根基性的“道”。當每個人的內(nèi)心都能安住一份這樣的詩意，那由無數(shù)個體構成的時代面貌，或許也會少幾分焦躁，多幾分從容與敦厚。

我也是個寫詩的人，而且是快到四十歲的時候忽然開始想寫詩了。把人生過出詩意很難，能夠凝結出一本書就更加難能可貴，但這對于一些人來說，具有重大的意義，是對人生價值的另一重認定。

合上《詩意春秋》，窗外或許仍是車馬喧嚷。但心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你會不自覺地多看一眼路邊的樹，會為晚霞的色澤而微微心動，會在平凡的一日三餐里品出不一樣的滋味。陳國林沒有給出任何激昂的生活宣言，他只是用二百余首靜水流深的詩，默默完成了一次召喚：召喚我們收回向外追逐的、疲憊的目光，向內(nèi)審視，向下扎根，在自己的生活現(xiàn)場，親手打撈那份專屬的、永不貶值的詩意。

這大概就是最好的“春秋”了，在屬于自己生命的四季輪回里，讓每一天都過得誠懇，有溫度，有光芒。愿我們都能如詩所啟示的那樣，在塵埃里開出花來，人人皆得屬于自己的“詩意春秋”。

書評作者：一平，河北省文學藝術研究會會員。喜好歷史、民俗、民藝、報告文學研究。作品散見《光明日報》《陜西工人報》等報刊，多次在中省市文學大賽、論文征文中獲獎，有20余篇作品入選各種選本。